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師悲願悠悠

法雲雜誌第十一期

憶師悲願悠悠

「一想到師父的離去,我真的是心裏難過,不忍再想……。」曹媽媽說著。

曹媽媽!一位護持法師四十多年,富以載德、忍辱自淨的長者。

聖瑜:「不用難過,師父是到彌勒菩薩那裏請法;他來去自在,現正在極樂世界處看著我們呢!」

聽到安慰、鼓舞的話後,曹媽媽又露出一絲笑顏。

法師的離去,不單是今日教人有頓失良師之感,猶憶三十年前,法師離開香港前往美國時,就有無數曾到東林念佛堂親近法師的人,感嘆唏噓!

朱居士緬懷道:「以前法師每月領眾禮懺,法會及午齋過後,僧眾都到寮房休息,玅境法師與眾不同的,總是坐在客堂的長桌子前,招呼前來拜懺的信眾,回答大眾的問題並開示。常是如此方便和敬、不問貧富一視同仁的攝受眾生,當時人人稱頌,給我留下很深印象!」

柯居士道:「當年我還年輕,不常到東林。但常聽到長輩們讚歎法師的德智一時無兩。法師在東林時,送食物和供養生活資具的信眾絡繹不絕,每遇法會期間,進食午齋的香客更擠滿數十桌,尋師問道者莫不歡喜踴躍。」

法師的慈顏,包容、尊重、從容、謙卑等氣質與他精進求法、有教無類認真指導求法者的態度,至今仍為人所銘記。當時的信眾,也能明白法師的離開,是向外顯揚聖教的新契機,儘管如何不捨,大家唯以默默祝福,更願他日回香港時,再聞法受益。

轉眼十六年過去。法師一九八九年重臨香江,在香港佛教青年協會講《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當年的老居士們,幸得有緣再見法師,一時悲喜交集,熱淚盈眶,感懷法師慈悲如故。其時也,法師孤身獨行,步履隱健,器宇軒昂;明淨端嚴、說法辯才猶勝當年!

一九九○及九二年,應信眾之請,法師先後再回香港弘法,他謙恭如舊,演暢法音,瀟灑俐落,神釆飛揚。法會圓滿,還領眾唱念,禮讚諸佛無量功德。如是不棄我等頑劣無智者,思及常懷教化的導師,善哉!難遇!

一九九一年春,我從香港乘坐航機飛往美國三藩市,計劃於丹維爾(Danville)小住,從師受戒。法師慈悲,擔憂我初到生疏異地,故特地乘坐居士所駕汽車,費了一個多小時到機場接我。當年三藩市機場設施未臻完善,遇上惡劣天候,機場跑道積雪,航機便得轉移到鄰近城市降落。為業所障,當天所乘班機早上到達三藩市上空,卻因機場跑道積雪未完全熔化,飛機轉至洛彬磯。致得玅老在機場空等候多時,中午暫回丹維爾法雲寺後,待晚上八時許再度到機場,到時已是晚上十一時了,又細心安排我在一位居士家住。其間感觸,師無怨言,微笑接引。善哉!吾師,何其寬懷悲愍!

在丹維爾,午前問師:「今天弄什麼菜飯?」當時法師與達成法師共住。法師慈云:「今天燒茄子、煮豆腐好嗎?」簡單午膳後,得到法師允許,到書房吸塵(因為要吸去大雪過後,空氣中的水份留在地毯上的霉氣)。在二樓若大的書房,四面都是經論典籍,並有辭海、字典等工具書,厚厚薄薄的。其中,有橫放在書櫃前端, 顯然是看過後尚未放回原處的;有打開在書桌上、內頁裏打上圈圈標點作印記的;有夾上額外紙張、記錄重點的;又有些書本與書本內頁互相扣放的;更有用書鎮壓、用書立托的。

從書房陳設的典籍,可想見法師看經之深廣。書房內,除了一兩張佛陀畫像外,看不到一般古董、名家字畫等裝飾擺設。師之專勤精習、參考古籍磋研對照,其求法認真專一,如是!

到週六、日,來了二、三十人,都是遠道駕車從市區(downtown)及鄰近小鎮前來聽法的──我們就在由車房改裝成的講堂中上課。

午飯後,我洗擦炊具及器皿,在一個空煲鍋內嗅到一陣濃烈的藥草怪味,異常難聞!探問之下,原來是一位居士,因為身體不適,聽法時,順帶來一些葯草在法師開放式的廚房裏煎煮。那些氣味是如此的噁心難耐,法師仍若無其事,煮用器皿如故,是何等高尚的修養啊!

農曆年,初一至初三,參加了丹維爾法雲寺舉辦的三天大悲懺法會。法會期間,居士們輪流打木魚,我也自告奮勇地打了一次,怎知節奏跟不上大眾速度,心裏非常過意不去,第二支香就不敢打了。然而,法師不但不責難我弄亂莊嚴的法會樂韻,反而給予鼓勵並要我再次嘗試,他說:「再練習多兩次就好啦!」

一九九九年,法師再度來港說法,神釆依舊,氣態如昔,惟需侍者隨伴左右,上下班機好能照顧。師父說:「我現在明白甚麼叫老了,原來老是從腿部開始的。」

二○○○年,法雲禪學院從加州搬到新墨西哥州,舉辦禪三十五法會,我懷抱既興奮又好奇的心情參加,也有因緣際會來自地球不同角落的行者。清晨開始靜坐,午後聽法師講《維摩詰經》,晚上「小參」,有教導師安排,能個別向法師(玅境長老)請問禪機。

法會中,深切體會到法師悲愍眾生,教化不倦,雖年事己高,仍然關懷稚學、弘法度生,此心如奔流駿馬,無懼時弊俗情之障阻。善哉!聖教賢師,難得能遇,夫復何求!

二○○二年六月一日,法師最後一次到香港,在東蓮覺苑講說《瑜伽師地論.修所成地》。其間,憩於妙法精舍,他對我們說:「我現在願意少一些事情,喜歡靜下來,不願意跑。」話剛說完,有南傳佛教道場的居士,前來請法師往至其處講《四念住》,法師隨即答應了。

依據南傳的習慣,在講法處,說法者與聽法者,都是坐在地板上,法師亳不介意的入鄉隨俗。講課完畢,七十四高齡的玅境長老,頃刻間得從地板上轉身站起來──他老人家腿關節本來就有問題,也還服用血壓葯;但法師亳不猶疑,蹲伏地上向佛頂禮之後,還向代表請法的居士們致意!這是何等謙虛,隨順眾生啊!

在這最後一次香港弘法講座,猶幸為師拍攝一些照片,留作紀念。六月十日,法師離開香港,到台灣主持法會;七月初,我從美國居士來電中,知道法師回到美後,又依其弘法悲願,轉至別州講法。

看到玅境長老為法忘軀的願行,教我等敬佩不已!然而憶想起來,他老人家來到香港,令弟子們親近聞教的日子,又何其之少!妙法難聞,良師賢聖難遇。

~法雲蒼蒼、憶師悲願悠悠~

願此片紙隻字表達對師無限之懷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