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修唯識觀(三)

法雲雜誌第十二期

如何修唯識觀

 

(三)
依他起就是因緣所生法,是阿賴耶識的種子所變現的,
不是現在的分別心變現的。
由現在的分別心變現的是遍計執,
以前的業力種子變現的則是依他起。
把依他起和遍計執分開,先觀遍計執是畢竟空,也是能契合的。

(於法雲禪寺禪學院──南院.2002-1-13)

前 言:

今天這個集會,緣起於那天在北院,有同學提出問題:「如何修止觀?如何修唯識觀?」我認為這句話非常寶貴,所以就在上課時作了講解,並且說出一個修唯識觀的前方便。既然已經講解了,為什麼再提出這個問題?我內心的想法是:各位同學對於上課的內容,應該是能理解的,若是我沒有講明白,可以提出問題,我們再加以討論。這樣做的目的是希望每一位同學靜坐、經行的時候,止觀能夠現前、能夠很順暢,而沒有阻礙。

大家能有因緣在這裡──不但學習經論,同時也學習止觀,目的就是使令身口意清淨、莊嚴一點。所以,各位同學來到我們這個佛學院,應該能常常聽到這句話:「我們要靜坐、要修止觀。」

我感覺到:在家、出家的佛教徒,若不學習佛法,是不能調伏煩惱的;即使學習佛法多年,若不修習止觀,但有佛法的知識,仍舊不能調伏煩惱。若出家已經二十年、一百年,而煩惱照樣活動,應該感覺慚愧!實際上,我們從佛菩薩的法語、從教理上看,如果不修止觀,煩惱自然是照常活動。我認為各位同學應該也有相同的想法。

修唯識觀也好、修《大品般若經》的性空觀也好,第一個條件就是要能通達理論。理論,可以在內心思惟、也可以用語言文字表達,但是心裡真實地用之於止觀的時候,能夠很順暢嗎?這還不一定。我注意到「開頭難」,所以分成幾個階段講解。

關於修唯識觀,在《攝大乘論》、《瑜珈師地論.真實義品》的解釋,是把遍計執、依他起、圓成實連在一起講解的,這樣在修止觀的時候,恐怕會有困難。譬如在理論上說:依他起是如幻有的,若執著為真實就是遍計執。由於不能離開依他起另外單獨的成立遍計執,這樣,我們在修止觀的時候可能就不是那麼容易。譬如說:這房子本身是依他起,但是當通過我們的眼耳鼻舌身意現出這棟房子時,就變成遍計執了──你怎麼樣修這個觀呢?可能有點困難。

若修止觀的時候,把兩者分開,先觀察遍計執畢竟空,後觀察依他起如幻有,這樣修習一段時期,對此理論特別熟悉,止觀也熟悉了,就可以把遍計執與依他起合而為一,借天台宗說的話:「即空、即假」;若把圓成實也放在裡面,就是「即空、即假、即中」。但,這在初開始可能有困難,所以我主張分開──先空、次假、後中,這是天台宗的話,我感覺用在這裡也很合適。

另外,為了照見五蘊皆空時,不容易「空」,所以我又畫蛇添足地安立一個前方便,來解決我們的困難。

我曾經這樣想:歡喜靜坐的人可能就只是修奢摩他,根本沒有修毘缽舍那──這是不具足的。但是修習奢摩他,久了能成就定,在這個基礎上修毘缽舍那,觀察遍計執是相無性、是畢竟空的,或觀察依他起是如幻有,也有可能會觀上來。若不歡喜修止、修觀,一點止觀的經驗也沒有,現在一入手就要修唯識觀,會有困難,假設能有前方便,就容易契入。

我就說到這裡,各位有什麼須要討論的,可以提出來。

問:修唯識觀的前方便是用一塊空曠的地方,觀想自己的身體就在那裡,先這樣修空觀,對不對?

