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摩詰所說經》-弟子品之一(上)

法雲雜誌第十二期

《維摩詰所說經》-弟子品之一(上)

第一、明來意

這一品是佛陀派這些阿羅漢到維摩居士家裡去問病。維摩居士和這些阿羅漢都有來往的,所以這些阿羅漢對佛說:「以前和他討論佛法,都被他折伏了。」維摩居士雖然是在家居士,但是他精通佛法,辯才無礙,所以這些阿羅漢都辭退而不敢去問病。每一位阿羅漢將以前聽過維摩居士辯才的經過,向當時的法會大眾說了一遍。

這一品的來意,簡單分三項說明:

第一、中國儒家的學者說「觀於海者難為水」,看過無邊無際的大海水以後,再看別的水──都是小水,因水太少了。「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親近過聖人,智慧會增長到很高的程度,這樣的人,你很難同他說話的。因為他的智慧太高,見解也特別深,他說的話你不能接詞,不知道應該怎麼接下一句,所以難為言。

現在,因為維摩居士的道力特別高,是八地以上、等覺菩薩的境界,或者說他已經到佛的境界;阿羅漢的智慧趕不上菩薩,所以同維摩居士見面談話的時候,不知道該怎麼講話。〈弟子品〉和〈菩薩品〉都有這個味道,這看出來維摩居士的辯才特別殊勝。說出來這件事,就等於是讚歎維摩居士的道德是特別的高深,所以這是一個來意。

第二、維摩居士對這些大阿羅漢為什麼這樣的不客氣?見到他們,有時候說出來的話,按我們凡夫的心理可以說:「很不給面子。」而這些弟子是聽本師釋迦牟尼佛的教導、聽《阿含經》,修四念處觀、修禪定,而後得阿羅漢果的,這是很合法的聖人的境界,為什麼維摩居士這樣訶斥他們?

這目的是:使令已經得阿羅漢果的、或想要得阿羅漢而還沒得的這些人能夠「捨小慕大」!在小乘佛法來說,得了阿羅漢道以後,他們的功德已經圓滿、所作已辦,也就是解脫了生死大苦,可以入無餘涅槃、得大安樂了,但和維摩居士談論佛法後,才知道自己猶有所不足,還不如大菩薩的智慧高、境界大。這可見阿羅漢果不圓滿。任何人都有這樣意願──我願意第一而不是第二、第三。那麼,阿羅漢既然不圓滿,我何必求得阿羅漢果呢?大乘佛法才是圓滿的,應該求無上菩提!所以他們自然會生起「恥小慕大」的心,仰慕大乘佛法的高深,就有迴小向大的意願了。

但是依《維摩經》上的道理來看,得了阿羅漢果以後就不能再發無上菩提心了。而在佛宣講《法華經》時說,阿羅漢果也可以發無上菩提心,也可以成佛!才徹底的解決了這個疑問。

當然我們讀《維摩詰經》,自然會感覺到阿羅漢理應有這樣的想法。但是讀《阿含經》,也會感覺到阿羅漢有所不足,比如:當時的一些在家佛教徒,向阿羅漢有所請問,阿羅漢有的時候不能回答,要去問佛才可以。由此可知,小乘佛法中的阿羅漢,他們的智慧還是有限度,佛的智慧才是圓滿的。佛是大乘,阿羅漢是小乘,那也應該生出來「迴小向大」的意願;但是學習《阿含經》的學者,他們並不大提倡「希望成就無上道」,只有大乘佛法讚歎這件事。

龍樹菩薩在《大智度論》提出一個問題:為什麼佛要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然後自己回答:因為佛在《阿含經》裡沒有宣揚成佛的菩薩道,現在講《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就是宣說菩薩道。菩薩道即是成佛之道也!大乘佛法都有這種意味。這是這一品的來意之二。
第三個意思:這些阿羅漢大弟子們,以前同維摩居士見面的時候,受到維摩居士的訶斥,他講解佛法是他們私人之間的事情,現在因為佛派他們去問病,就把以前的對話,在大眾之中講出來,利益當時法會的人,也利益後來的一切佛教徒。

第二、釋品名

其次,「弟子品」這句話有兩種解釋:

