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路走一回

法雲雜誌第九期

絲路走一回

嚮往和希慕──想起絲路,腦子裡閃過的不是馬可孛羅,而是唐三藏帶著三個寶貝弟子,喧喧嚷嚷往西天取經的畫面,還有牛魔王、火焰山、鐵扇公主。西域,這神祕詭異的地方對我充滿了幻想與迷思。而童年,於佛法的好樂也因此逐漸滋長,歡喜唐僧的清淨自在,以及那無堅不摧的咒語。就這樣,萬萬千千說不盡的嚮往和希慕,到絲路走一回的念頭,一直在心中迴盪。

九一一發生後,遙遠的絲路更見遙遠──九月十一日,在世人的瞠目注視下,紐約雙子星塔遭到攻擊,一剎那,高聳的兩棟大樓轟然倒塌,塵煙漫佈、肢體飛墜,幾千條人命瞬間化為灰燼。看到電視機上驚惶失措,四處奔逃的民眾,佛陀的教誨如排山倒海般傳來:「第一覺悟,世間無常,國土危脆,四大苦空……。」這活生生的恐怖慘劇來的太突然、太不可置信了!生命財產一下子消逝無蹤,多少人一早高高興興地進入公司,而死亡已在門內等候,或許他們已有了未來的安排,多少家庭也有了明年的計劃,時間卻在那一刻凍結,下一剎那永遠不會到來!脆弱的生命在一呼一吸間尚不能掌握,明天如何能寄以希望?整個世界亂了陣腳,陷入一片恐慌,各城市如臨大敵,機場關閉、戰機昇空、交通停擺、軍隊進入緊急戒備;沒有人知道還會有什麼毀滅性事件要發生。幾個月的期待和準備,如今加進了一個大轉變,實在不敢奢望兩天後可以成行。遠在天邊的絲路,變得更加遙遠不可及。

九月十四日吉祥日,宜遠行──驚魂尚未平定,秩序仍未恢復,我們被通知到機場等候消息,既高興也哀痛剛在災難中死亡的眾生。行程改了、航線也變了,但那些都已無關緊要,只要能起飛、能衝上青天,即使絲路走不完全程,走一半也足矣!一路上狀況不斷發生,顛顛跛跛地終於繞道韓國抵達北京,距飛往烏魯木齊的班機,很幸運還有三個小時,雖然緊湊,整個行程還銜接得上,到了中國,大夥似乎鬆了口氣。中國人以如水般的智慧,在國際舞台上剛柔並濟、亦強亦弱、非白非黑,強而無霸氣,弱但有骨氣,在這裏應該是安全的。看看黃曆,九月十四日,六合、月德、天貴、宜出行,但願此行一路平安,吉祥順利。絲路就要見面了!

天山大雁長空叫──王洛賓的新疆民歌裏有如此的描述,新疆古西域,天高高、地廣廣,戈壁無盡,草原遼闊,在這片土地上,大雁可以任意飛翔,盡情嘎叫。綿延壯麗的天山山脈將新疆橫割為南疆和北疆,南有〝死亡之海〞之稱的〝塔克拉瑪干〞沙漠,北有〝古爾班通古特〞沙漠,靠著天山的屏障及滋養,山麓兩側孕育出許多漢唐時代著名的古都,如高昌、鄯善、焉耆、龜茲等;成為重要的絲道路線,這就是現在所謂的絲路中道,庇廕了無數商旅,同時也留下佛教東傳的豐富文物。絲路中道,由甘肅敦煌往西進入新疆的哈密,經吐魯番庫車、巴楚到喀什,再往西就出中國,進入伊朗、波斯灣等地。我們的行程則由喀什往東走,到烏魯木齊,再延著天山山脈進入甘肅再到青海,全程約三千公里。新疆與俄羅斯、阿富汗、巴基斯坦等八國緊鄰,位於中國的最西北角。疆民由多民族組成,天性灑脫大方,善歌舞,他們的豪情,淋漓地表現在鮮亮的服飾上,很調和地融入這奇特多變化的秀麗山水中。各民族不同的文化風情,更增添新疆的繽紛多彩。

