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山歸來記(四)-九華山

法雲雜誌第九期

名山歸來記(四)——九華山

離開舟山群島的普陀山以後,我們與外子、方先生等人在友人家鄉溫州會合,並遊歷了當地的雁蕩山。因外子要到黃山開會,所以我們搭機去南京,自那裡乘車先到九華山,再去比鄰的黃山。由於南京來的司機對九華山路徑不熟,無意中選了一條正在鋪柏油的鄉下小路,一路上顛簸得厲害。雖然如此,我們興致仍然很高。薄暮時分,鬱鬱蒼蒼的九華山脈於眼前盡頭連綿起伏,在陰涼的天色和一簇簇飄忽的白雲點綴下,遠遠望去很像張大千氣勢沈雄渾厚的巨幅潑墨山水畫;隨著車子的緩緩前進,我們也逐漸溶入這幅寫意畫中。

九華山下有著阡陌縱橫、綠意盎然的良田。路口、田邊、籬旁談笑的大人和玩耍的孩子們,個個衣著整齊,帶著一股斯文氣息,櫛比鱗次的竹籬村舍異於南方傳統的農舍;也許因為天氣陰冷,牽牛歸家的農夫也狀至悠閑,空中還不時傳來雞犬相聞聲,處處顯出幽靜祥和的農家樂。塵世的嘈雜紛擾似已全部隔離開去,令人不禁想起〈桃花源記〉中避秦的人們。

我們的車在青松翠竹的山路上攀爬。九華山沒有峨嵋山的高及險峻,所以可以恣意流覽林間飛泉和瀑布。穿過「九華聖境」牌坊,我們正式進入了九華山。繁華的九華街是一條崎嶇蜿蜒的山坡路,居民多集中九華街平坦之處;寺院則多半依山取勢,築於山頂、崖邊、溪旁或林間,每間寺宇、精舍都有自己的一片風景。山上的建築大都是白牆、紅瓦或青褐瓦,顯得特別乾淨質樸。

我們留宿在聚龍山莊。晚餐後,導遊小姐與我們約定次日上寺廟禮佛的時間,並主動邀我們當晚去「夜遊」。她說山莊對街的「祇園寺」,是九華山四大叢林之一的名剎,晚上常有超渡法會,大家不妨去見識一下。我聽了有些奇怪,這本是極其嚴肅慎重之事,閒雜人士怎好隨便參觀呢?經她再三遊說,其他諸人又甚好奇,於是決定前往。

進了大雄寶殿,果真見有數位法師,頭戴一種特別冠帶、身披袈裟,排坐在長條桌前,全神貫注口誦經文,拜墊上則跪著亡靈家屬。四周遊客相當多,有人走動、有人輕聲說話,我示意同來諸人早點離去,事後告訴他們,超渡亡魂是件很莊嚴的事,不應打擾。在大殿門外,我們遇見一位著紅袍、袒右肩、黑皮膚、高瘦的印度僧人,暗夜中,仍可見他深沈平和的眼神,步履穩健輕快,令人印象深刻。

第二天一早,在餐廳用早點時,發現離我不遠處有二桌人士,桌邊斜靠著「美加佛教朝山團」的旗幟,使我頗感親切,故不禁向他們多看了兩眼。而那位坐在上首的老和尚十分眼熟,後來想起,他是不久前到法雲寺佛學院訪問過的樂渡法師,我還聽過他的開示。我起身趨前向他請安,他也十分驚喜。據居士們相告,他們大都來自加拿大多倫多,已朝過普陀山;幾天後,將去五台山和峨嵋山,每座山停留五天左右。

餐畢,我們又回到昨晚去過的祇園寺拜佛。祇園寺是宮殿式建築,主殿三進,偏殿九十九間,面積有五千平方米,高大軒昂的大雄寶殿內供有三尊巨大的金身如來, 非常雄偉莊嚴。殿內東西角落各懸著千斤重的大鐘和大皮鼓;另外還有銅牆鐵壁似的千僧鍋,在在都顯示了祇園寺僧客之多。我在千僧鍋前琢磨了一會兒,不知道出家人是如何能避免煮成三層飯的。