一、老師對於學生有「匠成之能」,有教導他們有所成就的這種功能、堪能;學者向老師有「資稟之義」,有所不知向老師請教。隨佛出家修行的人,得阿羅漢果、或者沒得阿羅漢果的這些比丘,向佛學習聖道,他們得到戒定慧等的一切道力,是因為佛的教導而生出來的,所以學者對待佛就像父親那樣,所以叫做「子」;又因為佛先悟道,他們是在佛以後才悟道的,佛陀的大悲心看待這些學者就像對弟弟那樣的態度,所以稱為「弟」。

弟和兄是相對的,子和父是相對的。兄弟是先後的不同,佛成道在先,其餘的比丘得道在後,這是兄弟的意思;弟子的道力是由佛成就的,所以弟子自稱為子,稱佛為父;合起來叫弟子。

二、所有相信佛法的人,不管是阿羅漢、辟支佛、菩薩,或者在家、出家,都是佛的弟子,並不能就只說阿羅漢才是佛的弟子,別的人不是;但是,這一品裡卻單獨指阿羅漢說,其餘的人不在內,什麼意思呢?

因為這些阿羅漢都是大比丘,能常隨佛、和佛在一起,能侍奉佛;其餘的在家弟子有在家的事情,不能常侍奉佛;而這些大菩薩也不能常侍奉佛,因為有時候要離開佛,去廣度眾生。所以按弟子之義,阿羅漢比較具足,故稱阿羅漢為弟子;那麼這一品裡面純說阿羅漢的事情,所以叫做「弟子品」。

第三、正釋本文

丁二 折伏無為緣集二
戊一 淨名默念二
己一 自念寢疾

爾時,長者維摩詰自念寢疾於床,

前面〈方便品〉,維摩居士為來問病的人宣說很多的佛法,意思是「折伏有為緣集」。「有為」就是一切因緣生法;我們一般的凡夫對於這一切的因緣生法有所執著,所以會生出來我見、我所見、一切貪瞋癡的煩惱,因而流轉生死。因此維摩居士開導他們苦、空、無常、無我的道理,折伏這一切煩惱,使令他們轉凡成聖。

現在〈弟子品〉以下,是「折伏無為緣集」,就是這些阿羅漢修學苦、空、無常、無我的聖道,破除去愛煩惱和見煩惱,見到苦、空、無常、無我的真諦,見到苦集滅道的真諦了;但是還有所不足,還有無明的煩惱,因此還沒能成就無上菩提,所以維摩居士在這裡來折伏他們這些煩惱,使令他們更上一層樓。

這裡分兩科,第一科是「淨名默念」。「爾時,長者維摩詰自念寢疾於床,世尊大慈寧不垂愍?」這是淨名尊者默念,他沒有說話,在心裡面這樣憶念。

「爾時,長者維摩詰自念」:「爾時」,當然是指前面〈方便品〉中,這麼多的在家人去問病的時候。而佛邊的阿羅漢、菩薩沒有來問病,那麼「長者維摩詰自念寢疾於床」,這時候,他自己在思念「我現在睡在床上有病了!」

當然維摩居士的程度至少是等覺菩薩,等覺菩薩還睡覺嗎?還有「有病」這件事嗎?

佛在世的時候,有外道來見佛,問:「你睡覺不睡覺?」佛說:「我睡覺。」「怎麼睡覺呢?」「就是早晨臨到天要亮、太陽沒出來的時候,我就先出去經行,然後回到屋子裡就臥在那裡,但是心裡面念明相,就是臥這麼一會兒。」這外道就訶斥說:「你若睡覺,你就愚癡!」佛說:「你不知道什麼叫做愚癡、什麼叫做不愚癡,你不懂這個道理!」

我們來觀察睡覺這件事:

地獄的眾生恆時受苦,所以沒有辦法睡覺。其餘欲界的餓鬼、畜生、人、天、阿修羅,通通都要睡覺,因為都要吃東西,所以非要睡覺不可。而色界天上的人不睡覺的,他們就是有的時候入定、有時候出定這樣子,他們沒有睡眠這回事情。

如果是在未到地定裡面,修四念處斷除見煩惱、愛煩惱的慧解脫阿羅漢,他沒有高深的禪定,這樣的阿羅漢是一定要睡覺的。但是不像我們一般人,有的還能睡十二個鐘頭!這些得聖道但沒得到色界四禪以上禪定的阿羅漢,最少可能要睡兩個鐘頭;睡覺不多,可是也有睡覺。

