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車無亂響

法雲雜誌第十二期

牽車無亂響

~ 對式叉尼、沙彌尼的開示 ~

    各位法師慈悲,各位式叉尼、沙彌尼,大家晚安!

敘起

我們今天想把在出家小眾位如何增長道心,一些簡單的、或是需要糾正的觀念,跟大家互相勉勵一番。

若靜下來觀察,其實有很多學佛的地方,我們都可以在那些地區學佛、出家,結果我們來到這裡參學,或說出家、修學聖道,對一個找尋修行資糧的修行人而言,其實是非常大的挑戰。在台灣或是其他的某些環境,可以讓我們很舒適、愜意地生活,而今我們選擇了美國新墨西哥州這個天氣比較高寒、不容易適應的地方,還要在身口意、在威儀、在戒定慧上不斷的努力。在整個學佛的生涯當中,這第一個腳步是值得肯定的!

在五臺山的北臺,我也看到有一些法師建立了道場,不管有多少人,大風雪的季節,半年封山都無所謂,就是堅定地在那裡修行,很令人敬佩!這些一步一步走向聖道的努力,我們應該要殷重的安排,踏穩了第一步,再踏穩第二步,步步穩健。不論外面是什麼樣的風雪,我們內心照樣能夠孜孜不倦的,乃至照樣能夠寂靜、如理如法的作意,不被風雪、塵霧所擾動。在修學聖道的過程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日子同樣的過,而心念卻一直在增強;風雪同樣的吹,而道心卻一直在凝聚。歲月流逝,可是我們的心力不能一年一年渙散。我們出家以後就必須要不斷的檢查,道心的熏習到底有沒有力量?否則,無常隨時到來,我們到那裡去呢?

長老已經示現無常,足以讓我們警惕!當長老用法義、用慈悲、無我的領眾態度攝受我們的時候,若不能好好思惟,就會流於俗情。尤其各位女眾更要小心了!親近長老的男眾弟子比較容易體會,你們有些人就比較難體會。現在長老不在了,往後我們要依怎樣的心態、怎樣的理念,不管外面的風雪與變動,仍舊本著師長的教訓,孜孜不倦的在道上前進──我們要常常去想啊!

人身最難得‧出家又更難

我講一個故事,這故事出自有部律比丘戒的眾學法。

有一個比丘在人間遊行,黃昏時分到了祇樹給孤獨園,寺門已經關閉了,比丘就在門屋下,洗足已,坐短腳床,斂身入定。有一條毒蛇躲在床前,看到比丘不動了,就去咬他的頭,比丘中毒身亡,生到三十三天成為天子時,還繼續在打坐。

這時候,帝釋天派遣五百位婇女作他的侍者,這些婇女的瓔珞發出美妙的音聲,能令聽聞者心生愛樂。這位天子聽到聲音,看也不看一眼,彈指說:「諸位姊妹!你們何苦來惱亂我?我在打坐啊!」天女們驚歎:「奇怪!這個人怎麼還說這樣的話?」於是報告帝釋天。帝釋天說:「你們拿一面鏡子給他看。」天女依言拿了一面大鏡子在他面前,天子一看:「我為什麼周身瓔珞嚴飾?不是出家相啊?」這時候他深生厭離,說了這個偈頌:


於此世間中 人身最難得 正信如來教 出家為更難
如斯難遇事 而我已曾得 云何喪法眼 墮於牢獄中
我不得正見 終不受欲樂 由斯障解脫 當淪於惡趣
我居天女內 如被鬼神圍 入此愚癡林 云何當出離

生天的天人有三種念力,第一、他會想:我從何處死?第二、我現在在那裡出生呢?第三、我是什麼樣的業力才生到這裡呢?他一觀察:「喔!我是從人中死,現在生到三十三天。為什麼會有這個業力呢?是由於清淨持戒,善業所感的緣故。」他回憶起自己曾經是出家人,現在生到天上變成這副德行,像是墮在牢獄裡。他想:「我現在被天女們包圍,就好被像鬼神圍住了,這是一個愚癡的叢林,怎麼樣才能出離呢?」

