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學問答-壹

法雲雜誌第十一期

佛學問答

問:如何才能令止觀現前?

答:先要有所緣境,然後把心安住在所緣境上,這就是「止」。但什麼是所緣境?通常多數人歡喜修阿那般那念──數息觀,即用出入息作所緣境。注意息的出、息的入,這是一個方法;如果是數數字:一、二、三,乃至十,這又是一個方法,可隨自己意。

若不依上述兩種,也還有很多其他的方法。如出入息是風,另外也有用地作所緣境,可以先各地方走一走,選一塊你歡喜的土地,就用那塊土作修奢摩他的所緣境。 或將泥土放在一個木板上,方、圓、大、小皆不限,用一點水拌勻,放在蔭涼的地方,不要日曬,土乾後,就成一個形狀,即以此為所緣境。其餘如水、火(光明)等,亦可作為所緣,乃至用自己的肚臍作所緣境都可以。

所緣境是很多的,當你決定了所緣境之後,就專心注意此所緣境,不斷地、數數地憶念這個所緣境,如此就沒有妄念進來,心逐漸明靜而住。當然,這不是一蹴可幾的,須要一段時間的努力,也要把世間上的事都放下,慢慢的就可以得定──欲界定、未到地定、乃至色界四禪。此即止的現前。

「觀」就是如理作意,隨順聖言量的道理去思惟、觀察。修如理作意也要有一個所緣境,對象主要就是我們的身體──色、受、想、行、識,觀察它是無常、無我;是緣起有、自性空的;是似義顯現、唯識無義的;這就是修無常觀、無我觀、中觀、唯識觀了。這是佛菩薩教導我們的方法,你必須先從經論上學習、通達了,然後在心裏如是思惟分別,就是如理作意。這樣修觀,加上奢摩他的幫助,是能夠得聖道的!

修唯識觀和性空觀有一點差別,經論上也告訴我們怎麼修,我們就按那方法去思惟。但是,止觀是統一的,就是先修止然後在止裡修觀。譬如修止得到色界初禪,你就在色界初禪裡修我空觀、修性空觀、修唯識觀。

若尚未得到色界四禪、未到地定,乃至也沒得欲界定,完全是散亂的境界時,我們還是可以按照止的方法,令心寂靜住一刻鐘、三十分鐘、或一個鐘頭都好,然後修如理作意──修五分鐘、十分鐘、或一刻鐘,然後再修奢摩他的止。如是止而後觀、觀而後止,不斷地循環、重複,這樣修,止觀就能現前!

然而,說到修數息可能比較單純,也比較容易;若說修唯識觀──觀遍計執畢竟空、依他起如幻有,就難一點了。或照《中觀論》:「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說無生」,這樣去觀色不可得、受想行識不可得,也不容易。但如果能有一點前方便,也可能容易契入。

問:如理作意與一般的散亂思惟有何不同?

答:兩者是不一樣!如理作意的內容是清淨的佛法,是相應於聖道的內容;而散亂心思惟的是雜染、無記的事情,性質完全不同。

問:若能清楚一般生活中的一舉一動,能算是正念正知嗎?

答:一般生活中的舉動可能有雜染,不能說是正念。

有學禪者問我:「我伸手挾菜、走路舉步,清清楚楚、明明了了,這不是修觀嗎?」我說:「不是!這只是止。」因為她用功時,感覺妄念很少、內心明靜而住,就以為內心無妄想即是止,明了就是觀。

其實,止的相貌包括「明了」與「寂靜」二者;不然石頭不會打妄想,豈不是止嗎?而有情有心,有心就有明了性,可以說是觀嗎?應知內心雖有明了,還不算是觀,一定要修無常、無我觀,或大乘的畢竟空觀,才可以說是觀。這是有一套理論的,要在那裡思惟作意的,是能斷惑證真的,這都得由文字般若而來!

問:那一種方法能最快了脫生死的束縛?

答:就是修四念處!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這是小乘佛教的四念處。如果按照《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修四念處,身、受、心、法皆不可得,這是大乘的四念處。這就是最快得聖道的法門。

可以先修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修習一個時期,對治了自己的習氣以後,然後修大乘的《金剛經》或《大品般若經》的四念處。但這須先深入學習諸法畢竟空的道理,學習得很純熟之後,才可能修的。

問:依南傳說,毘缽舍那觀一定要觀察色法及心心所法。是否所有的毘缽舍那都是如此呢?可以像大乘的我空觀、法空觀作概括性的觀察嗎?當中還有特別的次第嗎?