若是俱解脫阿羅漢,那就是得四禪八定、得滅盡定的阿羅漢,他們若是努力的話,可以不睡覺,就是入定就好了。若是不特別努力,也需要休息,因為這個身體是父母所生,要吃飯來維持生命,所以也要休息。

若是解脫了父母所生的身體──棄捨了這個肉身,得了法性生身,那就是超過三界了,那根本沒有睡覺這回事情。

而佛陀是大圓滿覺,哪有睡覺這回事情!那就是佛的化身,也是父母所生──「示同人法」,就像人這樣,也有吃飯、經行這些事情,當然也就示現有那麼一點休息。但是佛可說了:「是在一年之內最炎熱的那幾天,太陽沒出來的時候,會臥下來休息一會兒。」這表示如果不是太熱的時候,佛也是不睡覺的。

所以從這裡看出來:維摩居士並不像我們會生病,也沒有睡覺這回事,更沒有「寢疾於床」這件事。那麼文上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呢?

天台智者大師引《涅槃經》上的四句話,來解釋「寢疾於床」:「誰得安隱眠,所謂諸佛是,常觀空三昧,身心寂不動。」

「誰得安隱眠」:非佛教徒就不說了,我們佛教徒裡面,誰睡覺睡得最安隱、沒有失眠呢?「所謂諸佛是」:就是十方三世一切佛,他們睡覺睡得最好。「常觀空三昧」:因為諸佛常觀一切法空,所觀的一切境界都是空的、能觀的心也是空的,在三昧裡心離一切相、離一切分別,這叫做眠!不是說我們疲乏了睡覺叫做眠,是佛的無分別境界,心無分別的時候叫做眠。這個時候沒有一切擾亂的境界,因為佛心裡面已經太平,沒有煩惱賊了。「身心寂不動」:他的法身離一切相的境界、他的無分別智的境界,寂然不動,所以能安隱眠。

如上所說,「寢」就是無分別智,即證悟第一義諦的無分別的智慧;「床」就是第一義諦──法性、離一切相的真理。無分別智和第一義諦相契合了,亦即「常觀空三昧,身心寂不動」,就叫做「寢於床」,也名為「安隱眠」。

「疾」是指佛菩薩離一切分別相、離一切分別,與諸法實相相應的這個境界裡面有「大悲心」!阿羅漢也能夠「寢於床」,然而他沒有大悲心。菩薩有大悲心,他沒有忘了眾生的苦,還不棄捨一切眾生,他要來到世間教化眾生,但是他本身的自受用境界,是不能和眾生接觸的;眾生是不能見聞覺知佛菩薩睡眠的境界──那種無分別的境界,眾生是不及格的,見不到那裡。不能接觸,怎麼能度眾生?所以,佛菩薩要眉毛拖地,施設種種的方便,來到凡夫世界,才能度化眾生的;到了凡夫的世界,現出來的身相是凡夫能見聞覺知的境界。因此「疾」就是度化眾生無量無邊方便的其中之一,就是示現也有父母所生的身體來到人間,而有身體也就有病。這事情,古德的解釋是「託疾興教」,假託這個病的因緣為眾生宣揚佛法,是這樣子叫做疾。

所以「疾」實在是大悲心教化眾生的意思,那就是從根本智生出來的後得智,也就是權智。根本智就是實智,權智就是後得智;實智也叫做如理智,後得智也叫做如量智;如量智是有分別的,如理智是無分別的。

這樣說就是三件事:「床」是第一義諦,「寢」是無分別智,「疾」就是後得智、如量智──以大悲心廣度眾生、為眾生說法。

所以「自念寢疾於床」,是說維摩居士他本來的自受用境界是離一切相的,但是由大悲心、依後得智以示現有病的方便,來度化眾生。

己二 念佛垂旨

世尊大慈,寧不垂愍?

「世尊大慈,寧不垂愍」,他第二個思念是:這些在家人的慈悲心少,還能來問我的病;世尊大慈大悲,怎麼不派人來問我的病呢?我還沒有成佛啊,我都有慈悲心要度化眾生,無病現病、無疾現疾,何況佛是圓滿的法王,那更是大慈大悲度化眾生了,能不慈悲我嗎?