比丘戒是盡形壽奉持的,但是這個比丘持戒、修定,死後生為天人,到天上還在守比丘戒、還憶持自己是一個出家人,繼續的修定,天女們歡樂承事,他連正念都沒有失掉啊!所以,日日夜夜乃至念念無間的在淨持戒的善法中熏習,由業力故生天,由熏習力故,到了天上也還會現起,如果沒有這樣的熏習力,立刻就迷失了。

他說:「我不得正見,終不受欲樂,由斯障解脫,當淪於惡趣」,我現在在欲樂的境界中,這是障礙我解脫的,如果我去享受,「當淪於惡趣」呀!他還在守戒哩!所以那些天女感到驚異:「這個天人很奇怪啊!他已經不是出家人了,怎麼還講這種話?」並且告訴他:「我們去禮敬帝釋天,然後我們就可以歡笑嬉戲了。」

天子就問:「姊姊們!帝釋天主是不是已經遠離貪瞋癡了呢?」回答:「還沒有。」天子又問:「各位姊姊呀!我以前歸依大師世尊,他遠離了貪瞋癡,所以我們都禮敬他。你們現在為什麼叫我去禮敬一個具有三毒的人呢?請問各位姊妹,有沒有其他因緣能讓帝釋天來禮敬我?」天女回答說:「有!有一個名為妙地的勝苑園,是天仙居住的地方,如果有人能夠在那裡出家,帝釋天就會去禮敬這個人。」天子說:「那好!我就到妙地去出家了。」於是他擯棄這些天女,到妙地勝苑,在天仙眾中出家了。

這時候,帝釋天聽到天女來報告這件事情,感到很稀奇,就親自前往妙地,讚歎善哉,禮敬而退。可見三十三天還有出家的人。

這位天子出家以後,他就想:「我還是應該要先禮敬世尊才可以受天樂,不然的話,是不應該的。」他就攜帶天花、種種供養資具,以神通力在天宮隱沒,到了祇樹給孤獨園,放大光明,在佛前虔誠供養,繞佛三匝,然後請問世尊:「我居在天女之內,好像被鬼神圍住,陷入愚癡林,如何才能出離呀?」世尊就告訴他:


有妙平直道 去處無所畏 法忍為大牛 牽車無亂響
慚愧充机褥 專念為侍從 智慧御車人 正見令前導
若有善男女 乘此安隱車 一心無異緣 能至最勝處

世尊觀察這個天子的因緣、善根,為他說妙法,天子於是座上開悟,證法眼淨。得證初果,天子非常歡喜,就在世尊面前受五戒:「我今受學五戒,不殺生乃至不飲酒,是一個優婆塞。」因為他已經不是比丘了。然後天子讚歎世尊已,從人間沒,還到天宮。

這時候,天亮了,有比丘開寺門,看到這個已往生的比丘在短腳床上端坐命終,又看見毒蛇住在他的床下,就稟報世尊。世尊說:「可以為他焚燒。」然後把事情的始末告訴諸比丘。

故事裡,這位比丘熏習戒法、禪定的力量,使他不斷的憶念世尊、不斷的憶念自己的身分。這不斷的憶念,都是從依教奉行得來的,所以他說:「人身最難得。」我們要提起道心不斷努力的憶念這件事:我們能得到人身,能親近師長、善知識,他用正法來告訴我們整個經律論的方向,而且我們又能出家,真是非常珍貴稀有!

有時候會聽到一些老法師提起某某人還俗了,都會感歎:能夠出家真是最好!看到這世間的紛紛擾擾、煩煩惱惱,我們能出家修聖道,這是最難得的事情。但是,出了家,不可以再墮入牢獄當中。這牢獄是什麼?是我們心裡的一種欲樂,不是世間的五欲之樂、歌舞倡伎之類的,而是在家時的習性反應,在家的所思、所見。出家後,在沙彌、沙彌尼的階段,乃至成為比丘、比丘尼,其實要有一段時間洗滌在家時的習性反應、在家時的思惟,那就是我們的微妙欲樂。如果不好好觀察的話,出了家,還是一樣墮入牢獄當中,障礙解脫;如果沒有覺察到它,出家人也會淪於惡趣。

