這樣的一位長老

──側寫境老和尚

楔子

曾經有人這樣問玅境法師:「《法華經.信解品》中有財富無量的大長者找尋貧子的妙喻,師父辦佛學院是不是也有類似的心情,想要把修學佛法五十年的心得薪傳下去呢?」

法師回答:「阿彌陀佛!那是佛的境界,是迦葉尊者所說的譬喻,凡夫怎麼能比!我的心情只是這樣:《大般涅槃經》我曾經讀了幾遍,研讀《摩訶般若波羅蜜經》、《摩訶止觀》、《攝大乘論》時心裡也生歡喜;我深深感覺到《瑜伽師地論》對於修行的境界與理論說得詳細。我還想認真地學習這幾部經論,也歡喜願意學習的人一同來研讀。這就是我辦佛學院的緣起。」

一位遊心法海五十餘年的長者,對於辦佛學院的理念,陳述得如此謙虛、平實,對於法師平時的為人,則可以略窺一斑了。

在玅境法師的教學中,所言所述無不謹遵佛陀的經教,融通大小乘法門、而匯歸於止觀的修學,強調伏斷煩惱為一切菩薩行的基礎。玅老常說:「這個時代的學佛者若能依聖言量認真的修行,會有很多人得聖道,佛法自然會興盛。」

一、出家及佛學院生涯

法師生於一九三○年,東北黑龍江省龍江縣人,成長於樸實的農村環境。十八歲依止惺如老和尚出家後,即進入吉林市觀音古剎佛學院就讀。次年在長春般若寺禮倓虛老法師為戒和尚;受完具足戒後,轉讀青島湛山寺佛學院親近倓老。一九四九年時局變遷,因而離開青島,展轉抵達香港華南學佛院。於此學習佛法四年餘,後赴芙蓉山東林念佛堂依止定西老人。

玅老回憶:「在青島湛山寺佛學院時,倓老每晚帶著大眾靜坐半小時;當時我還不太明白靜坐這件事,直到讀了《釋禪波羅蜜》才知道怎麼用心。」法師認為靜坐可以幫助義理的了解;而義理的通達,又可以增上靜坐止觀。因此,堅持佛學院的同學每天至少應該有二支香靜坐的功課。這也是法雲寺佛學院課程上的特點──一個學程只安排一部經或論,目的乃著重於深入的學習與專精的思惟,並以止觀靜坐的功課來清淨其心,以助於聞思修三慧的開發。

二、遊心法海五十五年

《禮記》云:「敬遜務時敏,厥修乃來。」出家至今五十餘載,追求佛法的熱誠與學習的努力,未曾稍息;長期深入經藏的功德,往往在法師辭愜理詣的開示以及承機釋疑的問答中任意流露,常使與會聽法之大眾心開意解、生大歡喜。而廣泛博洽的閱讀,開拓了無障礙的視野,能不為傳統門戶之所限。因此,他老人家既能欣賞南傳佛教解脫意趣的超然,亦能歡喜讚歎藏傳佛教教育的嚴謹,而無妨於個人對於弘揚大乘佛法的信念。這一切,完全得力於勤勉求法、虛心求真,而鍊就了一雙擇法眼之故。

(一)清苦的求知期

離開佛學院以後,法師學習佛法的意樂仍是非常強烈而不能停止。一九五三至五五年之間,閱讀了許多蕅益大師的著作。玅老說:「離開佛學院以後,我的讀書範圍是無限制的。當時看到蕅益大師讚歎清涼國師的《華嚴疏鈔》道理講得微細,我心想:『我一定要讀這部書。可是沒錢買,怎麼辦呢?』就去跟倓老法師要錢,在上海佛學書局請了一部。跑到大嶼山住茅棚,大約一年多才閱讀完畢。」

還有一次,是接觸到印順老法師的著作《攝大乘論講記》,生大歡喜;自己沒有錢買,只好暫時向元果法師借來閱讀。後來在集古齋舊書舖上看到了一本《攝大乘論講記》,如獲至寶。「這是第一版的《攝大乘論講記》,封面上有『范古農存書』的毛筆字,印老法師手上也沒有存書,還透過真華長老,要求影印一份〈序言〉回去。」玅老法師對此津津樂道。