上山時,轎夫一路尾隨,再三遊說我們好心給他們一點賺錢的機會,又說我出錢他出力,公平交易,不要覺得不妥。我本有腿疾,最後終於被他們說動,只好乘轎。 路途中,有女販大聲兜售香燭,告訴他們已經買了,他們堅持初次來九華山一定要買一大捆頭香;轎夫也勸我:「這是九華山久遠的習俗。」因為不懂朝山規矩,只好入鄉隨俗。轎夫繼續好心說:「不可燒回頭香。」原來有些寺廟為保持環境衛生,只准人們在殿外上香;而有些則只能把未燃之香供在佛前,以表敬意。當佛像前之香累積過多時,出家人將之一一收起再出售,故名「回頭香」(殿內有出家人為便利香客,也出售香燭)。我笑說:「我來九華山,心中早準備好一支香供養三寶,只要心誠,香多香少、回不回頭,菩薩根本不介意。」我想,即使不買香,善款送進功德箱,護持三寶,意義也是一樣的。坦白說,我的確不希望香客大把大把地燒香,將寺廟燻得到處都是濃煙,反而污染了寺院清新的空氣。

百歲宮外觀,完全是皖南徽派民居形式,白粉牆、青褐瓦。拜佛以後,我們前去瞻仰「應身菩薩」無瑕和尚的肉身。一見無瑕菩薩,我的淚水止不住了。年幼時,曾聽說和尚圓寂後坐缸數年、肉身不壞的故事,那時頗覺不可思議。學佛後,方更解了其中深意,深知這是得道高僧證明給凡夫看的。九華山有文字記載以來,已有十三尊僧人肉身。此山位屬亞熱帶,濕潤季風氣候,空氣濕度大、降水多,年平均霧天達一百六十八天;專家認為,如此環境中,近十年內能有大興和尚(1989 年)、慈明和尚(1995 年)、仁義比丘尼(1999 年)三尊肉身,實為罕見。

明萬曆年間的海玉和尚,字無瑕;以二年時間自五台山步行至九華山;平日以野果為食;並用舌血和朱砂、金粉費時二十多年抄寫《大方廣佛華嚴經》八十一卷,今收藏在九華山歷史文物館內;享年110歲;受崇禎皇帝賜封為「應身菩薩」。臨終時曾拈一偈:「老叟形骸百有餘,幻身枯瘦法身肥,岸邊亦失魔邊事,洞口言來格外機,天上星辰高可摘,世間人境遠相離,客來問我歸何處,臘盡春回又見梅。」

無瑕菩薩曾兩度顯神通。一次是百歲宮失火時,火勢漫延到無瑕菩薩附近,平日一人可抬動的菩薩肉身,此時眾人皆抬不動,大家只好轉求菩薩滅火。不知何時,菩薩雙手舉起,略呈合抱向外推送姿勢,火勢頓然熄滅,菩薩雙手舉起的姿勢也就沒再改變過。第二次是化身為一老和尚到江西景德鎮化緣,想化一窯碗給人口日益增多的廟。窯主考慮窯一年只能燒三窯碗,施了一窯,家中生活和工人工資將難以支付,故左右為難。老和尚明白後,改求只燒一個碗,並借筆在碗上寫了「大九華山百歲宮」等七字,然後離去。數日後出窯,怎知全窯碗皆有「大九華山百歲宮」字樣;窯主深知老和尚來歷不凡,親自送一窯碗到百歲宮。寺中方丈說:「全九華山各寺廟和尚從不下山化緣。」窯主奇怪。去佛殿敬香,見「應身菩薩」龕內肉身像,正是化緣老和尚,他立即拜下。並在留宿百歲宮的七日中,請和尚為父母超渡。 回家後,生意十分興隆。

小天柱又稱觀音峰,觀音廟內有全山唯一的摩崖石刻浮雕觀音像。其身像高大、神態慈祥、衣袂飄飄,非常莊嚴生動。寺前山邊空地上,一位在花岡石上為捐款善士刻字留名的居士,引起眾人圍觀。我們也趨身向前,一探究竟。只見他在畫好的格子內以美工刀游刃有餘地橫來豎往,完全不按書法筆順,隨心所欲地任運為之,結果卻都是字字精確的楷書,頗令人歎為觀止。

回香閣附近,有一隻羽毛豐美、雄糾糾氣昂昂的大白公雞。導遊介紹牠已十八歲,是十八年前農民送給寺裡報曉用的;由此聯想九華街上飯店的葷食,我們異口同聲說:「牠命真好!」九華山雨量充足,蔬果新鮮、種類又多,全山茹素該多好!那隻雞通曉人語、當仁不讓似的,抬頭挺胸走上一個小土墩,立了幾分鐘,導遊把牠介紹完畢,牠才從容下來,不亢不卑的模樣,令人笑嘆不已!