習性反應、細微的雜染就是我們的欲樂,那麼如何能覺照到自己細微的習性反應?如何能了知我們是否正在解脫這種欲樂呢?首先要從戒法、其次從經法入手。經法教導我們如何修止觀,觀照、調伏細微的煩惱;戒法則指出我們身口意中粗重的煩惱相狀。在人際關係上,在對待師長、服勞役時,一舉一動,察覺我們的心態如何變化;從沙彌、沙彌尼開始,到受了比丘、比丘尼戒,乃至到自己有一點禪定功夫以後,這些都要時時刻刻觀照、一再洗滌的。

法忍為大牛‧牽車無亂響

佛陀說:「有妙平直道,去處無所畏,法忍為大牛,牽車無亂響。慚愧充机褥,專念為侍從,智慧御車人,正見令前導。若有善男女,乘此安隱車,一心無異緣 能至最勝處。」

從入空門開始,我們都希望「去處無所畏」,但是要知道「法忍為大牛」,修聖道就是在修學生忍、法忍、無生法忍,我們的地基就是「法忍為大牛,牽車無亂響,慚愧充机褥」。我們首先要學習戒律,以戒律為基礎,警覺我們在身口意上有沒有慢慢的學習堅忍。

現在不談高妙的,就說日常境界的忍。有人說:「小眾。」「你不要叫我小眾,你欺負我!次等公民嗎?」忍,包括很多境界,這裡所說的是:要看住我們的身分,看住我們的腳步在那裡,要看住我們在積集什麼樣的資糧。同參道友或是尼大姐講一句話就受不了,更不要說師長的教導;那還談什麼忍?下一步就不用說了。

整個菩提道的修學,有一個最重要的觀念,就是要常有「弟子之想」,常懷「弟子之位」。《華嚴經》中善財童子五十三參,他是如何成就聖道的?如果他沒有作弟子之想,甚至都無法入門。讓我們再次提醒自己:我們是弟子之位──小眾,這是善法,若把它當作惡法,不是很可惜嗎?不是很顛倒嗎?

常懷弟子之位,有時候想做卻沒有因緣做到。師父曾對我說:「來美國看我。」答:「弟子一定去。」我來了,師父卻永遠不在了。有多少時間、如何能再親近老和尚?沒有因緣了。或者只能說,懷念師長教敕的時候,我們就是弟子之位、就是小眾。

我們有福報,因此可以當小眾。不論是戒場或是我們親近的師長、尼大姐,因為承認我們是弟子、是小眾,就會多講我們幾句,不管責罵的是好是壞、是對是錯,統統在增上我們的道心。就以五十三參的善財童子為例,所參訪的對象有殺人的惡王、有婬女,這是什麼善知識?當你看到有些特別的善知識,你聽到某些罵詈、指責的語言,如果能一直處在弟子之位,最後這些都會成為資糧、增上我們的智慧。

「牽車無亂響」,師長、僧團、或是尼大姐在指導我們的時候,好像在牽車、在帶領我們前進。無亂響,就是以正確的態度把自己安頓在弟子之位,不隨便打折扣、不隨意批評,不任性的問「為什麼」,也不以身口意忤逆長上,否則道業怎麼能夠前進呢?我們原先就同意要忍受自己以前的習氣不再現起,要把它斷除,現在師長、大姐講我們幾句話,又有什麼關係呢?可是很少有人願意把自己安立在弟子之位,為師長服勞役、承事師長,也很少想到要安忍,卻很容易亂響(亂想)──這一句、那一句,寫文章、貼大字報,或是私下批評。當不能如理作意的時候,這輛大白牛車是無法轉動前進的。

對於師長的指導,我們都認為應該要順我的意才叫指導,如果不順自己的意,心裡就「亂響」:「您怎麼這樣講?怎麼又叫我那樣做?當初您這樣說,現在為什麼要改變?」請問,到底是誰在牽車?我們依大白牛,照著走就對了。可是現在的人很少願意接受磨練,有時候師長不經意的磨練,結果或者導致亂想,或者想:「最好以後都不要再叫我。」我們往往錯失良機呀!