答:不是的。你要取廣場的空相,假設周圍有山,山的相貌也要取下來,顯出中間的空,這有助於取空相──以有顯示無,使令空的相貌更明顯的顯現在心裡,一定要做到這個程度,如果空相取得不夠分明,會影響修觀。

在空曠的地方經行時,將空相取下來以後,到禪堂靜坐,但是心裡觀想:自己是在空裡而不在禪堂。這地方有點彆扭,通常在屋子裡坐,心也就在這裡作用,現在違背事實,而是觀想自己是在空那個地方。這個部分初開始有點不順,但是常常練習也就順了。

我那天提到《法華經‧序品》:「觀諸法性,無有二相,猶如虛空」,這是佛用空作譬喻,並不是我發明的。用夢中境、水中月是譬喻如幻有,虛空則譬喻第一義諦。第一義諦離言說相,不是虛妄分別心能緣慮的,非要這樣譬喻才能漸漸接近,否則很難領會。所以,身體坐在禪堂,卻觀想自己不在禪堂而是在虛空這裡,這只是觀想,事實上在虛空這裡沒有身體;接著就觀「色不可得、受想行識不可得,猶如虛空」,有這方便的力量,這樣就能有一點契合。

現在說修唯識觀,就是要思惟心裡所妄想的境界是畢竟空的。譬如:閉上眼睛,心裡想念母親的相貌,但是睜開眼看,母親不在這裡。若用唯識觀來思惟:我觀想母親在這裡,這是內心變現的影像,心如是分別、如是顯現,純是遍計執,是畢竟空的,實際上母親的依他起不在這裡。母親的依他起是由她自己的業力所變現的果報,與我內心所想的並不是同一回事。若母親真實在這裡,當我看見母親,由第六意識分別的時候,那就是遍計執與依他起在一起了。現在我觀想母親在這裡,這是由第六意識顯現出來的影像,這影像是沒有體性的,事實上母親不在這裡,是畢竟空的,猶如虛空,無有少法可得,這是觀遍計執空。

遍計執和依他起是有差別的。依他起就是因緣所生法,是阿賴耶識的種子所變現的,不是現在的分別心變現的。由現在的分別心變現的是遍計執,以前的業力種子變現的則是依他起。這是以母親為所緣境,把依他起和遍計執分開,先觀遍計執是畢竟空,也是能契合的。

現在用自己的身體做所緣境,總共有兩個:一個是依他起、一個是遍計執。先單獨觀察遍計執是畢竟空、沒有體相的。就像剛才說的那樣──坐在禪堂裡,而觀想自己在廣場,透過高山把廣場中間的空相分明地顯現在心裡面,什麼也不見,只見虛空。在心裡顯現空相之後,就在這裡定(寂靜住)一會兒,然後觀察身體──眼耳鼻舌身意、色受想行識都是畢竟空的,就與那個空相合,不見有相可得。

問:取空相修前方便的時候,人在禪堂裡打坐時,但是觀想人是在廣場的空曠處,此時是否先有一個人的影像在那裡,而後再把影像觀空?

答:實際上,你的身體是在禪堂,廣場裡什麼也沒有。但是先要觀想自己真實在廣場,然後觀察廣場裡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受想行識,什麼也沒有。初開始是以虛空為相,等到想得稍微順了,有一點力量,再觀察眼耳鼻舌身意、色受想行識因緣有,因緣有就是自性空,自性空裡面色受想行識、眼耳鼻舌身意不可得,猶如虛空,正好契合這個境界。

初開始的觀想是以虛空為相,這個空相是指虛空,後來觀察眼耳鼻舌身意是畢竟空,這就不再是虛空的空,而是指眼耳鼻舌身意不可得的空、向於第一義諦的畢竟空了。

而在理論上說,一定要承認這個身體現在是在禪堂,它是因緣有的;但是觀察這眼耳鼻舌身意是因緣有、自性空,自性空裡無眼耳鼻舌身意,猶如虛空,這是不違背法相的。

當你常作如是觀,有一點力量的時候,眼前有一個人來,立刻能觀察這個人自性空、無眼耳鼻舌身意──空能現前,就是用空相躲避了虛妄分別,這時候能調伏煩惱。繼續這樣觀察,力量愈來愈大,在禪堂裡可以觀察如幻有、也可以觀察畢竟空,心裡的貪瞋癡都可以調伏不動了。

問:師父是顧慮到我們實際遇境的時候有困難,所以安立一個前方便,這前方便其實就是讓我們多串習修空,以便對境的時候,正念能很快地現前?
答:是的。因為我們的第六識執著自己的身體是有,很難觀察它是空的,若用這個前方便就能通過這一關,容易觀察身體是空。若熟練了──身體坐在禪堂裡,也同樣能照見五蘊皆空,那時候就自在得多了。

常常這樣修空,這空在你心裡面實在就是智慧,智慧有力量的時候,隨時可以現前,到那個時候,在禪堂坐、不在禪堂坐,是無差別的。

問:師父說修唯識觀可以先觀依他起是畢竟空,但是,唯識並沒有這樣的說法,您為什麼要這麼說呢?