登上八十一級石階之後,乃是紅牆鐵瓦、巍峨莊嚴的肉身寶殿。殿內以漢白玉鋪地,中間有八角形的肉身寶塔,每層佛龕內供有八尊地藏菩薩像;塔內是赤金貼寫的《地藏菩薩本願經》。並非我過分敏感,或人多之故,一進肉身殿,就覺得裡面氣感很強。如果不是香客川流不息,倒想在殿內一角誦經,或閉目靜坐一會兒呢。

初次聽到地藏菩薩名字,是一九九八年外子叔父剛過世時,不懂佛法也沒接觸過出家人的我,有幸與加州萬佛城法師結緣,得以請他們為叔父舉行超渡儀式。超渡後,有位法師囑我在七七日內誦《地藏經》迴向給亡者。最初,我每晨誦一部,後因事繁,便改為一次一卷。每當默讀經前「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的對子時,總是為地藏菩薩的偉大悲憫誓言感動不已,所以讀經時,字字句句都讀得十分懇切。

夢見叔父,是他去世後的第六個七。夢中他的皮膚白晰滑潤,正自半臥的姿勢中含笑坐起,極其舒暢愉快的模樣。我認識他時,他初自巴西來,是臉上已佈滿許多老人斑的八十長者。而夢裡的老人返老還童,對我而言是件極高興的事。之後.一有時間,我仍常誦《地藏經》,直到參加法雲寺大悲懺法會之後,才改念大悲咒。雖然換了修行法門,但因念及菩薩是沒有分別心的,所以內心倒也不罣礙。

九華山上有許多金地藏的故事和傳說。古文記載新羅國的金喬覺王子於唐朝時渡海來華。天寶初年住九華山中修行,九十九歲圓寂。肉身蓋缸三年,開缸遺體柔軟、 顏面如生、骨節轉動且有金屬般的響聲,依佛經所說「其兜羅綿軟,金鎖骸鳴,乃為菩薩轉世」。又,王子的法名與地藏菩薩同,故佛門弟子視他為聖僧轉世,建肉身寶殿供養。道明和尚和閩公父子跟隨地藏菩薩出家時,並曾為一時之佳話。

十王殿在肉身殿旁,裡面展現的全是陰森恐的地獄景象,內容則分別描述六道輪迴、因果報應的道理。佛經上說菩薩畏因,眾生畏果,眾生若造十惡的因,來生即受地獄之果。俗云:「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尤其修行未成的凡夫如我者,大過小錯總是不斷,來到這裡,難免心驚肉跳。

回香閣到肉身寶殿這段路名芙蓉漫道,也許以附近的芙蓉而得名吧!?行經此路,瞭望山下,盤山公路像在綠海中穿梭的遊龍;九華山街景則如紅紅白白的小積木, 錯落有致地排列在山下。山風、竹韻,以及一波波松濤在身旁陣陣傳送。萬道霞光,閃耀在遠近山峰上,極其耀眼,構成了一幅幅彩色山水畫。

隔日早齋後,臨行前我們再到九華街上走走,忽然有一列八至二十歲左右的出家人,自坡底向上三步一拜而來。他們個個表情虔誠莊重、舉止輕緩用心。殿後的兩個小沙彌因為年幼,四肢較短,為趕上隊伍非跨大腳步不可,動作因此顯得十分吃力和誇張。其中一位長得很像坊間流行的小沙彌塑像,他既認真又辛苦,只見他額上豆大汗珠一一滾落,卻仍不敢掉以輕心地做好每個動作,讓人看了又敬又愛。

曾經有人在聚會中頗不以為然地說:「怎麼中國好山好水的地方全蓋了廟!」的確如此!古云:「天下名山僧佔多。」詩云:「塹谷疏鐘傳法語,空山絕壑住僧家。」現在的好山好水處原來都是荒山野徑,經修行人披荊斬棘方有今日,也難怪王陽明先生要說:「岩下雲萬里,洞口桃千樹,經歲無人來,唯許山僧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