「上心憐下,名為垂」,因為佛是最高尚的,維摩居士的道德雖然很高,但是對佛來說他還是弟子,所以佛若是慈悲他,叫做垂愍。

那麼這是維摩居士內心向佛有所求,這當然是有所求即無所求的這麼一個境界。

維摩居士度化眾生就度化眾生,又希望佛來問病做什麼呢?可以說雖然維摩居士能度化眾生,但是也需要本師釋迦牟尼佛來支持他,這件事才能成功的!若是沒有釋迦牟尼佛的支持,他度化眾生的效果小一點;因為這些大阿羅漢都害怕他,以前有過這些經驗,所以不願意同他見面;有些大菩薩也受過他的訶斥,也不想同他見面:「我們在佛邊聽法,還不如你嗎?」

但是,現在因為維摩居士念佛垂愍的時候,佛就派這些人去問病,而他們不願意;但是等到文殊菩薩要去的時候,這些阿羅漢也都願意去聽一聽、學一學文殊菩薩同維摩居士他們微妙的高論!還有很多很多其他的天、人都來聽法,這時候維摩居士弘揚佛法的效果就大一點。

所以他「自念寢疾於床,世尊大慈,寧不垂愍」,用凡夫的話來說:「唉呀!現在我有病了,很苦啊,你來看看我!現在我要度化眾生,佛陀要慈悲圓滿這件事啊!」是希望佛來為他集眾,為他集會很多人、很多弟子到他那邊聽法的意思。

戊二 如來遣問二
己一 佛知心念

佛知其意,

第二科「如來遣問」,就是佛陀派遣這些阿羅漢去問病。

「佛知其意」:佛的大慈悲心裡面寂而常照、照而常寂,離一切分別相,然而還是明明了了的;他的無分別智與有分別的後得智是不分離的,也就知道他弘揚佛法的機緣到了。

己二 佛遣問二
庚一 命十弟子十
辛一 命舍利弗二
壬一 佛命問疾

即告舍利弗:「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前面等於是維摩居士向佛申請,現在就是佛批准了。這時候佛隨順維摩居士的要求,「即告舍利佛」:就派遣舍利弗尊者。「汝行詣維摩詰問疾」:你到維摩居士那裡去問病。

後面列文,佛一共是派遣了十大弟子,最後又說到五百阿羅漢,所以分這麼兩大段:一、派這十位阿羅漢,二、又派五百阿羅漢。十位阿羅漢裡邊先派遣舍利弗尊者。

通達佛法、宣揚佛法是要具足智慧的,舍利弗尊者在佛的聲聞弟子裡面是智慧第一的!維摩居士雖然是居士,但他智慧很高深、境界也很高,因此需要像舍利弗尊者這樣大智慧的人去慰問他才合適,所以在這麼多的弟子裡面,佛先派他去慰問。

「舍利弗」是印度話,中國話有幾種翻譯。「舍利」,有譯為「身」,這是他母親的名字,因為他母親是一個有很多功德的人,所以身體很莊嚴,於是人家就稱她為舍利──身。「弗」,中國話是「子」,他是舍利所生,所以叫做「身子」。而窺基法師翻作「鶖子」,鶖是鶖鷺鳥,也就是春鶯;因為舍利弗母親的眼睛就像春鶯的眼睛,所以就名之為鶖,他是鶖鷺所生的兒子,所以叫鶖鷺子。這是按照他的母親立名字,故名舍利弗!

他父親的名字叫做「提舍」,是天上星宿的名字,他就叫做優波提舍。「優波」是隨逐的意思。所以舍利弗隨順父親名義來立名字,就叫優波提舍。

從《說一切有部律》上講:舍利弗尊者的父親,是印度南方一個很有學問的大論議師;外祖父是摩竭陀國人,也是個大論議師。他的父親從南方來,到了摩竭陀國,和他的外祖父辯論,他的外祖父輸了。

原來摩竭陀國的國王頻婆娑羅王,有一個地方是封給他的外祖父的;現在他輸了,就轉封給他的父親。他的外祖父說:「我有一個女兒送給你做太太,我想到別的地方走一走!」但是舍利弗的父親說:「不要走!我們同在這邊住好了!」

