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摩詰所說經》方便品之三(上)

法雲雜誌第十期

《維摩詰所說經》方便品之三(上)

 

乙二、正明聲益之方便
丙一、室外說法明彈訶折伏
丁一、折伏界內有為緣集眾生

第二科正明聲益方便,正式說明維摩詰居士為眾生說法的方便。聞法大眾與釋迦牟尼佛有緣,也與維摩詰居士有緣,故大士如是託病行教、助佛揚化,令聽法者能除滅一切罪垢,同入不思議解脫,成就淨佛國土的大行。

又分兩科。此下至〈菩薩品〉共兩品半,是第一科「室外說法明彈訶折伏」;維摩詰在其室以外之處,隨順種種因緣而說法。其中有差別:嘉祥大師認為〈方便品〉乃是在維摩詰室內所說的法。而天台智者大師則認為,此品後半,淨名現身有疾,國王大臣等到他家去問病,固然是「室內說法」;但前半則是釋迦牟尼佛在菴羅樹園,讚歎維摩詰居士的功德,故應為「室外說法」。

「彈訶折伏」者:阿羅漢雖亦聽佛說法,依之修行而有成就,但非最圓滿的境界,故大士訶斥彼等實有所不足,需要再進步,以種種巧辯說法令之信受,故云「彈訶折伏」。

從〈問疾品〉以去共六品,是第二科「室內說法明引接攝受」。文殊大士領諸阿羅漢、菩薩、天人等眾到居士家問病,並在此互相討論佛法,故名「室內說法」。 「引接攝受」者,以更殊勝的法門開示他們,使令他們在道業上更進一步。《勝鬘經》云:「以折伏、攝受故,令正法久住。」初於室外彈訶折伏,後在室內引接攝受,因此令彼道業昇進,住於不思議解脫;故智者大師即用這句話,作為此處的科文。

「室外折伏」分三科。第一是〈方便品〉後半,名「折伏界內有為緣集眾生」,乃彈訶折伏未斷三界內煩惱、未得阿羅漢解脫之人。何以未得?「有為緣集」故!這一類眾生在有為法上虛妄分別,被愛煩惱和見煩惱綁住了,所以不能解脫。

又分四科。第一科「方便現疾」,第二科「諸人參問」,第三科「因為說法」,第四科「時眾得益」;此四科包括了方便品後半。

戊一、明方便現疾

其以方便,現身有疾。

我們凡夫的色身乃以癡愛為因緣而得;而法身境界的維摩詰居士,所示現的身體不同於凡夫,乃由大智慧和大悲心所成,原來沒病,為了度化眾生而「現身有疾」,即是「方便」。

戊二、明諸人參問

以其疾故,國王、大臣、長者、居士、婆羅門等,及諸王子、并餘官屬,無數千人,皆往問疾。

維摩詰居士未同五百長者子到佛邊聽法,所以大家都知道他生病了。國王、大臣、長者、居士、婆羅門及諸王子等,并餘官屬──其它在政府裡作事的人;這麼多的「無數千人」,過去都接受過維摩詰居士教化,由於感念他的恩德,所以都來問病。

戊三、明因為說法
己一、總標說法

其往者,維摩詰因以身疾,廣為說法。

「其往者」:那些去問病的人。「維摩詰因以身疾,廣為說法」:維摩詰居士就假藉自己的病緣,很廣博、詳細地為之宣說佛法。

己二、正說觀門

「觀」,就是「門」;如是隨順作觀即得入道,故云「觀門」。「觀」者,想也;內心思惟觀察,即名為觀。「觀」,是在奢摩他(欲界定九心住以後的未到地定, 乃至色界四禪等)中修;多數人不知如何在奢摩他中修觀,以下這幾段文非常好,可將之背下,在靜坐中思惟,即是修觀。分五科。第一、無常觀。