答:北傳的止觀,也是以色心等法為所緣境的。至於約能觀的智慧說,站在北傳的立場,當然是可以用我空觀、法空觀來概括性的觀察。

在見諦以前,有煖、頂、忍、世第一法的階位次第,《瑜伽師地論》也說到這樣的次第。《攝大乘論》說:「名事互為客其性應尋思於二亦當推唯量及唯假實智觀無義唯有分別三彼無故此無是即入三性」,次第就是這樣。等到聞、思所成慧成熟後,就可以如是次第修止觀了。

問:修四念住,是要按身、受、心、法的次第修,或者可以併用?

答:大體上說,初學者應該先修身念住(不淨觀),消除修行的障礙,待不淨觀修得很熟了;再修受、心、法念住,能比較順一些。

但若四念住修得很熟,也不必一定按身受心法的次第,可以一起修。初開始先各別修,這就是「別念住」;待一樣一樣的修熟了以後,每一念住都具足其他三個念住,那就是通修四念住了,也叫做「總念住」。

問:身受與心受的關係如何?又,得初禪的人,其身受與心受有何不同?

答:身受屬前五識,心受是第六識;但前五識一剎那就過去了,接著一定是心受,所以不應該分開說;但是,身受與心受還是有差別。

沒得禪定、無般若智慧、在欲裡生活的人,身受、心受很難分別。得初禪以上者,若是入定就有輕安樂,故能不苦。然而平時若不入定,身受苦時,心受也還是苦;不過,因為他有禪定的功夫,這個苦比平常人輕一點。若是聖人的境界,即使身受是苦,而心受卻不苦。因為聖人的前五識於一剎那間感覺是苦,但一剎那過去,第六意識一動即有正念,能受而不受,故不覺得苦。

由此可知,應該警覺自己時時保持正念,再苦惱的境界,若能保持正念,苦就減輕了。如果失去正念,身受是苦,心受也一定是苦,你不能改變!

問:修不淨觀跟無我觀,怎麼相連接呢?

答:第一、它們所對治的煩惱不一樣。修不淨觀是斷愛煩惱,修無我觀是斷見煩惱。修不淨觀,愛欲的障礙沒有了,止容易成就,可以得色界定、無色界定;但是有「我」的煩惱,還是凡夫。這時,再修無我觀就得聖道了。

第二、意義是連貫的。觀察這色受想行識的身體是臭穢不淨的,容易覺悟到無我,所以一修無我觀,立刻就得聖道──初果。修不淨觀、白骨觀,能得聖道,原因就在這裡!或修不淨觀得初禪以上,沒有欲了再修無我觀,一下子就能得三果。所以,不淨觀和無我觀應該是有合作的作用,不是分離的。

問:假如我們是用數息的方法修止,心安住以後再修不淨觀。因為您說修不淨觀到一個程度時,要停下來讓心靜止一下,力量增強,再修觀。這樣的話,是應該回到數息的方法?還是就安住在不淨相裡,讓它明顯?

答:如果修數息觀,感覺到很相應──你就繼續修,使令心靜下來,然後修不淨觀,但時間不要太多;身體特別健康的人,思惟一個鐘頭,可能精神還很旺;但多數人還是不要修太久。如果不淨觀修得很合適,也不妨心就安住在不淨相那裡不動。若觀大足趾的白骨,心就住在那裡不動,一開始這樣修也可以。

多數人都有修數息觀的經驗,有修不淨觀的經驗的人不多,所以先修數息觀,使令心安住一個鐘頭,把堪能性培養出來,然後再修不淨觀,也是可以。

從佛教史看,佛在世時,得聖道的人多!在出家人的戒律上看,那時代都是修不淨觀、數息觀──五停心的。到像法時代,得聖道的人漸少;乃至到現在,更是不知道誰得聖道了,也就是修不淨觀的人少。我們出家的本意,一方面是要得聖道,應該修不淨觀;另一方面,使令自己身心安和,不要老是煩躁不安,也應該修不淨觀。修不淨觀,心容易安,妄想會少,不會煩躁。

煩躁是什麼?明白點說,就是欲!欲的一個反應就是煩燥,耐不得寂寞,不高興寂寞就是欲的關係。若是修禪定有點成就的人,都是孤獨的,孤獨就是寂寞;不怕寂寞,就是欲輕的關係,或是沒有欲了。

若自己願意修行,而到高山上住,從房子裡走出來,忽然間遠遠看見有個人,就想:「哎呀!到這兒來同我談談話啊!」若那人不來,心又失望了;希望有人來談談話,這種耐不住寂寞,也就是修行還沒相應。所以,我們出家人不要串寮房!也不要打人閒岔--若有人在那兒靜坐,修不淨觀,你和他說話,不就是障礙他了嗎! 我們應該儘量地少說話,多用功。

問:修無常觀和修無我觀的區別在那裡?它們在斷除我執的深廣程度上有什麼不同?