玅老回憶:「那時候是窮,很窮的,想要一部藏經,但是請不起。後來定老法師在香港法緣興盛,常有很多人來打佛七,也就有人結緣。我那時候有一點收入就買經書,有好多線裝書是那時候買的。」

(二)抉擇經教義理的思辨期

對於佛法的渴切與熱誠,加上不斷的收羅閱讀,逐漸地,對於不同的經論著述,就培養出比較抉擇的眼光。

回憶起最初讀《楞嚴經》時,對於一切眾生皆有常住真心?本來佛性的說法,生歡喜心:「哈!臭皮囊裡頭有個常住真心,性淨明體;唉呀!心裡是真的有歡喜的感覺。」但是,直到研習中觀思想後,就把這種見地更新了。後來涉獵了印老法師的著作,第一部就是《攝大乘論講記》;因為生歡喜,繼續又讀了《金剛經講記》、《大乘起信論講記》等。也就是在印老的書裡,觸及「大乘非佛說」的爭議。玅老說:「當時對於這種說法,心裡很不舒服,但是我本身思想也還不成熟,不能明確判辨,只憑著一股歡喜心,繼續在閱讀中思惟而己。」

1、中觀空義的確立

因感於自己對於一切法空的道理不明白,而讀了印順老法師的《中觀論頌講記》,還是似懂非懂,就去看嘉祥大師的《中觀論疏》。有了歡喜心,再回頭看《中觀論頌講記》也生出歡喜。這麼來回好幾遍,對於諸法空的道理認識得比以前深刻了,然後讀《大智度論》。得力於先前對於中觀的用心,讀起來不那麼辛苦。並看出了印老法師所闡示的緣起性空的思想與嘉祥大師相近,而與智者大師的思想確有差距。

玅老回憶:「以前讀《法華玄義》,裡面談到南三、北七各位大德的教判,但在般若經中,看出佛已有判教深淺之意。」

在《摩訶般若波羅蜜經.涅槃如化品》中說:

佛告須菩提:「一切法皆是化。」……須菩提言:「世尊!何等法非變化?」……佛言:「無誑相涅槃,是法非變化。」……須菩提言:「有佛無佛諸法性常空,性空即是涅槃,云何言涅槃一法非如化?」佛告須菩提:「如是如是!……若新發意菩薩聞是一切法皆畢竟性空,乃至涅槃亦皆如化,心則驚怖,為是新發意菩薩故,分別生滅者如化,不生滅者不如化。」 (大正8,415至416)

佛為新發意菩薩說生滅法如幻如化,而無生滅法不如幻如化。為深入般若波羅蜜的菩薩則說生滅法、不生滅法皆如幻如化──這樣的分判,簡要而難解。

2、如來藏思想的抉擇

又,讀蕅益大師的《楞伽經義疏》中說無我如來藏時,未能理解其意。

後來讀到明朝蜀東普真貴法師所述之《楞伽科解》,其中解釋無我如來藏時說:

然則藏性真我亦為畏無我者言之 (開引執我外道)此亦權說,其實真我無我,故勉菩薩勿同外道著我見計執也。 (卷五,頁四)

一切法空、無相、無我是佛法的真義,而說如來藏,是為了攝受計我外道。玅老說:「真貴法師的見地略同於宗喀巴大師及印老法師的說法。而這個解釋與《摩訶般若波羅蜜經》的意思也是相符合的。」

3、唯識學的探討

早在香港時期,玅老也曾講述過《攝大乘論》,雖未完成,但對於唯識學已有欣樂意。一九七三年九月三十日玅老到了美國,隔年開始閱讀真諦三藏、玄奘三藏所譯的《攝大乘論》世親釋及無性釋,也講了一遍。後來閱讀《瑜伽師地論》,配合唐朝《遁倫記》及民國韓清淨的《披尋記》二種註釋,深感相較於其他經論,《瑜伽師地論》在各種修行道理的詮釋上,是更加微細、更加圓滿的。

經過長期對大乘三系教理展轉、深入的研讀,奠定了玅境法師對於大乘佛法深刻的理解,並由此建立起「大乘決定是佛說」不可動搖的信心。

三、講經說法四六載

《尚書》云:「念始終典於學。」除了自己的修學以外,玅老孜孜為念的,還是正法的弘化及傳佈!追溯記錄,玅老二十八歲第一次對外弘法(當時應體靜老法師邀請,宣講《法華經》),迄今已整整四十六個年頭了。據與玅老共住的達成老法師記憶:玅老除了為人講經,平常就是讀書、靜坐、數十年如一日。

