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語風中 乘風而去

法雲雜誌第十二期

寄語風中 乘風而去

深心期昐著自己,有一天也似──
五月時分禪堂外那滿山遍野小小自在的蒲公英花籽,
在艷陽下撐開飽滿而具足的羽翼,等待風的因緣,乘風而去,
把解脫煩惱的智慧帶到有緣的心地裡,發芽、生根、滋長……。

以夢為緣

因為一個不尋常的夢,牽引我來到法雲。

約莫是一九九九年夏天,有一天,夢見自己獨行於一片黃土原上,艷陽高照下,放眼見有人家在竹竿上曬著一大串紅色辣椒,耳聞附近有四個墨西哥人在講著西班牙話。陡地,我來到了一個紅色高大的道場邊,寺院牆壁胖胖圓圓的造型,非常奇特,而裡面往來的都是男眾的出家人。正納悶間,門口走來了一位笑容慈祥、搭著紅祖衣的和尚,看到我非常地歡喜,熟稔地迎來。

就這樣夢醒了。心想:這真是個奇怪的夢!

一位學佛的朋友提示道:「玅境法師在新墨西哥州。」據說那時男眾道場剛在新墨西州開始不久了。在智度法師慈悲的安排下,我到了加州法雲──女眾部,一探夢中究竟。與玅境師父的因緣,不知穿越多少時空阻隔,來到此刻,終於又接上了。

回到法雲

二○○○年二月,來到法雲學習《瑜伽師地論》,隨眾作息,感受到這是個寂靜的修行處所,瀰漫著遺世獨立清淨的法喜。下午常一個人在大殿靜坐用功,有著深入相應的體會。

最歡喜在上課時分,佇立於居士坐位的最後排,恭敬地注視著師父散發寂定的神情進出講堂。師父彷彿是個從古代山水畫中走入現代的書生──文質彬彬、溫文儒雅,充滿祥和的書卷氣息。常耐煩地反覆詮釋著唯識微細煩冗的個中義理,護持大眾修習佛法。偶爾,說到歡喜處,不免意興飛揚、笑意盈滿,而我遠遠坐在最後的角落,常在那熟悉的笑容中,融入了如幻的夢境裡,寂靜而感動。

到底是什麼因緣牽引我飛越千里來此?是佛菩薩的加持指點?是不可知的過、現、未來一切?是……?

禮拜大悲懺時,正巧站在師父的左後方,當「戒定真香」梵唱響起於耳際,眼角餘光望見師父忍著膝蓋疼痛,辛苦禮拜的身影時,淚水在感動中汩汩流出……。直到今天,每當唱「戒定真香讚」時,總憶想起當時無邊的感動。

法雲十天,感覺自己只是個悄然來去,法喜充滿的過客,而奇怪的是──往後的數月中,居然連續夢見師父四、五次。有一次夢見:在細雨霏霏中,幫師父打著傘由這邊的建築走到對面的房舍,當到達時,師父突然回頭定晴看著我,大聲問道:「你要不要出家?」夢中的我雖然錯愕,卻定靜地望著師父微笑,不發一語,心中篤定想著:「我已不在乎餘生扮演什麼角色,我決心求生淨土了。」然而,這聲「你要不要出家」卻響徹長夜,令人清醒而難忘。或許在這個期待中,涵蓋了許多不可知的因緣在其中,而我愚鈍、茫然全無所知。

受戒禪修.菩提心啟

二○○二年的五月中旬,我又因緣際會的來到法雲,參加禪八十的最後兩個星期禪修。原來預定搭乘的班機機票已售罄,航空公司的人說:「你能不能提早一天呢?」我說:「好吧,就提早一天!」

來到來墨西哥州的法雲,已是下午四點鐘,一小時後,有位同參告訴我:「明天一早八點,玅境師父要授菩薩戒及發菩提心文,你要不要參加?」我一口答應,簡直要歡呼這不可思議的際遇,冥冥中真有佛菩薩指引加被,因為長久以來想要求授菩薩戒不可得,終於明白原來我的因緣是在這裡。這個殊勝難得的戒會和發菩薩心儀式,居然是無中生有般的被神奇「眷顧」了。

整個受戒儀式嚴肅而鄭重,戒本是依據明朝蕅益祖師的「重定菩薩戒法」,與會的出家法師和在家居士約有三十多位,師父慈悲一而再、再而三地一一稱名授戒,慎重得令人非常震撼。

在「發菩提心」的儀式中,大眾是根據一紙發心文,殷重懇切三次白言:「弟子某某,於諸佛菩薩大德前,興發大乘無上道意,惟願十方三寶,諸大菩薩、賢聖僧眾、善知識攝持、護念慈悲證明,願從今日起,乃至窮未來劫,弘揚一切大乘法教,於未來所歷受生處,恆能捨諸懈怠及雜業,離諸惡友與惡知識。於大乘行,一心殷重無間,……惟願諸菩薩等為我法侶,為我善知識,於一切時、一切地、一切生處與際遇,乃至夢中悉能示現教導……。願我於一切有情恆依佛法護念,所有護念皆為求得出離及無上菩提故……。」隨文入觀的同時,感動的心情無以復加,深心發願盡未來際捨離一切煩惱染污,於世出世法中,早日證得清淨畢竟無染。

