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遙呼~懷念恩師玅公上人

法雲雜誌第十一期

回首遙呼~懷念恩師玅公上人

十年心血成就 南院北院眾賢聖

東南西北奔走 為道為法為眾生

雨淅瀝瀝地下著,在開往富春江的巴士裏,我無力的綣縮在座位上,茫茫然望向窗外。「師父真的走了嗎?」早上接到電話後,就這麼不斷的喃喃自語,血液早已凍結,不知道什麼是哀傷,什麼是悲痛。隨著外邊景物迅速飛逝,心中開始感到無比的沈重與失落,也嘆息世事之無常。沒有陽光的江南,它的翠綠看起來竟是那麼哀淒。

和師父結緣大約在八十年代中期,那時候師父才五十多歲,我也只有三十幾。拉法耶的山坡上飄著淡淡花香,周末牽著年紀尚小的兒女,歡歡喜喜地上法王寺覲見師父,一起用齋,同時也開始學習靜坐,請益佛法。師父平實的舉止,親切的招呼,以及如沐春風的言語,在在顯示出一位修行者具有的行儀。微風吹拂下,絲絲法喜匯成一股幸福的暖流,一切顯得那麼美好,對未來的憧憬,如碧藍長空,寬闊明亮。和風熙日,鳥語花香,沒有人會想到生死的問題。

快二十年了,時光匆匆如流水,靠著師父一路拉拔,耐心引導,我這魯鈍的弟子也終於稍稍認清了學佛的方向。而這對小兒女在他們的成長過程中,師父也不時給予關注開導,並賜名文鎮、明遠。由於長期蒙受師父祥和氣質的熏陶,他們也還算文靜乖巧。女兒前往奧利崗任職時,師父為她開示:「作為一個新聞工作者,要特別注意你的影響力,以及傷害力。」她也銘記在心,下筆從此謹慎小心。

師父的法乳潤及三代,這份恩德常思回報,雖曾誇口:「對您的事業,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但回顧自己所做到的,實在渺如微塵。每當看到師父日漸彎曲獨步回寮的孤單身影,總為自己不能替師父分憂解勞而痛心。

要離開法王寺時,師曾考慮回到住茅棚自修的日子。經過苦苦勸請,才答應繼續弘法度眾,而成立法雲寺,並組織護法委員,開始更廣泛的到四處講經說法。由於師父涉獵的經論博大精深,佐以甚深禪定所得的無礙辯才,漸漸地,想跟隨師父學法的弟子日多。同時有感於正法的衰微,師意識到僧才的培育,經教的弘揚,以及對修行次第的掌握乃當務之急,開始萌生開辦佛學院的念頭。師父知道,這將是一份沈重的擔子,但為了振興漢傳佛教,扭轉學佛人不重修行的風氣,並灌輸趣向聖道的正知正見,師以無比的悲心,毅然挑起這個重任。法雲寺因此改制為法雲寺佛學院。

佛學院籌備之初,有一天師父召集大眾開會討論如何訂定學院的規章,我們以世俗的想法提出一些防止流弊的條款時,師輕聲的說:「會有這種事嗎?」那天我真的嚇出一身冷汗,師的心地是這麼清淨光明,而我們的卻是這麼污穢混濁。從這裡也可看出師父對願意修行用功者皆非常珍惜,總以寬大仁厚的心來接納。「只要想用功修學聖道,都可以到佛學院來」,這就是師父辦學的理念。

學院成立後,各地精英齊聚加州。由最初的五畝地擴充到十畝,更由一個院址而增至兩處,然後再大舉遷至更適合於禪修的新墨西哥州。這期間,師父的法緣更遼闊了,除了學院的正常授課外,還必須接受講經的邀約奔走於各地。師父曾說:「我應該學會說--不!」師的身體是有點承受不住了,健康上常出警訊。但秉承振興正法的悲願,繼續堅持造育僧才的使命,師父說:「如果有一天,死在講座上,我也無悔!」這些年的辛勞,眼看學院興辦成功,經教研習的風潮日益昌盛,以及出家眾中人才輩出,師也為此感到相當欣慰。

「一九六三年,有一天師父從大嶼山的茅棚下來,化緣六十塊看病,已經病的很重了。」曹媽媽談起往事。「那時在東林,我們湊了兩百塊錢,師父拿了六十,其餘的就交給住持。」師父的修持就是這麼嚴謹。曹媽媽,這位從香港到美國,護持師父四十餘載,對師父的辦學有求必應,對佛法的興揚不遺餘力,對我們後輩也是關愛有加,並帶領全家無私奉獻的大菩薩,在參加法會時永遠靜靜地坐在一個角落的大護法,我心生由衷的崇敬與感佩。從她身上,我看到了師父的威德,也看到了什麼才是真正的布施。

還有一位對師父的護持居功偉厥的大菩薩,柯老太太。從師父到美國的第一天起就跟隨在師父左右,隨著師父在美的弘法足跡--始從奧克蘭,而後法王寺、法雲寺,佛學院、禪學院,乃至今日南北院的獨立均全程參與,忠誠護持三十年如一日。柯老太太對內、對外公正嚴明,處理事情井然有序。有人說她「功勞大於天」, 確是如此,從她身上我看到了什麼才是真正的護持。

知道您二月要閉關,真的很高興。您的身體確實需要調養,無情的歲月加上肩上的重擔,讓您加速衰老。從您日趨緩慢的步伐,從扶您的雙手必須更加使勁,從給您泡的茶也要逐漸變淡,我的心也往往隨之暗自滴血。雖然知道您會老去,但從不曾想到您會逝去。『師父!我們退休後要搬到您身邊,您可以給我們送終,他們說您的壽命一百二十歲』,您笑著否認。但總覺得能夠和您相依共度晚年。

七月,您嚴肅的告訴我:『你到山上來,可以不必當侍者。』我無知的說:『師父,再給我兩年吧!』您默然。在那十天的相處中,您又兩次堅定的告訴我:『你來!要成就,有如探囊取物!』現在想想,您是否想告訴我什麼?十二月要搬到上海時向您辭行:『我準備再做兩年就退下來。』您說:『喔,你有這計劃。』之後也是一陣默然。師父,您是否要說:『一切皆將晚矣!』因緣稍縱即逝,想來不勝唏噓。

在最後一刻,您還惦記著我這不肖弟子。當僧眾們迎請您的舍利回學院的途中,也記得再到家中停留一宿。雖然遠在他鄉,彷彿還能扶著您溫暖的手上階梯,看著您慈祥而充滿感激的目光。師父,今晚請在您熟悉的房間好好休息,也不要忘了再到您備課的書房走走。明早可在院子轉一轉,園裏的桂花正當盛開,今年桃樹豐收, 結實纍纍。那棵為您栽種的香椿也粗壯了許多。

您走了!這麼多年的依賴,對即將面臨的人生另一嶄新章節,難免感到惶悚不安,也許這是您要我們能夠獨立成長所做的安排吧!雖然您的智慧已預先為我們點燃了指路明燈,也為我們凝聚了諸多眷屬法友,但失去您的羽護,走起來必然跌跌撞撞。弟子愚癡,違悖師意,懺悔光陰的虛度,遙呼上師慈悲加持,再次頓首匍匐,泣面頂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