後來,舍利弗尊者的母親初懷孕的時候,夢見:一個人披著盔甲,拿著金剛杵,破壞了很多的山,最後立在一個山邊。就告訴他丈夫這個夢。

他丈夫就說:「你可能是懷孕了,所懷的胎兒是一個很有功德的人,所以『披著盔甲』;『拿著金剛杵』,表示這個人有大智慧境界;『破壞很多的山」,表示他也是個大論師,他同很多人辯論,很多人都輸給他了;『最後立在一個山邊』,就是他最後恭敬某個人,皈依了那個人,成為他的弟子了!」

舍利弗尊者的母親有個哥哥,就是《阿彌陀經》前面所列十六位阿羅漢中的「摩訶俱絺羅尊者」。摩訶俱絺羅的辯才也是很高明的,平常和妹妹辯論的時候,總是妹妹輸,但是自從妹妹懷孕了以後,哥哥就辯不過妹妹了。哥哥知道這不是妹妹自己的智慧,一定是所懷的這小孩的智慧,所以他就離開了家,到南印度去讀書;他不剪爪,所以也叫做「長爪梵志」。

幾年後,他從南印度回來,準備要同這個外甥辯論,回到家裡發覺父親死了,妹妹、妹夫也死了,就問別人:「外甥那去了?」說是:「悉達多太子成佛,給他作徒弟去了!」

舍利弗尊者八歲的時候,摩竭陀國曾經召開辯論大會,很多的大論師都辯不過他,他得了冠軍。十六歲時,全印度十六大國召開辯論大會,他又是第一名。所以按我們現在的話來說,舍利弗尊者小時候就是神童,這個不得了!

後來,他同目犍連尊者做了朋友之後,就不願意做在家人,想要出家修行,於是他們就拜訪當時在摩竭陀國的外道刪闍耶做師父,出家修行了。

有一天,馬勝比丘出來乞食的時候,佛陀囑付他:「今天你會遇見一個人,他會向你有所請教,你不要多說,簡單地為他講解佛法即可。」

當時,舍利弗看見馬勝比丘在城裡乞食,威儀非常地尊嚴殊勝,就到他身邊來向他請教:「你跟誰學習?你的老師是誰?」「我的老師是釋迦牟尼佛,他是迦毘羅衛國淨飯王的兒子,出家證得無上菩提了,是我的師父。」說:「你的師父為你講解什麼道理、什麼樣的法?」馬勝比丘說:「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我佛大沙門,常作如是說。」說這麼四句話,並沒有加以解釋。但,舍利弗尊者一聽,便得須陀洹果了!他繞馬勝尊者三匝,就回去了。

回到住處時,目犍連尊者看他的面貌有喜悅的顏色,認為可能有什麼吉慶的事情,就問他:「你是不是得妙法了?」 他說:「是的!」他照樣將這一段經過告訴他,又說這四句偈,目犍連尊者也得了初果!

所以,人的智慧不可以思議,宿世的栽培,善根深厚,就這麼一聽就能得聖道,真是不得了!

之後,他們就去向他們的外道大老師說:「今天遇見釋迦牟尼佛的弟子,聽見了四句話,得大利益,希望老師和我們一同去拜見他。」那個老師說:「我不去!」目犍連尊者說:「他的弟子說出這個道理來,非常深奧啊!希望師父也能去,這是大智慧境界!」他師父說:「好啦!你們讚歎釋迦牟尼佛特別有大智慧,好,你們去學習智慧去!但是世界上還有很多愚癡人會跟我學習的,我不去!」所以他師父還是不來見佛。

那麼舍利弗尊者和目犍連尊者就帶領了兩百個弟子,到釋迦牟尼佛這兒出家了。出家以後,有的地方說七天,有的地方說兩個七天,當佛陀和舍利弗尊者的舅舅長爪梵志辯論的時候,舍利弗尊者在佛後面,替佛搧扇子,聽了長爪梵志說「我一切法不受為宗」這句話時,就得阿羅漢了!舍利弗尊者的境界,不可思議!