答:我有兩個理由說依他起是畢竟空。

第一、唯識說依他起法是「生無自然性」,這句話就是「無自性」的意思。《中觀論》說,一切因緣所生法都是自性空的;唯識學者說,阿賴耶識變現一切法是「生無自然性」,這句話和《中觀論》說「無自性」是一樣的。既然如此,就可以觀察依他起是自性空,並不矛盾、衝突。

第二、《中觀論》、唯識論都有一個共通的意思:因緣所生法是有,但是它沒有自性,如果說自性空,而把因緣所生法也空掉了,那就不符合唯識論、《中觀論》的原意。

不過,在修行的時候可以劃分階段,若先觀察依他起自性空──這就和《中觀論》一樣,無差別,修習時久,觀空的力量、智慧強了,再觀察有,因緣所生法自性空,同時還是因緣有,它們是同時的。在初修階段,要同時觀察因緣所生法自性空、宛然有,就有困難。譬如老虎來了,自然是害怕的,若能觀察老虎是自性空,沒有老虎,就心安一點。這是要等到觀慧有力量,才能做到──老虎在這裡,宛然而有,但也還是畢竟空。

其它貪瞋癡的煩惱,也是一樣。沒有人毀辱我、讚歎我的時候,我的分別心不受外在影響時,可以修觀;但是當有人罵我,要觀察是畢竟空的,就有困難。若是程度進了一步,挨罵的時候就能觀畢竟空。現在說分段落修觀,目的就是如此。

所以觀察依他起無自性時,身處禪堂而觀想自己是在虛空裡──無色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有少法可得,猶如虛空,這樣觀察就與虛空契合了;然後訓練自己在空的境界安住。接著再觀察色受想行識是因緣有、自性空,猶如虛空,無有少法可得,觀完以後,心再住於空,半小時或一小時;然後再觀。就這樣修!

等熟習依他起自性空的觀察之後,再觀察依他起如幻有──眼耳鼻舌身意、色受想行識如幻如化地顯現,有而不真實,那就是用夢中境、水中月作譬喻。這樣觀察,就與唯識經論所說的依他起有相契合了。

《中觀論》、《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大智度論》的一切法空觀,也和唯識一樣,因緣所生法如幻有和空是同時的。若只觀空而不觀有,就與經論的義不合;但觀「空」則是可以調伏煩惱的。

所以這個部分,中觀和唯識沒有衝突,唯識學者要同意《中觀論》所說的──一切因緣所生法是畢竟空、如幻有的;所以依他起也是畢竟空、如幻有,這與中觀無差別。這是在依他起上,修即空、即假這兩種觀。

然後再觀察遍計執也是空的。如前所說,我想念母親,這是自己內心分別而現起的影像,實際上母親的依他起不在這裡。由內心思想而變現的影像,是以識──分別心作為它的體性,它本身沒有體性,因為若不分別就沒有影像了。而依他起是阿賴耶識的種子變現的,縱使不分別,它也是存在,然而它不真實,是如幻如化的。

我們現在的程度不夠,還是老實一點,就觀察它如幻有、觀察它畢竟空。用廣場的空作前方便,就能觀察遍計執的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都是畢竟空的,依他起也是畢竟空而如幻有的。先把遍計執和依他起分開,常常這樣觀,就容易合適。

如果是修《大品般若經》的一切法自性空,一樣可以用取廣場的空作前方便,常作如是觀,能使原來的不方便都變成方便──你觀想自己在廣場,同時也可以分別:我的身體是在禪堂,不在虛空這裡,觀察虛空這裡無有少法可得,然後按照《大品般若經》、《大智度論》開示的道理觀一切法空。
你可以先修空觀一段時期,譬如一百天乃至一年,然後再觀因緣所生法如幻有,如夢中境,如水中月,甚至修空觀得到自在了,譬如老虎在這裡要咬人,你一修觀,心裡可以不恐怖。

我們從理論上把性空觀和唯識觀通過去,然後再修止觀,如果沒有業障又能放下,讀書時間少一點,靜坐的時間多,三年有可能得無生法忍;如果有業障,那就有困難。不過,若是常常讀《摩訶般若波羅蜜經》、修止觀,是能消除業障的;或是求觀世音菩薩,觀世音菩薩會幫忙;或是得了未到地定、初禪乃至四禪,隨時可以見觀世音菩薩、見彌勒菩薩,那就完全不同了!不過,你要放下一點。像現在常常有人告假:「我有病,要去養病。」即便有病,心裡也是可以常常修止觀的,否則很難克服障礙。