我們處在弟子之位而不願意好好學習,卻想快快成為大比丘僧、大比丘尼、大法師,那就是要教導人了。教什麼呢?教生忍、法忍、無生法忍。如果自己沒有學習培養這些忍德,怎麼教?如果只想擺脫小眾位,怎能培養道心?豈不是顛倒?這是令人感到慚愧的啊!

慚愧充机褥‧專念為侍從

接著就說「慚愧充机褥」,我們必須時常慚愧、反省。在僧團裡,所謂師長,包括了親教師、阿闍黎,以及能教導我們的尼大姐。當我們做錯了,被師長念;做對了,也被師長念,這是充机褥。我們或許不能像密勒日巴尊者那樣受重大的磨練,但是如果我們連一點希望增上的、充机褥的慚愧之心都沒有,將使我們在戒定慧、在修學聖道上沒有基礎、沒有資糧,日後遇到困難,就是起煩惱。

我個人在家的時候曾經親近懺公師父,學習了約一年。記得那時候人少,每天做工,做累了,午齋的時候,師父開示幾句,我們就開始「蠹沽」(打瞌睡)。師父說:「那是誰呀?這桌子上有好吃的蘋果嗎?」於是再打起精神。下午繼續做,有時候做到三更半夜、腰酸背痛,隔天起煩惱:「都不能拜佛!我今天休息,不做了,要去拜佛。」於是去拜佛了。師父也看見你在拜佛,等到晚課的時候,師父開口說:「有些人很精進用功,會去拜佛,我們在建蒙山殿,那就可以停擺了。這是什麼學習態度啊?」這樣一說,你如坐針氈,明天趕快再去做工。想想:「是呀!我自己在這裡享福,而寺院的法師在那裡做工,整個僧團的大方向都沒有顧慮到,還覺得自己很精進用功。哎呀!要慚愧充机褥啊!」

有時候為師父開車,師父說:「向左轉,向左轉。」手指著右邊,他卻說向左轉──這是向左還是向右呢?我於是向左轉,師父說:「有些人的眼根和耳根是怎了?這眼根和耳根不協調的時候,怎麼修行呢?」依教奉行也是被責罵。

有個箱子放在我房間,裡面是中國大陸進口的唐三彩,後來有人打開了。師見大罵:「哎呀!好像掉了幾個。有些人就是這樣子,手會癢,還會偷竊!」心想:「士可殺,不可辱!我一介堂堂正正的君子,怎麼會蒙上偷盜的罪名哪!」然後向某法師訴苦:「經歷這些點點滴滴,我準備走了!」法師說:「我們不是要親近善知識嗎?不是要修忍辱嗎?不是要修福報嗎?你現在是什麼心態呢?有什麼地方可以證明我們在修忍辱呢?只有在這些地方啊!」只有這麼苦口婆心的師長會教我們這樣修忍辱啊!

親近海公院長也有一些經驗。有時候我們覺得自己明明沒有做錯,是別人錯了,但是師長把我們叫到跟前:「你剛才怎麼打法器的?不會打就不要打!」「師父,是他鈴鼓打錯了。」「你還說什麼?」你想,受了這冤枉,一氣就走人嗎?

師批評:「麵煮得這麼爛!不會煮,我自己來煮。」好,下次再煮好一點。下次又唸:「煮這麼乾,不會煮。」哎呀!不做了,我離開了──這是我們的習性反應,是不懂得觀照自己應該處在弟子之位,卻要處於平等之位:「師父怎麼這樣啊?這個大姐怎麼這樣啊?」你要和師長以理相待:「是你沒有道理呀!」你是在學習法、學習生忍法忍啊?卻時常忘記了觀照、反省。

當我們承事師長,服侍得很妥貼,常住的事務都能身先士卒,勤勉操持,有時候師長會讚歎幾句,於是如上雲霄,這同樣是沒有做到法忍。以為自己做得不錯、以為這樣就可以有成就,講話的架勢漸漸就不同了。然後,師父馬上又換另一種方式來教導,結果習性反應仍現起:「我是有能力的人,太不給我面子了!我要離開了。」