這是他見佛、聞法、得阿羅漢的簡單經過。

另外還有一件事須要說一說。舍利弗尊者和目犍連尊者也是逐漸地領五百個弟子,教導他們修學聖道。有一次,帶領五百個弟子到他俗家去乞食,他母親是有很多財富的人,為五百人準備好一些飯食後,就對舍利弗尊者說:「你很可憐啊!棄捨了八億的財富,去給瞿曇做弟子,然後做乞兒,家家去乞食,乞求人家的酸飯、乞求人家的酸菜,你就過這個生活!」她母親就是這麼訶斥他。這時,舍利弗尊者一句話不說。

我看到這裡,覺得真是了不起啊!不容易!那時候,大眾僧不自己做飯,出家人出了家就是到村莊、城市去乞食。乞的食那能那麼如意的呢!你都要受!我們若不思惟這件事,「唉呀,乞食就乞食就是了!」那麼容易啊?這不容易!我們現在自己做飯,「唉呀!我要鹹一點、我要淡一點、我要吃麵條、我要吃……」,這可真是不同了。乞食,這是一個不容易的事情!

其次,放棄了八億的財富而肯出家做乞兒,這件事也是不簡單!若是你有八億的財富,你肯不肯出家?這可見,人的思想不同,他不重視這件事。佛在世的時候,不只是舍利弗尊者,目犍連尊者家裡也都是有財富的,而大迦葉尊者家裡的財富比國王還要多,都能放下!放棄、不要了,然後自己乞食來修學聖道,真是不得了!所以這一件事,我要提一提。

還有一件事:我以前看見北傳的經論上,讚歎舍利弗尊者的智慧怎麼高、怎麼妙,是第二轉法輪將(佛是第一,他是第二);佛陀常常讚歎他,在大眾僧裡他是威望很高的阿羅漢。我心想:舍利弗尊者這麼樣地能夠攝化弟子,他有沒有教化他母親相信佛教呢?但是,到那兒去找什麼書能知道這件事呢?後來我得到《舍利弗的一生》這本書,就說到這件事。

舍利弗尊者有三個弟弟、三個妹妹都出家得阿羅漢,加他自己就是七位阿羅漢了。七位阿羅漢的母親信佛沒信佛?

書上說:舍利弗尊者先入定觀察,觀察他母親能不能信佛呢?一看:「不能,現在不能教化她信佛。誰能教化我母親信佛呢?」周圍這麼觀察:「沒有一個人能教化我母親信佛的,只有自己可以!但是,不是現在,要臨涅槃的時候才能夠教化母親信佛。」

那麼怎麼教化呢?在《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上有說到舍利弗尊者入涅槃的事,但是沒有說他母親信佛的這段經過,而這本書上提到了這件事。

他要涅槃的時候,先向佛告假。就回家見他的母親,說:「我要在家裡住一宿。」母親說:「好啊!」就給他預備個房間。到夜間的時候,他母親看見有四個放光明的人來看舍利弗尊者,這四個人和舍利弗尊者談話,走了以後,又來一個放大光明的人;這個人走了以後,又來一個人放大光明和舍利弗尊者說話。那麼他的母親就感覺奇怪:這些是什麼人?怎麼會有光明呢?

她就到舍利弗尊者的房間,對尊者說:「剛才有放大光明的四個人,來同你說話,那四個人是誰啊?」舍利弗尊者說:「是四大天王。四大天王看我有病了,就來看看我。」那麼他母親說:「四大天王的道德還不如你嗎?」舍利弗尊者說:「是的,他的道德還不如我。」「後來又有一個人放光明來同你說話,是誰?」說是:「那是忉利天王釋提桓因,他來看看我,同我說話。」說:「他的道德也不如你嗎?」說:「是的。」「那麼,後來又有一個放大光明的人來同你說話,那是誰呢?」說是:「那就是你所相信的梵天王。梵天王也是看我有病了,來同我談談話。」說是:「兒啊!你的道德還高過梵天王嗎?」說:「是的!是的!」

然後他的母親說:「你的道德高過了四天王,高過了釋提桓因,又高過梵天王,那你師父的道德該怎麼樣?」說:「那更是高了!」說:「那麼你給我講講道理,我聽聽。」舍利弗尊者說:「好!」就借這個機會為她講苦集滅道四諦,講完了,他母親得須陀洹果!這時候他母親說:「唉呀!這個妙法太好了!怎麼今天才同我說呢?以前都不同我說這個話呢?」「請你現在離開這個房間。」舍利弗不回答這個問題,就叫她離開,他母親也就離開了,然後舍利弗尊者入涅槃了。