庚一、明無常觀

諸仁者!是身無常、無強、無力、無堅,速朽之法,不可信也。

「仁」,是道德或慈悲之意;「仁者」,即是對問病者的尊稱。「無常」者,變化義;本無今有、已有反無,既非常有、亦非常無,有無皆無常性,故名「無常」。 此是總說,下三句別說。「無強」:身體是不強壯的,因為會衰老;年老一來,就把身體的強壯破壞了。「無力」:身體健康時,也有剛健的威勢,但病來時就沒有力量了。「無堅」:最後死亡來臨,一期壽命結束,身體也隨之消逝,故無堅牢性。可知,身體是無常的,為老病死所壞。

「速朽之法」:老、病、死各有各的相貌,是粗顯可知之事;但色受想行識、眼耳鼻舌身意,剎那剎那變異,即非一般人所能了知。因有此微細變化,老病死才能乘虛而入,令身體的強、力、堅,很快就朽壞了,故名「速朽之法」。「不可信也」:現在雖然身體健康、諸事順心,但這是不可保信的,因為老病死必然到來。所以,現在應該積極地栽培善根,有了多少資糧,將來死後到另一個地方去,才不至於太苦惱。

庚二、明苦觀

為苦、為惱,眾病所集。

前段述無常觀,此下明苦觀。經中多將苦分成八苦、或三苦,以下簡單說明。「八苦」中,前七是世俗苦,是世間一般的人也能覺察的苦,但也不盡如此。以生苦而言,有的人也不認為是苦,所以生了小孩要慶祝慶祝……,其實到人間是來受苦的。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一切眾苦以「生」為依,若不生就無諸多苦了。另外第八即五取蘊苦,這是勝義苦,聖人才能深刻了達,一般凡夫不能知道。

「三苦」者,第一是「苦苦」。不如意的境界令人苦惱,而內心又隨順此境界,再生出更多苦,苦而又苦,故名苦苦。或者,不如意事出現時令我苦,但它不會立刻消失,還會繼續增長,苦上加苦,故名為苦苦。

第二是「壞苦」。如意事出現時,心情快樂,但它不會永久相續,等到無常變壞後,心裡就苦,故名「壞苦」。又,希望獲得滿意之事故,費盡心力求取,是苦;求得之後害怕失掉,千方百計地保護它,也是苦;無論如何費心保護也無以永久保持它,最後失掉了,更是苦。所以「壞苦」中,雖不否認有一點滿意之事,但在其周遭前後,有太多太多苦了,憂苦多而安樂少,故云「壞苦」。

第三「行苦」,亦即前八苦中之五取蘊苦。可有二釋:一、「行」作「前進」義。當下內心的感覺雖是不苦不樂,而時間剎那剎那地向前進,此境界不會永久保持不變,終究會再碰到苦──不是壞苦、就是苦苦,故名「行苦」。

二、行苦的色受想行識裡,隱藏了諸多危機──壞苦、苦苦,或三惡道苦;這也包括欲界天,及色、無色界天在內。欲界六天的欲樂雖好,而色、無色界的禪定境界更是殊勝,壽命也長,無憂無慮,喜樂微妙;但宿世罪業不失,生死流轉之苦仍隱藏著,終有一日福報享盡、禪定失掉,可能就墮到三惡道去。譬如:車子初時有了毛病,也許還能在公路上正常的跑,一旦毛病爆發,就不得了了。所以,學習佛法明白了這個道理,凡事就會戰戰兢兢!

「為惱」:苦的境界來時,惱亂吾心不得安寧,但無可奈何、不能拒絕!

「眾病所集」:八苦中已說到病苦,但因為維摩詰居士現在有病,故再特別提出。經中說色受想行識裡有「四百四病」──地水火風四大,每一大中最少有一樣病, 最多一百樣病,合之為「百一病惱」,四大即有「四百四病」。很多的病痛積聚在此,令我們很苦惱。人間的人不能不受這麼多苦,諸天表面上好一點,但也很危險;唯有修學聖道,得到般若波羅蜜的智慧,才能究竟解決問題。當然,得聖道後非無老病死,但在聖人無所得的心中,老病死即非老病死,苦亦非苦,一切是大自在、大安樂的境界。

諸仁者!如此身,明智者所不怙。

前已明苦的相貌,下則勸我們不要心有所恃。「明」是光明。世上有太陽和月亮就有光明,而智者心中有智慧光明,故能看透世事,知無常、無力、無堅,唯苦、唯惱、眾病所集的身體,不是究竟依仗之處;法身則無此諸多苦惱。