師父於會後也給大眾一場重點式開示,特別勉勵大家說道,心有所執著,即是失去正念,要常學習般若波羅蜜,令心無住。在《金剛經》中,提到菩薩發菩提心時,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要修我空觀以去四相,修法空觀以不住色受想行識、不住色聲香味觸法……。又說發菩提心是很難得的,應該努力學習般若,才能不退轉菩提心,並交代大家,每天應讀《金剛經》,或其它般若經。

禪修期間,執事法師們安排我住在靠外圍的不共寮,寮房外有一條寂靜幽長的小徑,遠遠地通往方丈室。常常在不經意間,偶爾瞥見窗外走過一位慈祥的和尚與一路鄭重恭敬捧著經書的侍者,他們有時寂然無語,有時輕聲交談。法味盎然!

禪期快近尾聲時,空中開始瀰漫著逐漸濃厚的煙味;聽說離數小時車程外的森林大火正延燒而來,煙味逐日地加重,令人不安。師父遂慈悲虔敬地率領山中百來位行者連續兩晚一起恭誦一○八遍的大悲咒,祈求天降甘霖普潤大地,澆熄烈火,為無數林中生靈請命,並祈護寺安僧。隔天山中細雨紛飛,困境於焉紓解。

生命中第一個禪修,雖然短暫,但對自己在修行上的體會與經驗,卻是重要而影響深遠。在小參中,師父一再慈言鼓勵要努力用功,將來在道業上才能不斷深入,上品上生去西方。小參結束,順便提及當年那個引導來法雲的夢時,當聽到「紅色的大辣椒掛在竹竿上曬時」時,師父那慈祥的臉上綻放出天真的笑意,似乎一切盡在默然的相應中了……。

幻化亦如

離開法雲時,禪律法師臨行囑咐:「師父年紀已大了,有空閒時要把握機會,趕快上山參學!」當時心中不知為何飄過一絲不安,好像隱隱約約感覺到下次再來可能見不到師父了。一年後,當捧讀禪學院寄來第十期的「法雲──玅境和尚荼毗追思讚頌特別報導」時,終於忍不住淚水潸然。與師父的緣份非深非淺,亦深亦淺,感慨雖然穿過無量的時空尋來,而師父卻如劃過長夜天際的流星,在寂靜的深心裡,留下一道冷冷而明亮的光影,令人永世懷念。師父恰似由亙古中來,短暫的際會,又化入亙古而去;而我,就似一個不解事的孩子,驚望著天際剎滅殘餘的光芒,震懾無言。

寄語風中

再回法雲,已是二○○五年九月底了。小參室偌大的師父道影,溫文慈譪的微笑依然,我恭敬凝重地頂禮三拜:「師父!弟子回來了!」眼角濕潤。

寂靜的禪堂中,禪席座空,和尚如杳,遙想當時授「菩薩十無盡戒」的一幕,已成永恆。古德有言:「蓋佛度生,生受化,其間難易淺深,總在於緣。緣之所在,恩德弘深,種種教啟,能令歡喜信入,能觸動宿世種、能令魔障難遮、能令體性開發。」是以,經云:「真善知識是人中最大因緣,能化眾生得見佛性。」

獨坐禪堂外,傾聽山風無礙拂過耳際,秋色裡小紫菊放任散佈草間,一樣的白雲藍天、天光雲影,而哲人已遠,徒留有緣人無限追思。然而,雖是「夢中說夢兩重虛」,畢竟在內心深處深信,在佛法中,是沒有別離的,只要一念心與佛相應,生生世世都會與佛常相隨;只要恆常念佛、念法、念僧,那麼佛法僧的功德自是永遠莊嚴於自心的。

明白在未來不可知的另一個時空中,我與師父必然將在三寶中再相遇的。

乘風而去

師父常言:「當一個凡夫是很不莊嚴的事。」佛道縱然懸遠,退卻不了一顆希聖希賢的道心,無量劫來到此刻,到底自己的不莊嚴、不圓滿,也是不決定的。在種種的逆緣中、順境裡,不改道人本色,盡皆是學習的資糧。

深夜燈下展卷,深入法海,法味無窮。感念佛恩、師恩、父母恩與一切眾生恩,發願盡未來際精進不息,恆念慈悲有情,護念自他,早日同入佛智,清淨解脫。

深心期昐著自己,有一天也似──五月時分禪堂外那滿山遍野小小自在的蒲公英花籽,在艷陽下撐開飽滿而具足的羽翼,等待風的因緣,乘風而去,把解脫煩惱的智慧帶到有緣的心地裡,發芽、生根、滋長……。

這個世間,猶如火宅,苦難無邊,只要多一顆覺醒的心,便會注入一股清涼,澆滅幾分熱惱,還得一些自在。而我,願在幻化如夢的生命中,承起這份清淨的願心,永遠傳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