在香港期間,還曾在東林念佛堂宣講:《法華文句記》、《楞嚴經》、《圓覺經》;在弘化蓮社講《普門品》、《淨土十疑論》;九龍佛海蓮社講《維摩詰所說經》;普慧蓮社講《觀無量壽佛經》;華嚴蓮社講《維摩詰所說經.文殊師利問疾品》。一九六四年開始,於東林念佛堂領導居士研習《大乘起信論》。

七三年抵美後,雖亦曾開講《攝大乘論》,並赴加拿大多倫多南山寺講《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多數時間玅老深居簡出,用於靜坐及閱讀;八○年以後,玅老對外講經的活動增加。法師印象深刻的是一九八六年應舊金山大覺蓮社邀請,先講授一部《金剛經》,之後續講一部《維摩詰所說經》,歷時三年圓滿,玅老說:「講完了這兩部經,我的佛法學習進了一大步!」

其他的講經活動還包括了:

一九八六年冬,應金山寺之邀,講《淨土十疑論》。

一九八七、八八兩年,在法王寺開講《菩提道次第略論.奢摩他章》、《心經》、《普門品》。

一九九○年創辦丹維爾(Danville)的法雲寺,講經、禮拜大悲懺、靜坐等共修活動不斷,每年並舉辦一次禪七及佛七。

一九九二年以來,法師又往來於溫哥華、香港、馬來西亞、新加坡、臺灣、紐西蘭等地講經弘法,廣結勝緣。

之後,為了長期而固定的培養修學佛法的人才,於一九九六年二月,在教內各界的支持下,於加州開辦法雲寺佛學院。

二○○○年八月間,為了進一步深入禪修的目標,全體師生遷移至偏遠的美國西南新墨西哥州(New Mexico)——北院(男眾部)位於道師城(Taos)近郊山區,南院(女眾部)位於同州的維狄多市(Vadito),同時將學院名稱正式從「佛」學院改為「禪」學院,孜孜期勉並推動同學掌握道次第的學習,勤修止觀、深入禪定。

學院成立六年間,主要講授了修學止觀要領之「四念處」、法相唯識系的《瑜伽師地論》(已完成本地分五十卷)、《攝大乘論》、《解深密經》,般若經系之《維摩詰所說經》、《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中觀學的《入中論頌》等。其它於世界各地講經弘演之大小乘經論及開示達數百種,僧俗二眾沾領法益者不計其數。

結語:不涉時空聖道行

《易經》說:「積健為雄。」玅老法師是絕不肯這麼說自己的。但是,從披剃以訖於今,穿越半個世紀獨自走來,這一條求法的路迤邐得如此闊渺;而印在上頭的,是一個接一個堅實的腳印,沒有搖晃、也沒有猶豫!開辦佛學院後,引領著身後搖搖學步的這一群,肩上的負擔更沈重,步履也緩慢了!然而,直到最後,他老人家前進的方向不曾停滯,歡喜無悔的心情從未改變。他一生為法為教,宣揚漢傳大乘,提倡止觀法門,高讚般若功德,廣演念處無我;一心一意期待的,無非是令更多人能深入學習經論、掌握道次第,進一步修奢摩他、毗缽舍那調伏三毒煩惱、契入第一義諦,使令漢傳大乘佛教更加莊嚴、更加殊勝!

西元二○○三年四月,他老人家安詳自在地走了;羽翅未豐、雙足未穩的我們,不能不有頓失依怙的茫然與悲感。然而,老人家是隨著本願到阿彌陀佛國繼續深造了,能在阿彌陀佛及觀世音菩薩座下聞般若法,又能隨時見彌勒菩薩問唯識義,他老人家現在該是有多歡喜!對此,我們應該有著最真誠的祝福與歡喜。

慈和身相猶現眼前,智慧法音猶在耳邊;修行的方法,老人家早就為我們說得明明白白、很現成地擺在那裡了;我們若能隨其所教,如是修行亦如是教他,豈非老人家法輪常轉而不輟耶?是的!聖道這條路上,跨越了時空的距離;老人家仍舊健碩有力地帶領著我們,遠隨著佛陀及一切聖眾,繼續地向努力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