榮華富貴乃人之所欲,但不能解決老病死的問題,反而令人造罪,招引眾多苦惱。東印度有個婆羅門,天天虔誠地向觀世音菩薩祈求,希望將來能作國王。終於有一天,觀世音菩薩來到他的夢中說:「作國王有什麼好呢?將來造了很多罪,只令你更苦惱。不如等玄奘法師來時,戒賢法師為他講《瑜伽師地論》,你到那兒去聽法,好過作國王!」由此可知:佛教徒捨離世間五欲,修學佛法、希求法身,成功後不論當皇帝或大學校長,作什麼皆能隨心所欲。彼時內心有大智慧、大慈悲,可以示現無量身利益眾生,具諸功德而無過失。而我們現在仍有很多顛倒迷惑,容易作錯事,作功德也不圓滿;所以說「如此身,明智者所不怙」。

庚三、明空觀
辛一、別譬五蘊

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

前面闡述無常觀、苦觀,現在說明空觀。此段共十句;後五句總約五蘊作觀,而前五句常見於經論,多單獨配對五蘊作觀。就本經的文字而言,「是身如聚沫」等應該包括五蘊,非單獨對色蘊說。

「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水和水互相衝擊,就有了沫;沫聚集在一起,成了很大一片,若把它取到手裡一撮摩,沫就消失變成水了。而地水火風所組成的眼耳鼻舌身等色蘊,看似一大塊身體,但亦不可撮摩,因為是中無真實、無堅固之性。

以上是單獨對色蘊說,餘受想行識等四蘊,也是因緣生法,因緣生法即無決定性,所以「如聚沫,不可撮摩」。

是身如泡,不得久立;

「泡」:譬如下雨時,雨點滴在地面上,就會起泡;泡雖然很多,但隨生隨滅,很快就消失了,所以說「不得久立」。身體也是個「泡」,由無明緣行、行緣識而得到這個身體,就像水泡似的不能常存,轉眼間一百年過去,生命也就消逝了。

若單獨約受來作觀:內心以六根為依止,外境衝擊時,心裡就會有覺受──苦、樂,或不苦不樂。此受如「泡」,境界一變、心一變,受也就隨之而變,實在也是靠不住的。而我們多歡喜樂受,不歡喜苦;但歡喜是執著,不歡喜也是執著。現在用無常的方法作觀,觀受如泡、即生即滅,不是長久的。

是身如焰,從渴愛生;

「焰」,即「陽焰」。《大智度論》有「野馬」之喻,就是春夏之交,在曠野或公路的地面上有水蒸氣,經陽光照射或風吹動,遠遠望去就像有水似的。又名「鹿愛」。鹿在野外生活,有時渴了想找水喝,看見前面「陽燄」一閃一閃的,以為有水,跑過去一看,結果沒有水。我們的身體也是這樣!若不學習佛法,所見就只是一百磅、兩百磅重的一大塊身體而已,但這實在就像陽燄,遠看似有、近觀實無,是虛幻不真實的。

「從渴愛生」:以佛法的智慧,觀察此身是由父母的愛、加上自己的愛所成就的。從緣而有,即是性空,自性空中無色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一切法畢竟空,身亦不可得。

若單約「想」作觀:想以「取相」為義,我們的分別心一遇境界,就思惟那件事的相貌,然後安立種種語言文句,此即「想」之作用。思惟或說話,唯是名言;而假名安立的一切法,皆是畢竟空寂,如陽燄般不可得。

是身如芭蕉,中無有堅;

「芭蕉」是一種植物,軀幹由葉子一層層包裹而成,若用刀斧從中砍斷,裡面並無一真實堅固之物。身體也是眾緣和合而有,由皮肉筋骨、心肝脾肺等色法,加上受想行識等心法所組成。看起來好像活生生地,但深刻觀察,皆是剎那剎那無常生滅,並非真實堅固、常住不壞的。

再單約行蘊作觀:「行」,有身行、語行、意行。為了達成某一目的而採取三業的行動,名為「行」。而此「行」就像芭蕉樹,若一一予以分析,是中空無所有。

是身如幻,從顛倒起;