「牽車無亂響」,我們覺得要自己牽車,不須要處在弟子之位,用不著別人為我們牽車,事實上,這就是我們要感到慚愧的地方。因為這樣,形成了我們的共業,越來越少善知識教導我們。有時候不是善知識不教導我們,而應該慚愧的是──我們沒有恭敬心、沒有弟子之相的氣氛、沒有資格再讓人教了。你們感受到沒有?我是感覺到了──老法師一個一個走了。

有些初出家的人,自以為了不起,在僧團裡要與人平起平坐,卻不能向內觀照,往往只消半句話就被考倒了,這豈不是違背初心嗎?原本我們發心親近僧團、親近師長是要出家、求聖道的,為此,我們願意堅忍、願意承擔;但是後來我們慢慢覺得自己了不起,漸漸地失掉了慚愧心。

許多時候,你或者只是看到某些戒相、某些作風,或者是某人的脾氣,或聽到某人的教訓,於是就不耐煩了:「你又不是師父,憑什麼講我!」我們的習性反應很多很多,相較之下,女眾尤其要小心了,男眾還可以灑脫一點,女眾鑽牛角尖,情緒反應多──這就是你的欲樂,是你須要觀照的地方。結果,捨棄世俗的一切,出了家,卻還是在順從自己的欲樂,這若不能觀照、調伏,甚至可能導致障礙解脫、喪失法眼。

有些法師寧願在小眾之位久一點,勸他受大戒,他說:「我願意服勞役,願意再奉侍師長一段時間。」他是真實的在檢視自己整個身心的作為,在法上用功。我們知道廣欽老和尚,他出家後並沒有急切要去受大戒,師父叫他做工,從早到晚地做。有一天,鋤頭一擺,不做了。他師父說:「吃人家不要吃的,做人家不要做的,忍人所不能忍的苦,以後你就知道了。」本來要回去的,想一想:「好吧!再忍下來。」日後,他因此而得益。出家不是在比戒臘、比地位,我們看重的是有沒有慚愧心、是不是體會到法忍的意義了?我這頭大白牛有沒有向著正確的方向前進?要看到自己怎麼樣向聖道上安立自己。

我們只有在小眾階段容易學習這種理念,而且只有好的老師、師父會用這種方式指點我們,如果錯失,就沒有機會了。其實要知道,一代高僧、所有的長老大德,他們出家的時候都經過弟子之位,而且學習得很踏實。長老大德們不多說他們以前學習的情況,我們只能感受到,他們是以整個修學聖道的風範在加持我們、為我們引導方向。我們這一代的人愈來愈不踏實,這是我們常要反省、慚愧的,否則實在是遇不到善知識指點了。

有些人到南傳佛教去,說:「這樣,我就可以一天到晚打坐了。」但是,一樣的道理,如果願意受學,人家會教導你;如果不能處於弟子之位、沒有弟子之相,是修不上去的,因為沒有人要繼續指點你。

有些人說:「我到藏傳佛教去,有仁波切,有金剛上師!」非常好樂,於是去了,到最後仁波切也不教你了。所以,去了幾年還是老樣子:「我要學經律論哪!《現觀莊嚴論》、《入菩薩行論》、《俱舍論》、《中論》,怎麼都沒有教我?」最基本的都學不來了,有辦法入中論?有辦法現觀嗎?人家在教你了,都還不知道啊!

你覺得:「這個法義不是這樣解釋的,那個法義應該那樣解釋。師父,你錯了……;大姐你錯了……。所以我要去受大戒。我現在要這樣做,我以後要那樣做……。」誰在牽車?誰是弟子?是我們依止誰呢?還是誰在依止我呢?有時候我們會搞錯了。這習性的反應,從世間人到出家眾,從出家眾而成為修道的道人,如果沒有經過洗滌、磨練,進不了門兒的!