答:觀心無常是破除我的體性,觀法無我是破除我的作用。在大乘佛法的意義上說:觀心無常是破我執,觀法無我是破一切法執,這也是不同的地方。

破我執:是在色受想行識上,觀察我不可得;在這剎那生滅、老病死的身體裡,沒有常恆住、不變易的我。常常這樣觀察,無我的智慧逐漸就有力量破除煩惱。然後,再觀法無我:也能把在一切法上微細的戲論分別破除。

《阿含經》中,佛的意思是:即使觀一切法空,破除法執,但在未破我執前,仍是生死凡夫。而《中觀論》裡,龍樹菩薩也說,應該先破我執,而後再廣破一切法執,這與《阿含經》有相同的意思。如果只是觀一切法空,沒破我執,我執在,煩惱還是不能破。

從四禪八定中看,得色界定,破除了欲,得四空定,破除一切色法的執著,但受想行識還在。智者大師形容最高的非非想定是「真神不滅」。什麼是神?就是「我」!真我不滅,有唯我獨存的意思!非非想定暗含這種「一切法都空了,唯我不空,是真常、是獨立」的味道,那還是不能了脫生死的。

龍樹菩薩說,要先破我執。破我執入聖位,然後再繼續破法執,破除愛煩惱、塵沙惑、無明惑,最後成佛!所以,斷除我執的深廣程度,是有差別的。

問:在四念住的修法裡,是不是有善巧方便,可以從止的所緣境引出觀法?比方說:數息也可觀身念住,而不須要別別地,再去觀另外的所緣?

答:您說得對!初開始,可以用息為所緣境、也可以止在大腳趾頭上、從足至頂修不淨觀。假設從足趾開始,觀足趾是不淨、膿爛、露出白骨了;就以露出的白骨,作止的所緣境。這樣說,奢摩他和不淨觀就連在一起了。

修無我觀也是,止在這裡、觀也在這裡。觀色受想行識無我,然後你一念靈明的心,就止在「無我」這裡一個小時不動,然後再修無我觀。這變化情形是很大的,有各式各樣的止,各式各樣的觀。

問:修止還未成就,是不是應該先取一個所緣境,不要常常變化,比較容易修成?

答:不要常常變化也是對的。譬喻掘井,在這兒挖幾尺深,不挖了,又到那兒去挖;老這麼變動,井挖不成!所以,不要變動,這話也有道理。

但是,在修行上,又不完全是這樣。如果你以息為所緣境,達到欲界定、未到地定,然後觀無我、觀一切法畢竟空,把心止在第一義諦上,以前修止的功夫,還會繼續進步,而不是像挖井那樣子前功盡棄。

假設,只說修奢摩他,這樣就是要止在一處,不要變動。並且,人是那樣子──習慣修止,就繼續這樣止,這樣不變動也是對的。

可是,我們出家人修四念住,愈修就愈熟悉、愈善巧,前面的功德幫助後面的功德,展轉地增勝,那是不在此例的。不是說「我以前用息做所緣境,以後都不可以變動!」

初開始儘量先穩定一點,不要變動也是好;生疏的事情就是難辦一點,熟的事情就好辦。因為息是現成的,初開始可以先以息為所緣境;若要觀足趾修不淨露出白骨,還得用點心力的,不然白骨不顯示。

問:如何避免修觀時起妄想?

答:於所緣境數數憶念,就能避免起妄想。但是還不一定能解決,所以還要調順、寂靜,要把五欲放下,有厭離五欲的心,妄想就少了。再明白點說,就是要出家當和尚!出家當和尚,放下五欲,專心靜坐,妄想就少。因為廟上所看見的就是佛像、經書、修行人,妄想就少。在社會上,看見這個人、看見那個人、各式各樣的境界,妄想就多。事實就是這樣,你想一想我說的對不對。

問:在家人如何在止方面用功?並於日常食衣住行、工作、家庭各方面忙碌間,求得平衡?

答:可以抽出來一點時間靜坐。有兩種方式,第一是早晨稍微早一點起來靜坐,這種可能合適一點。第二,選擇精神好的時候;因為你還要工作,所以有機會就坐十五分鐘,或者三分鐘也可以。

這樣培養靜坐的興趣,慢慢、慢慢地就會進步。進步了以後,你就容易放下,就能把工作的時間多挪兩個小時靜坐。你這兩小時如果運用得好,會更進一步,就能用二十四小時靜坐。可以這樣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