問:院長所說的唯識觀,是在前方便之後,修依他起畢竟空,進而遍計執畢竟空,然後依他起如幻有;而在觀察依他起畢竟空時,用「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的觀法。因緣生法包括色法和心法,色、心二法當體無自性,是畢竟空的。可是,唯識的觀法是:「亂相及亂體,應許為色識,及與非色識,若無餘亦無」。因此,是否可說第一階段觀察依他起畢竟空,是用中觀的方法;唯識的依他起畢竟空,則放在第二階段遍計執空的時候才觀察?

答:唯識的觀法也是畢竟空,因為唯識主張依他起「生無自然性」,這就表示依他起是自性空的,因此通於中觀論的自性空,所以觀察依他起不可得,也不違背唯識觀的。生無自然性,指並不是自然就有這件事,一定得靠因緣。那麼沒有因緣時,這件事就是畢竟空的。淺白地說,譬如這房子是依他起、是因緣有的;沒有因緣──自然的時候,這裡是沒有房子的。「生無自然性」這句話就是「空」的意思。

眼等諸識怎麼有的?從因緣有的,因緣有即自性空,因為沒有因緣的時候,這些分別心不能生起。依他起從種子生,種子是因緣,還要有次第緣、增上緣、所緣緣──四緣生諸法,更無第五緣,那也就是:因緣所生法是自性空的。所以,從唯識的角度也可以觀察依他起是自性空的;也因此用《中觀論》的自性空來觀察依他起不可得,並不違背唯識觀。

遍計執則與依他起不同。依他起,即使不分別它也是有──這裡有棟房子,雖然不去分別,這棟房子還是存在。遍計執是內心的分別,若不分別,則空無所有,所以很容易明白遍計執是畢竟空的。

問:一切法是以心為體性,當觀察因緣生法是空的時候,應該就包括所有的色法和心法了?

答:可以說「一切法以心為體性」,譬如一切法是由阿賴耶識的種子變現的,這是強調因緣,但還需要其他三種緣,心才能現起的。

問:既然一切法以心為體性,不但有種子的因緣,還要有似義顯現的所緣緣,所以,當觀察依他起生無自然性──畢竟空的時候,也要觀似義顯現畢竟空?

答:當然,種子的變現諸法,也就是由心變現的。因為由識的熏習而成就種子,雖然不可以缺少前五識,但主要是第六識。由第六識常作如是熏習而成就種子,當種子力量具足了,就會變現一切法。所以從根本而言,一切法都是心所變現的。

若說依他起變現的一切法,從根本上說,是心的變現,但是當你的心不分別的時候,依他起還是有。若以因緣所生法的自性是空來觀察依他起,此空為自性空,因緣有的一切法還是宛然存在。

若說遍計執畢竟空,它是「相無自性」,與依他起不同。其中最明顯的是,遍計執是以心為體性──依心的分別而生起,若不分別就沒有,因此遍計執本身是沒有體性的;依他起則不然,你的心不去分別,那個境界還是存在,因此依他起法是有體性的。

問:依他起有體性,那如果觀依他起畢竟空呢?

答:那就是指沒有自性。

問:一切法以心為體性,所以一切法本身是有而不真實,而心也是自性空的,可以這樣推論嗎?

答:是的,心也是因緣有,由因緣有故自性空,這就是「無自然性」。若「有自然性」,就是自然有的,也就是沒有因緣時,它也有自己的體性。事實上,依他起的因緣所生法,在沒有因緣的時候並沒有,所以是「無自然性」。

問:那這樣的話就直接觀察依他起畢竟空,不用再透過遍計執空,而…

答:不用透過遍計執而直接觀察依他起是因緣有,生無自然性就是沒有自性,也就是空。這樣,很容易認可依他起是自性空,當然也很容易認識遍計執是自性空的。遍計執是自性空,沒有體性的;依他起是因緣有,也是自性空。

問:這樣,是不是在第一階段觀依他起畢竟空──也就是心畢竟空的時候,其實遍計執和依他起都空了,如果還不清楚的話,就在第二個階段觀察遍計執空、依他起如幻有?