有些人戒臘高,你看他還是那個調調;有些人沒有什麼戒臘,但是他道心堅定,柔和忍辱。差別在那裡?就在不斷地熏習慚愧、熏習弟子之相,而且是藉事練心;積集福德與資糧,就是在弟子之位成就最快!蕅益大師本來要服弟子勞役,結果因為他的智慧高,人家都奉他為師長。看他拜占察懺的情況,還有那麼多的著作,可是他說:「我想要為大眾僧服勞役,他們都不讓我做。」他的心態是什麼?是:「我要藉此磨鍊心,而且修福。」曾聽夢參老和尚說,以前倓虛大師或諦閑大師曾教了一位綽號曬臘法師,他講經下來了,就是服勞役、就是當弟子之相,這是我們要學習的。

我們修學聖道,積集資糧,要培養真正的智慧。真正的智慧資糧是「如說修行」,怎麼說,就怎麼行,很老實。如果在小眾之位沒有建立這個觀念,到最後就是氾氾濫濫,覺得自己出家那麼久了,好像沒什麼心得。等到受大戒以後,更麻煩了!你不曉得這些戒條為什麼要這樣安排、設立,雖然也看到戒條的緣起,尤其是比丘尼戒,不會反省還常常問:「這個戒條為什麼會這樣設定?很麻煩!」但另外有些人則說:「我們進入僧團時就是這樣操作日常的出家生活,大家就這樣吃飯、睡覺,師長怎麼安排,我們就怎麼做,並不覺得不方便。」不同的心態、不同的作風,植基於不同的養成教育,這養成教育的基礎,將持續影響並決定修行者程度提升的快和慢。

如果忽略了自己的養成教育,日後將會導致如上述的情況。所以一定要虛心學習、虛心受教,方有多少智慧、能力,用在法上;真實的歷練,那才是智慧與能力,否則還停留在原來的世間欲樂:「我的學歷、我的能力……」,世間的能力跟佛法沒有什麼一定相應之處。在世間上,我們的能力有多高、多妙、多偉大,但在佛法上一用,半句話就倒了,有什麼值得讚歎?有什麼值得自以為是?卻有很多人不明白這個道理。

或者有些人專於文句、事相,從事學術比對等等,這些有它的功能,但你現在是小眾位,如果沒有先掌握好整個修學方向,日後將會不曉得那個方向的導向是什麼?那個邏輯的運用是在增長什麼?或者應該有什麼看法?結果,錯了!一下子入了文字堆,而不是進入我們身心的法義當中訓練,日後可能會起煩惱,也可能會不知道該怎麼走下去。因為《瑜伽師地論》、《攝大乘論》學完,就以為都懂了,但這條菩提路不知道能否走得安穩、從容?而且能否看到大白牛前面非常莊嚴、遠大的前景?

以下說「專念為侍從」。我們在戒法上、在人事上、或在自己的角色扮演上,一定要先有基礎,否則如何專念?縱然得到一點禪定的滋味,但不永固,因為我們的習性反應一向容易生起,會破壞定力;即便生起禪定,也可能只是「瞎貓碰上死老鼠」、或通外道,不是真正佛法的禪定,因為約攝受威儀、攝受身口意的清淨上,方向不對,乃至變成了附佛外道!我們看到有些弘法者,或是已經成為師長級的人,他的講述、他帶領的方向是不正確的,為什麼?因為他原來的基礎不合乎戒法。怎麼樣簡別?如果沒有按照世尊所說的法來安排,並以自己的身心去經歷,日後無從自我檢驗,只能得少為足,一盲引群盲了。

因此,常憶念戒法、禪定、師長的指導教誨,以此為我們的侍從,這樣,到處都能看到師長,我們的心慢慢的就能夠專誠。於是同樣一個運用的方法、同樣一個弟子之相、同樣一個入手的方便,才能使我們開智慧,成立正見。

智慧御車人‧常懷弟子相

後面說「智慧御車人,正見令前導」。修禪定、修智慧以正見為前導,正見當中就包含我們所說的,如何養成弟子之相,以及在聖道上依於出家的本懷而要降伏煩惱、習氣的堅忍意志力,你要一直用此作為前導。若不然,思想有了偏差,真正的智慧也將無法開顯。

所以應該要「一心無異緣,能至最勝處」,就是老老實實的,縱然人家指責錯了,或者做錯了又要重複做,縱然身心疲累,但是你的心沒有異緣,因為你知道方向,而且還能老實的扮演這個角色,這樣才有辦法到最勝處,不然,我們還是原來的習氣。