喀什,中國最遠的都城──打開中國地圖,喀什就在葉片的尖端,一百公里內可到俄羅斯國界,漢代時為疏勒國,是佛教最早傳入中國的地方之一。根據記載,佛教從西元二世紀起,興盛了八、九百年,十世紀才被伊斯蘭教所取代。漢人極少,異國風情濃厚,由於是南北絲路到中亞的會集處,中原、印度、波斯等文化在這裏交融。男子畜鬍戴著小花帽、女性喜用色彩鮮艷的頭巾,要不是看到回文的路標加註有中文,還以為是在外國。天剛亮,擴音機便傳來做禮拜的祈禱聲,居民信仰虔誠、生活簡樸,環境相當整潔,大概是宗教的約束力吧!街道上,板車、毛驢車常夾雜在行人裏,悠悠緩緩。整個城市的脈動不徐不急,雍容大方,有歷史文化古城的優雅氣度。住民大多數是維吾爾人,和善熱情。有一店家當我們手忙腳亂站在路邊更換膠捲時,這時伸出援手:「我們都是兄弟!」他們用外國腔的中文跟我們說。朗爽淳厚的舉止,看不出同樣是穆斯林,心想在隔一座山阿富汗境內的教徒卻又那麼暴力恐怖;一邊是錦秀山河、另一邊是窮山惡水,不知是環境造成的差異, 還是不同業力感得不同果報,也許是兩者都有吧。裝好膠捲,攝下這三位異族兄弟真摯的笑容。穆斯林沒有想像中的那樣可怕!

茫茫的大漠,滾滾黃沙,故國僅堪憑弔──往火洲吐魯番離開「美麗的牧場」烏魯木齊,延著天山峽谷往吐魯番東行,豐盛的水草逐漸荒脊,青青翠綠慢慢消失,多變的地形地貌變化萬千,重山峻嶺不見了,草原變成砂礫。駛進一望無際的大戈壁,浩瀚無涯,雄渾蒼茫。強風揚起滾滾塵沙,焦切的祈禱不要遇到沙塵暴。風暴一來,聽說車子也會被刮的光溜,只剩鐵皮。吐魯番盆地,有一部分低於海平面,天旱少雨,炎炎夏日氣溫可達攝氏四十度,乾燥炎熱,而最甜美的葡萄、哈蜜瓜等多種水果竟產自此地。自古居民善巧的將高山融雪挖地道引至村落,這就是有名的〝挖兒井〞,井水清涼消暑,大漠上於是出現一片片綠洲果園。成串成串碩大甜美的葡萄伸手可及,乾熱的氣候也正適宜製作葡萄乾,晾房就在山坡上到處林立。盆地內的火焰山,甚為突顯,東西長約一百公里,紅褐色的山體,經強風蝕刻,嶙峋陡峭,傲然佇立在浩浩大漠中,奇特怪異,烈陽下尤如赤焰衝天。難怪小說中也合於實境的臆撰:神通廣大如孫悟空者亦借用鐵扇公主的芭蕉扇,方可扇熄熊熊烈火, 玄奘大師一行才得以順利通過此地,繼續西行。火焰山下有一古城,即是有過光輝歷史的高昌故城,坐擁絲道要衝,為西域各國到中原必經之地。故城內佔地遼闊, 規模宏偉,城牆高聳厚實,據說是仿長安城佈局建設的。街道排列整齊有序,放眼望去,斷垣殘壁,一柱柱牆基散落四方,望也望不到盡頭,但仍依稀可見其繁榮興盛的過去。剎時間,遊客化成一千多年前的駝隊商旅,悠閑地漫步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陣陣駝鈴,此起彼落,市集內商人吆喝喧嘩,商品琳瑯……。艷陽仍舊高照,塵土照樣飛揚,顯赫一時的王國,而今安在哉?留下的就是幾坯黃土、一群遊客。舉起一杯大漠清泉向您致敬──昔日的輝煌。

嗚沙山觀日出──搭夜車揮別了吐魯番,第二天一早就到了甘肅的敦煌。敦煌古稱沙洲,除了有我們熟知的石窟、壁畫以及附近祁連山下雄偉壯闊的嘉峪關外,還有一長數十公里的奇妙沙丘,兀立在綿綿的沙漠中。稜線柔美狀如刀刃,狂風起時沙粒在空中飛舞,發出嗡嗡之聲而得名,山形也不因強風有所改變,走在其上雙腳深陷沙中,寸步難行。登山頂,唯有依靠沙漠之舟的駱駝了。天未亮,冒著風寒爬上了鼓樓,迴廊上大紅燈籠依然通明,嗚河山只見其優美的輪廓,靜靜地陪伴著鼓樓下尚未蘇醒的大地,三兩人影默默地期待光明的來臨。此情此景想起禪七時第一枝香,精進佛弟子們也是在寒風中、也是在月色下,辛勤耕耘,期待的也是「日敦將出合東方」的震顫,智慧光明的顯現。長廊上燈火已然褪色,天空漸明,大地披上了一層輕紗,東方微現金黃,緩緩地似靜又似動,圓澄的光輪跳出了地平線,黃金、金黃、彩色、色彩快速變化,枝葉在搖曳,音符在空中跳躍──大地醒了!嗚沙山也換上輕柔曼妙的黃衫,莊嚴地迎向大漠第一道曙光。