其中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都說過多少遍了,我現在還想再說一遍。舍利弗尊者臨入涅槃的時候得重病,身體都不能動了,這些排泄的事情自己都不能自主;當然這是肉身、不是神通的境界;那麼由他的弟子(也是他的弟弟)純陀做侍者,來侍奉他,為他打理這些事情。舍利弗尊者入涅槃,火化了以後,純陀就把衣、缽、舍利拿到佛這裡來;先見阿難尊者,阿難尊者帶他又去見佛。

阿難尊者說:「我聽說舍利弗尊者已入涅槃,心裡面非常悲痛,悲痛得我都不知道東西南北了。」佛說:「舍利弗尊者入涅槃,他有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五分法身,他這五分法身也隨著入涅槃了嗎?」

「入涅槃」,我們聽起來是好聽,實在這是含蓄的話,用我們凡夫的話說,就是死了,舍利弗尊者死了,應該是這麼說;但是沒用這個字,而是用「涅槃」。當然也可以說「入無餘涅槃」,因為入無餘涅槃就棄捨了這個肉身,棄捨了肉身,凡夫的話就是死了。

那麼佛說:「他無漏的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也入涅槃了嗎(也死了嗎)?」阿難尊者說:「不也,世尊!」

這樣說,這裡面可也是有事情。這個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實在也是慧,不過解脫是斷德、解脫知見是智德;我們簡單說,就是戒定慧。定和慧是心所法,有心所必有心王,就是還有心;這些都還存在,並沒有滅的。

我們想一想這件事:舍利弗尊者覺知性的心還在,定慧的無漏功德也都在;若用大乘佛法來說,就是他棄捨了這個臭皮囊,成就了無漏的法身──就是法性身。

大乘佛法說到菩薩,有凡位的菩薩、有聖位的菩薩,有肉身菩薩、有法身菩薩;法身菩薩就是法性生身,他們不入無餘涅槃。第八地菩薩棄捨了肉身、得了法性生身,這和《阿含經》說的是相合。在《雜阿含經》不只一處講到這件事,《說一切有部律》裡也有講這件事。這就和大乘佛教連接起來了。

所以這樣說,舍利弗尊者沒有入無餘涅槃!

《法華經》上也說:阿羅漢入無餘涅槃就是生到佛世界去了。『我於餘國作佛,更有異名。……得聞是經』,這些阿羅漢入無餘涅槃以後,天台智者大師說那叫做「方便有餘土」,釋迦牟尼佛在那裡為這些阿羅漢說《法華經》。這件事就和《阿含經》連起來了,和大乘菩薩的法身也都連接起來,和釋迦牟尼佛的清淨法身、圓滿報身也都連接起來了。
因此我認為:你若想要明白佛法,不可以粗心大意的。要深入地、把心靜下來好好讀,就能讀出來《阿含經》和大乘經是一以貫之,完全沒有衝突!而小乘佛法裡面,有時候也會有疑問的,釋迦牟尼佛入無餘涅槃、阿羅漢也入無餘涅槃了,在小乘佛法說,是一樣的;「一樣」這句話也是對的,大家都是到了法身的境界了。那麼我們相信小乘佛法,你自然也應該是相信大乘佛法了,這是沒有問題的事情。

但是,我看南傳佛教學者他們寫出來的那些文章,阿羅漢入無餘涅槃就完了,根本不提五分法身還是存在的這件事。

現在有人將南傳的藏經翻成了漢文,我們可以把這幾部《雜阿含經》裡面說到舍利弗尊者入涅槃的事,和新翻譯的南傳《阿含經》對照看。

我讀的《舍利弗的一生》這本書裡,也提到舍利弗尊者入涅槃這件事,但是和《說一切有部律》及《雜阿含經》的翻譯不一樣。那個翻譯者說:「阿難尊者說:『舍利弗尊者入涅槃,我心裡面很悲痛!』佛就問:『他入涅槃是把你的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也帶去入涅槃了嗎? 』」

這麼看來,就和義淨三藏法師翻的不一樣,和求那跋陀羅翻的《雜阿含經》也不一樣。求那跋陀羅的翻譯和義淨三藏的翻譯是一樣的,他們沒有衝突;而今天的巴利文學者翻的舍利弗尊者傳和古德的翻譯不同,我不知道究竟是誰的對。

舍利弗尊者的事情,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不過在《大智度論》裡面還有些讚歎舍利弗尊者的事情,那就不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