這支水泥柱子蓋好了,等一下師父來講:「這地方怎麼這樣子啊?我看不大好吧?再挖大一點。」「旁邊有柱子呢,師父!」「嗯!還是不理想吧?你們看看吧,再挖大一點。」「師父不曉得有沒有想過?我們要把已經蓋好的柱子拆掉,還要重新灌模、還要再做好幾天工、還要搞到三更半夜。師父!你老早講就好啦!」我們就開始唸唸有詞了。等到我們真的是老老實實的:「好吧!人家說要學密勒日巴,我學看看。」我們可能學一次就不錯了。第二次,師父又來了!「沒關係,再忍!」第三次,第四次,「啊?還有第四次?!」要放棄了!

學習聖道的時候,遇事若真能一心而不多設想,你就是:「好!這個公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我的意見雖然不同,但大眾的意見如此,而這樣能和合協調,沒關係!我可以退一步。好好執行,或許有些優、缺點,但沒關係,先讓它協調、前進,須要改進再改。」這就能獲得一心無異緣的利益,不然這輛牛車還是無法啟動。可是我們往往先七嘴八舌一陣子,然後是背後批評,或是做得心不甘、情不願:「你再有第三次,我就走!」

我們要想:追求聖道如果這麼簡單,老早成就了。就是因為我們常常有很多心,三心兩意的,於是為自己製造了障礙。

在僧團裡,希望大家要憶念自己出家的本懷,而且要在整個出家僧涯中,時常栽培福慧資糧,從高僧大德、從我們師長的指示當中,做最大努力的奉獻供養。這個基礎只有在小眾位的時候能建立起來,到了比丘、比丘尼位,那時候就靠個人曾有的基礎與歷練,依之而做種種行願的事。當在比丘、比丘尼位的時候,就因為曾有這種熏習,能看到這個方向,因此還能按照行願力的方向,盡量以弟子相為大眾服勞役、做執事,忍人所不能忍的苦,任勞任怨。你的外相看起來是如此,而你內在的法義也慢慢的一直在增長,並且有了簡別的能力。

看看長老法師的身教:「沒有人打鈴鼓,你當住持,我打鈴鼓。」海公院長是如此;「法師!請不要做,我是弟子,我來做。」「我做、我做。」玅境師父在的時候也是如此。他是師長,可是常常表現出他也和我們一樣。有時候回憶起來,就會覺得那是在教導我們,如果他們沒有經過這些磨練,怎能有這樣的表現?他不會說:「我是師長!」有時候他可以表現為師長,但當他不這樣表現的時候,我們反而可以體會:人家是這樣非常老實的一直在增進自己──你不願意吃的,我吃;你們不上殿,我來上殿;你不做的事,我做。

有時候我會想:我們真正能夠供養師長、能在僧團裡積集福慧資糧的時候,若不好好努力,時不待人啊!

精勤道上會‧能至最勝處

在這裡簡單的、拉拉雜雜的與大家這樣共勉。當有人告誡我們的時候,要感到慶幸,不然,不再為弟子的時候,與人平起平坐,沒有人願意再多講你一句話,也沒有人願意再責罵你。當大家平起平坐,若有不愉快的情況時,不是隨順於法,而是隨順於我們的習氣了。

希望各位剛出家的、或者是剛學習戒法的,遵循僧團、尼大姐的教導,盡量老老實實的按照法義的精神、方向做。忍耐、慚愧、隨順,這才是最好的積集資糧的方式。不然,當一年沙彌尼、兩年式叉尼,兩三年過去,就等著受大戒了。有些人說:「我不要!我要趕快去受大戒,這樣就不會被人欺負了。」是這樣嗎?當我們回想起心裡的不滿、憤怒、不愉快,請問:是誰欺負了我們呢?所以,一定要「往道上會」,這是玅境師父常講的話。往道上會,這裡有無我智慧的大牛車,柔和忍辱,欲求妙平直道,請上乘此安隱車,一心無異緣,才能早證聖果,終必至最勝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