答:依他起的如幻有和自性空是同時的,不是先空以後又有。但是我們初開始修觀不妨分先後──先觀空,然後再觀察它是有。本來遍計執的「空」和依他起的「有」,理論上也是同時存在的,但實際修觀,初開始有時容易、有時不容易,所以不妨分先後,這樣容易修觀;若同時,可能有困難。

問:根據師父的開示,是否現前的因緣生法這部分,比較難突破?所以,師父先開示前方便,然後再觀察因緣所生法。也就等於以學習名、義、自性、差別都是假立的道理,來打擊我們的執著心,然後靜坐時修觀、練習前方便。在修前方便之後,觀因緣所生法的這部分,若不分別唯識或中觀,其實都是以學習名、義的教理基礎而運作的,是不是?因為,感覺到我們對於一切因緣所生法的執著太深了,故提出此問。

答:這事兒是那樣的──不管出現什麼境界,只要通過了識,它就是唯識所現、就是遍計執、也就是畢竟空的。只要通過識而分別,不要說「這是依他起、這是遍計執」;其實都是遍計執,是名事互為客、都是假的、都是畢竟空寂的。如果不控制這一點,就容易出問題。

問:正因如此,我們凡夫修行的時候,應該從遍計執著手;但剛才聽到的是,前方便之後,先修依他起也是畢竟空?

答:是的。但我剛才說,可以從依他起開始,因為它是因緣所生法,是自性空的,這樣觀察不違背法相。

問:觀察依他起是因緣所生法、自性空,不違背法相,那是否可以說,這就等於是在學習名言都是假的?

答:那樣就是唯識觀了。現在說依他起是因緣所生法、自性空,與《中觀論》所說的一切法自性空的道理相通。初開始就要控制住,先不觀察有,而偏於觀察空。因為我們的道力不夠,若初開始不控制住,有可能會出岔頭。
問:可以理解因緣所生法畢竟空,是師父開示我們要偏於空,但是……

答:但是你自己要知道:「我現在是偏於空!」因為這樣子,我們可能會平衡一點。如果你認為:「我不偏於空,應該也是可以嘛!」有可能會出岔頭。

問:但是如果不使用中觀「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的道理觀察,直接用「名事互為客」的道理來訓練自己偏於空?

答:這樣也可以,這就是唯識觀了。但是,若觀察依他起是「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是通於中觀,也是空;這樣依他起也是畢竟空的了。

問:若能忍可「依他起是畢竟空」,這個力量從那裡來?

答:從毘缽舍那、修觀的力量才能出來,不修觀則不行。

問:經論是我們的老師,修觀時的內容也就要以經論為根據嘛,是不是?

答:是的。

問:這等於是在訓練自己心的力量?

答:是的。若真實有得無生法忍的願,一定要天天和老師見面──歡喜這一部經論,天天和它見面,要天天讀,不可以離開老師!讀經的時候,心裡應該是歡喜的。

問:如果通過前面幾個階段,進步到觀察依他起是如幻有的,這時候即使沒有得無生法忍,應該也有一點程度了,是不是?

答:對!就是在煖、頂、忍、世第一的內凡位──勝解行地。不過,《瑜伽師地論》對勝解行地解釋得低一點,把外凡也包括在裡邊。在這個階段,有時候進了一大步,有時候忽然間又退了,會有這種情形。所以要常常讀《瑜伽師地論》的〈住品〉、〈行品〉、〈地品〉,這都是說明位次的,這樣就能知道修行人的程度與相貌,而不會生增上慢。

問:若在觀察遍計執無義時,得到下品無義忍,然後再觀它彼無故此無,這樣子智慧才會有力量?

答:是的。

問:關於「名為先故想」,是否「名」應為經歷過的事情,以此為基礎,現在的「想」才能生起?

答:經歷過的事情,分別得更清楚一點,所以心能動;沒經歷過的,因為有名句,也會有一點想,但是和經驗過的相比,程度會差一點。

沒修止觀的人,習慣上,有名的時候就執著是真實的。比如說,有人存心說假話來讚歎我們,我們不知道他說假話,就認為這句話是讚歎,心裡就會歡喜,那就是執著那個名是真的。若是我們深入地通達唯識的道理,真實的理解名事無義,有名無義後,然後常常修觀,這件事就不同了。你罵也好、讚歎也好──都是假名,名事互為客,這都是空的,就會因為觀空的關係,心裡的貪瞋就能不起。若我們不知道是空的,就說個名,我們心裡就動了,那表示心有執著。

問:我們執著名中有義,而名中的義是由想而來,這些想都是由於過去的經驗而來的,由此可知,義永遠不符合當前的依他起,這樣子就除遣了義;是不是除遣了義,剩下來的就只是名了?

