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自問觀心

法雲雜誌第九期

但自問觀心

一、 生死事大知多少

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中國人對於生死的觀念及態度,多將之視一種無奈的自然現象,稀有深入探究其因者。然生死真不可知嗎?佛陀早在二千多年前詳述其事,不得不令人歎佛陀的大智慧。回顧十二年護理生涯,日日接觸的是生老病死;不論於急診室、病房、產房,往往於忙碌中迎生送死,無視亦無知於臨終者的心理活動、或呱呱墜地新生命的感受。生死大事未曾於心弦彈過一個音符,對於從死到生的過程渾渾噩噩、迷迷茫茫,可謂愚昧至極。直到有日見將出院的病癒者驟逝,震撼非同小可,始意會到有一天亦將身臨其境,激發我探究人生及宇宙之謎,而步入佛門。

近閱《瑜伽師地論‧意地》有關死生部份,不禁毛骨聳然,心隱隱作痛,欲哭無淚。倘若早年能認知生死過程,則有助重病者安然面臨死亡,隨念往生善道;然而卻在醫護人員不知情之急救下,徒增其痛苦,反墮三惡道;此誰之過?生死現象如花開花謝、月之陰晴圓缺;然因有情眾生之我愛執著、妄想憶念,而產生種種抗拒的心理活動。想到己之將死,不但棄捨身體,並將永離所愛之人事物、名聞利養等,永失熟悉之環境而到一未知的處所;其心中的恐懼、無奈、焦慮,猶如掉落大海般無助地掙扎。當此之際,若能適時擲塊浮木以安其心是多麼重要!

《瑜伽論》云:「善心死時,安樂而死;將欲終時,無極苦受逼迫於身。惡心死時,苦惱而死;將命終時,極重苦受逼迫於身。又,善心死者,見不亂色相;不善心死者,見亂色相。」是故除了生時曾造重大善業或惡業,即當隨其重業而生者(隨業),其臨終前心念所繫之善惡念,往往為趣向何道的主流(隨念)。由此可見, 所謂「臨終關懷」,除現下一般所熟知之助念外,請法師開示佛法增其正念,或令親屬助其憶善事等,確有其必要性。

然而,生存時即應心常存善念成習、多積集善法功德,或熟觀諸法畢竟空、無我無我所;否則臨命終時或神智昏迷、或病痛纏身,雖有他人幫助,亦難保證能正念分明、不墮三塗。由此深感院長於課堂中語重深長、苦口婆心勸修四念處的用心。當然,能於今生證無生法忍是件可賀之事;縱未成就,於平時能消融生死、榮辱、貴賤等分別於九宵雲外,淡化根深蒂固之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達到熟練的程度。如此則臨終前容易提起正念,不為妄境所迷;心不顛倒,意不散亂,若願往生淨土者,即能成功。

《維摩詰所說經》曰:「善不善孰為本?身為本;身孰為本?……顛倒想孰為本?無住為本。」無住者,無明也。未能與第一義諦相應的凡夫俗子,念念無非無明, 念念無不顛倒虛妄;此即盲目不見自心三藏十二部,焉能念念遍知一切法?生死死生、無窮無盡,舉頭望天,烏雲彌佈;但自問觀心:愚夫長夜,何日光耀萬里晴空,碧海連天?

二、 糞坑裡的摩尼珠

人身難得今已得,佛法難聞今已聞;感恩於佛菩薩大慈悲之加被,及院長諄諄善誘,漸從聞思熏習——一切現象剎那生滅、瞬息變化,無非幻起幻滅的虛妄境界;不論是非善惡,時過則境遷,無有實法,無有恆長不變異的我。一切法不出自心,故境無好醜,好醜由心生;森羅萬象,如夢幻泡影、如露如電,無須捕風捉影,亦無須在意利、衰、毀、譽、稱、譏、苦、樂。猶如蘭生幽谷,不求名聞而自有名;蓮生污泥,不距穢臭而自芳香。風塵僕僕過路客,何須多事投石起漣漪;春風吹縐一潭秋湖,干卿底何事?

然由於自身鈍根慧淺、業重福薄,加上無始來的習性如雨後春筍,誠如龐居士所說:「出家捨煩惱,煩惱還同在」。如是苦苦惱惱度日,內心的昏沉散亂、貪瞋癡等煩惱,像是夏日蒼蠅、秋天落葉,揮不勝揮,掃不勝掃,精疲力盡又無可奈何。往往雄心萬丈瓦解於寸絲習性,每每備盡艱辛力執持糞器;但自問觀心:何日方能蠲除污穢,重現摩尼珠?

三、 孤海中的一艘船

離言的諸法實相本無可說;但佛之大慈大智,深知眾生根性,無言說則難契入法性,故善巧方便說法四十九年,後經佛弟子精心結集成浩瀚三藏,遺惠後人;若能依法聞思修,契入第一義諦者,則生死一步跨過,超脫苦海彼岸。

凡夫的貪瞋癡慢疑,源自於執著畢竟空的一切法為實有,及有個恆常不變異的我在輪迴。俗說:「擒賊先擒王」,所以修行表面上是滅除貪瞋癡,實質上是破除執著我、法為實的執取心;有執著心的凡夫,舉心動念便是染污不淨。如《維摩經》曰:「何謂病本?謂有攀緣。從有攀緣,則為病本。何所攀緣?謂之三界。云何斷攀緣?以無所得,若無所得,則無攀緣。何謂無所得?謂離二見。何謂二見?謂內見、外見,是無所得。」以無所得心行於日常生活中,把周遭生活圈子當作一部藏經,視逆境為磨鍊心志,順境為考驗功夫,如同秋菊傲霜、冬梅耐雪,若能於日用事中陶鍊無取、無捨、無執的心行,方為菩提道的根據。

陳年糞坑非一年半載能潔淨,無始來的執著,又豈一生、二生所能破除?所以,修行者須以日積月累的功夫、堪耐孤寂的忍力,加上逆水行舟愈挫愈勇的毅力,來成就湛然無所有的智慧。往往於漫長艱辛的修行過程中,常有山窮水盡的情景;若不氣餒,繼續努力,自會發現峰迴路轉的康莊大道。如一艘孤零零的船,在三界生死大海的驚濤駭浪中行駛;但自問觀心:何日方能越苦海、登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