「如幻」下釋,有二:初句喻說,次句法說。「是身」句標,謂五蘊身。喻說中,幻有三義:一、幻師;二、幻術;三、幻物。幻師藉稻草、手巾等物,以幻術變為象、馬、兔子等。

「從顛倒起」,以法喻合,亦有三義:一、眾生無智,因緣生法虛妄無實,不能正觀空寂,執為實有起顛倒想,是名幻師。二、起顛倒行,造善惡業,即是幻術。三、由如是術,現起種種五蘊之身,故云:「是身如幻,從顛倒起」。

《大智度論》中常說:由於業力造成了現在的眼耳鼻舌身意,由無明故令識虛妄分別、不見諸法實相。龍樹菩薩讚歎般若波羅蜜,若能學習般若波羅蜜,常常修習止觀,至得無分別智時,就不顛倒了。所以,不能只修奢摩他令心無所分別,就說「即心是佛」,這和龍樹菩薩的思想不合。一定要深入般若波羅蜜,常常觀一切法因緣有、自性空寂,漸漸地般若智慧出現,見到諸法實相後纔是聖人。

前面的「身」,總約色受想行識的果報,從無明業力而來,但果報中主要還是「識」。「識」,也就是現前的一念虛妄分別心。以分別心行於各式各樣的境界,就生起各式各樣的分別,這皆是「從顛倒起」!譬如水:人類看見是水,餓鬼所見成膿血;所見為何不同?無明緣行、行緣識故!此無明、行,令識作如是不同的虛妄分別。

單就凡夫境界而言,我們的無明緣行、行緣識雖然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樣。曾經有一位異能人士對我說,他們曾經集合召開一個大會,會中許多人都有相同的心情──想到佛教寺院裡出家,但不容易成功。這樣的人,雖然他們前生可能曾經學習過禪,功夫也可能達到等持或未到地定的境界,但後來退到內住、等住、近住、安住的程度,在這裡來來去去,最後死了。

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若得未到地定而未退,死後應生欲界頂天;若退到欲界定九心住中專注一趣、最極寂靜或寂靜的程度,也應生欲界天中。但這些人今生既在人間,就知他前生的修行,在臨死之前退了。這是我的推測!

另外,得欲界定的人有這樣的境界──白天入定,能看見星辰;若是黑夜或隔著牆,在定中也能看見外面的事(用心眼而非肉眼),黑夜或牆不能障礙他。從這些事看出,此人再來人間時,縱然不一定再修禪定,但與生俱來的種種異能,就能看見一般人所不能見之事。

《成實論》上提到,得禪定而後退定的人是很多很多的!即使是阿羅漢,若不繼續精進坐禪,有時都會退定,遑論未得聖道之人了。還有一種情形,就是已得色界定者,若再進一步修四念處,就很容易得初果,或超越初果、二果,直接得三果或四果。若是此人,則不僅沒得聖道,連定也退到內住、等住、安住、近住的程度,故死後不能生色界天、也不能生欲界天,而來到人間。但是,他前生所修的奢摩他,已經熏習成了種子,故今生有多少異能。 

總之,不管得欲界定、未到地定,乃至得色、無色界定,若不學習佛法,心與境界接觸時,無般若智慧與之相應,皆是無明顛倒的。止觀有一點相應的人,下座後眼見色、耳聞聲,面對種種人事境界時,自然而然會檢查自己心裡的反應。或許有人說:「我沒有貪心,也沒有瞋心、高慢心、疑惑心!我沒什麼分別,只是心裡見色聞聲這樣明了而已。既然如此,還要修觀嗎?」要知道,這樣的境界也還是「從顛倒起」!

因為仍舊不知一切法都是如幻如化、畢竟空寂的,還是執著以為真實!所以,一定要修奢摩他、也學習毗缽舍那──無常、無我觀、畢竟空觀或唯識觀,常常鍛鍊般若智慧,這「顛倒起」的識慢慢改變,就不再是「從顛倒起」了。常常反省自己,是修行人的特徵之一,應該特別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