答:「實智觀無義」,名是沒有義的,沒有義也就沒有名了,所以心就能不動,也就不會引發煩惱。若止有力量,也能調伏多少煩惱,但是觀的力量,作用更大,是能斷煩惱的。所以應該要先通達唯識觀的道理,然後努力地修止觀,久了就能有作用。

問:我們所以要破除義,就是因為「名為先故想」,因「想」而引發許多的義、引發貪瞋癡。然而,想的生起,要根據過去的經驗才能感覺它是真的,如果沒有經驗過的話,就只是名。是不是?

答:你現在修止觀,就算是有經驗也是假的!沒有經驗,由名而想出來的義是假的;有經驗,名所詮的義也是假的。一定要觀察是空的,不然無法破除這個有所得的煩惱,而這件事須要努力,光說不練是不行的。

有一個人對我說,他沒有煩惱。我靜一會兒,回答:「你有煩惱。」他說:「有什麼煩惱?」「有所得的煩惱。」這件事光用嘴說是沒有用的,要時時地修止觀,才能破除有所得的執著;有所得的執著破除了,貪瞋癡才能不動,如果沒有破除有所得的執著,不可能破貪瞋癡。

貪瞋癡的現行比較粗顯,我們可能會知道、也可能不知道;而有所得的煩惱是微細的,那要更深入地用功才能了知。所以,讀《摩訶般若波羅蜜經》會生歡喜心,就是因為其中的曲折非常地微細,能斷除更微細的有所得的執著!

結 語:

今天集會討論問題的目的,就是希望各位同學靜坐、經行的時候,提起正念,就能達到止觀現前的這個程度。

當然,精進修止觀的同時也要讀經,修性空觀就讀《大品般若經》、《大智度論》,修唯識觀就要讀《攝大乘論》、《瑜伽師地論》卷三十六〈真實義品〉或卷五十「客想、客法」那段文也可以。也就是所讀的經論要與內心修的止觀契合,不能只修止觀而不讀經論。因為經論是我們的老師,要常常和他見面──最好是把修止觀需要的文背下來,在心裡思惟。

目前,同學們對唯識觀還不夠通達,因此現在學習的百卷《瑜伽師地論》都還是前方便。實在來說,不應該這樣辦法。應該只是學《攝大乘論》、〈真實義品〉,通達唯識觀的道理,然後只拿出半小時或一個鐘頭和老師見面──讀止觀所需要的文,其他時間就是經行、靜坐,靜坐、經行──修止觀。這樣子用功三年,我認為得無生法忍是有希望的。等到得無生法忍時,再讀《瑜伽師地論》、《攝大乘論》、《楞伽經》、《解深密經》,乃至閱讀藏經。這時候,開大智慧了,再為人講經說法,完全不同!

若是你打妄想:「我離開你們這些業障鬼,我要自己用功!」這樣,你自己變成業障鬼了。一定要和修學聖道的同梵行者在一起修行,但是要少說話,有問題可以互相討論,這樣大家才有互相增上的力量。

若是你得到未到地定以上,一坐八個鐘頭、十個鐘頭,內心寂靜住,悟入第一義諦,那你可以去住茅蓬。若未達到這個程度,只是在欲界定的境界,隨時還會懈怠、睡大覺,就還是得和同參道友在一起,但是不互相干擾,多靜坐,用功修行,我認為三年有可能得無生法忍,即使未得無生法忍,也能建立信心,不像現在還是疑疑惑惑的。

從這裡可以知道,我們要努力、認真地學習唯識觀到通達無礙的程度,這樣修觀的時候內心無礙,不會有錯誤。逐漸地這樣修,智慧逐漸地增長,你自己會知道,不需要別人告訴你。

如果你不願意學習、不願意修止觀,我是不同意的──要記住這句話,我是不同意的!你若常常修止觀,我認為佛菩薩會生歡喜心,而你自己也會有歡喜心。如果不修止觀,煩惱一點也不能調伏,孔夫子曾說:「得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習、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我想佛菩薩也是如此的,我們不修止觀,煩惱不能調伏,佛菩薩是不歡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