清淨月牙泉──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嗚沙山腳下有一泓清泉,長約一百米,形如新月,故稱月牙泉。泉水雖為沙丘四面環繞,千萬年來盡管塵沙飛揚、飛沙走石,但沙不進泉,始終碧波澄清,永不涸濁。「何以故?」「法爾如是故!」或曰:「自性清淨故!」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璀璨的佛教文化──敦煌石窟佛教文化、藝術,在絲路上散佈多處,而以敦煌的莫高窟最為豐富,規模最大,也最壯觀。洞窟內有佛菩薩的石雕像及精細彩繪的壁畫,闡述佛典故事、經典等,並有洞窟是為躲避戰火的毀損,而將大量經典文物封藏其中。想到如斯大德們,為使佛法留傳後世而窮其一生投下的苦心,能不敬佩感念乎?又聯想起義淨三藏取經詩:「晉宋齊梁唐代間,高僧求法離長安,去人成百歸無十,後者安知前者難。路遠碧天唯冷結,砂河遮日力疲彈……。」對難聞而今得聞的佛法能不大力護持乎?

雪賢頂嚴宗喀巴,善慧稱前誠祈請──延著河西走廊,繼續向東南行,到達中國的地理中心蘭州,再往南進入青海的西寧,途中經過當年文成公主由長安到西藏和蕃時的路段,在蘭州炳靈寺附近的崎嶇山路,艱苦難行,還有一段則是翻越青海蒼涼的日月山。為了兩國的和平消弭干戈;文成公主放棄舒適的宮廷生活,而願翻山越嶺到高原雪域過一輩子,這種犧牲奉獻的精神,漢藏兩地同聲謳歌,尤其在藏地,文成公主對其文化所作的偉大貢獻,藏民一直銘記在心,尊她如菩薩,頂禮膜拜。 大昭寺內,一千多年來,香火依舊鼎盛。此行的最後一站是西寧的塔爾寺。西寧地處青藏高原之東緣,海拔七千多英尺,絲路南道通過此地。塔爾寺位於西寧的西南方,青山圍繞,環境優美,寺地廣闊,為藏傳佛教格魯派創始人宗喀巴大師之出生地。宗大師在十四世紀時改革衰微的藏地佛教,注重經論的傳授,並嚴守戒律,振興了西藏佛法。達賴、班禪為其兩大弟子,對西藏政教之穩定以及佛法的傳揚,功績著越。宗大師的《菩提道次第廣論》及其它著作,更將修習聖道的次第簡潔有序的理出綱要,對末法佛弟子利益頗大。一代大師畢生為法、為眾生付出的菩薩行持,令人心生景仰,能到此聖地朝拜,且為這趟絲路旅程劃下圓滿句點,實是一吉祥事也!

後記──九月三十日平安回到灣區,感謝領隊張昆華夫婦行前因周密的計劃及途中機智的應變,在狀況百出下,得以處處化險為夷、絕處逢生,使得這次行程留下難以忘懷的美好回憶。不久戰事爆發,難民棄捨家園,裹著單薄衣物,帶著僅有的幾件破爛家當,偕老攜幼逃命鄰國。他們將在這荒山峻嶺上渡過漫漫嚴冬,忍受寒風冰雪的侵襲。疲累、絕望、無奈,臉上滿佈塵土。在前線,一方不斷叫囂、一方不斷投彈,炸彈炸毀了房舍、炸斷了身軀,但炸不掉怨懟。人類只要繼續相互仇視, 打打殺殺將永遠不會止息。唯有讓慈心、悲心能早日在人們心中覺醒,戰禍災難才可早日消除。茲微心意寄以清風,傳送人間,祈願世間得和平,眾生享安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