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雲禪話

法雲雜誌第八期

浮雲禪話

碧藍的天空,掛著潔白的雲朵;白樺、青松,映照著紅色屋瓦的禪堂;林風徐徐吹送著清新的空氣;慈藹的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寧靜的注視著勤修的大眾。心中不禁響起讚歎的歡呼:「真不簡單!如此靜謐、幽深之處,竟能矗立起如此莊嚴禪堂!」猛一抬頭,院長安詳的自「成佛之道」走來,殷殷地關心禪堂的準備工作。看見他老人家親手拿起一方方禪墊,置於一個個座位上,深深體會他老人家菩薩般的慈悲心。

入佛學院近三年來,這還是第一次參加院長親自主持的禪修。聽聞學長們敘述以前禪四十九,禪眾們禪悅法喜的盛況,內心對此次的禪三十五,自然生起了歡喜以及盼望之心。多麼想藉此禪修因緣,好好洗滌身心一番!

禪三十五期間,認領的雖是大寮典座的執事,但由於庫頭法師、同學及居士們的發心護持,使得主廚的工作變得很輕鬆,因此能將全部的心力,完全致力於止觀的練習。由於這裡遠離塵囂,非常寧靜,受到自然環境的熏陶,心也隨著寂靜而不掉舉。用起功來,很容易進入狀況,不但不容易昏沉,睡眠也自然地減少。

遵循院長所教導的,先修止一段時間,令心寂靜後再修觀,對法就能有較深刻的領受。以往背誦過而遺忘了的經典法句,當心逐漸寂靜時,卻自然能憶念起來;由此體會到平日的多聞熏習很重要。記憶力也增強;三年來背不下來的《金剛經》,終於在第四個七背起來了。對於院長每日講解的《維摩詰經》也能精要式的背誦,作為每日毘缽舍那的所緣境。法喜禪悅與日俱增,對時間流逝的感覺也與平常不同,似乎才坐幾支香一天就結束了。這個進展是鼓勵自己繼續精進的力量。

對於脊椎疼痛的宿疾,也變得較有堪忍力。本來認為這只是修「止」帶來的好處;但幾次全身的氣脈通暢,心情的感到輕鬆愉快,是在思惟「空性」時發生的現象。 對「緣起性空」思惟的愈多,內心的同意愈深,身的舒暢隨之增強,心卻更顯得有力。對法的信心由是增長﹗「打坐」,變成一件非常吸引人的事。

禪三十五期間思考了一些問題,觀念的突破,在日常生活中發生了實際作用。首先是反省到:學佛至今也有一段不短的時日了,我究竟成就了什麼功德?又造作了多少惡業?於功,可謂一無所有;於過,卻有一牛車。如懺本言:「罪若丘山之積,業如滄海之深。」想想真覺得慚愧恐怖,難怪如今會有種種障道因緣。雖然接觸佛教如此久,而內心裡佛法的力量,卻怎麼也抵不上煩惱的作用。今天終於知道,若對佛法沒有深入的學習,及長期的思惟觀察,就無法於內心建立起正知正見;正念沒有力量,遇緣對境時不能如理作意,就隨順煩惱造業了。因此,對於所學之法,一定要殷重無間的串習止觀,若能達到勝解作意,才能真正調伏煩惱、改變習氣。

第二:反省自己出家四年多以來,人際關係一直有緊張的氣氛;對於團體,總覺難以融入。雖然極思改變,卻總是不得其力。所幸這三年來的佛法熏習及禪三十五的體驗,於法上得到信心;由院長的教導開示中也體認到:法是明燈,亦是良藥;只要願意虛心學習,努力實踐,法可引導我們調伏一切難調難伏的煩惱與習氣,甚至轉凡成聖,直到成佛的彼岸。

在《維摩詰經》中的兩段話中,也使我確切的體認到人與人之間很多問題的癥結,往往在己而不在彼。其一是〈佛國品〉中:「佛告寶積長者子:『若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而舍利弗作是念:『我世尊本為菩薩時,意豈不淨,而是佛土不淨若此?』佛告之曰:『日月豈不淨耶?而盲者不見。……是盲者過,非日月疚。舍利弗!眾生罪故,不見如來佛土嚴淨,非如來疚。』」──我對他人的不能接受,是我之罪故,是我之分別,非他人過!其二是〈弟子品〉中,維摩詰居士告訴優波離尊者:「心垢故眾生垢、心淨故眾生淨。」──若我心淨,則他人亦淨。種種情緒與苦惱來自於內心的不清淨;問題既然在己,應從己之貪瞋癡懺悔、反省。

有了這樣的認知,禪三十五結束後,對於人或團體那種恐懼、排斥的心情已不復存在。當我散發的氣氛是接受、歡喜與自在,他人給予我的回應亦復如是。真的!一切都是內心的分別;隨著心態的改變,境界也就完全不同。

第三:前面兩個七,一直為少部分的禪修者不能遵守禪修規則,發出種種聲音而起心動念,覺得受到干擾。〈方便品〉云:「是聲如響,屬諸因緣」,音聲是剎那生滅的因緣生法,沒有能吵我的人,沒有被吵的我。〈弟子品〉中維摩詰居士告迦葉尊者云:「當以空聚想入於聚落,……所聞聲與響等。」初開始,這些法語雖然在心裡發揮了一些安撫作用,但還是未能真正放下。直到第三個七的某一支香,風吹過樹梢,鐵鳥劃過天際,我的內心接受了它的發生,所以不覺得吵——因為不可能要求風不要吹、鐵鳥不要飛。於是明白「我」之所以被吵,是因為「我」執著有人在吵我,「我」認為你們不該發出聲音。再一次證明問題發生於內心的分別,而不在音聲環境上;人我的對立才是問題的根源。於是心不再繼續對境要求,接下來的七就不受影響了。

第四:由於宿業的牽引及煩惱的造作,曾與幾位同學結下不歡喜的因緣。以前常聽院長說:「遇到境界時,『我』就起來了!」院長每講一次就在我的腦袋瓜撞擊一次。好慚愧!為什麼「我」是如此的大!大得沒有一點包容性;只有「我」對,違「我」心者皆非。平心而論,凡夫雖不免煩惱,但都有其良善的一面。我們總慣於誇張自己的優點,而放大別人的缺點,揚己善而揭人過。其實,因緣生法中,沒有絕對的是與非;放不下的是內心的執著與煩惱。由於愛著自我,不忍「我」受到一點委曲;為了保護「我」,寧願傷害別人。佛陀教導我們的慈悲與智慧,難道不都是被這個「我」給吞沒了嗎?因此在禪三十五期間,內心深深懺悔,也迴向與這些同學解冤釋結,希望大家都能與法相應,真正能法喜充滿。

須菩提尊者的無諍三昧,令人恭敬。期許自己也能如是的學習,不要做引起別人煩惱的事。當然,通達第一義空、究竟無諍,乃生生世世努力的方向!但第一步願意練習把「我」放小一點。

第五:一直不解為何佛陀說:雪山適合修行?也不解何以院長會選擇這個高山絕嶺之處,不畏千辛萬苦的建立這一座禪堂?在禪三十五期間親身感受到:寧靜的氣氛,令心寂然無掉;潔爽的空氣,使人頭腦清醒、思考敏捷。也因為冷,身心自然向內收攝而不浮躁,容易集中精神;打起坐來,反有暖和的感覺。附帶一提:因為此處氣候乾爽清新,沒有污染,所以即使多天沒洗澡,也沒有不舒服的感覺。這也算是好處之一吧﹗

三十五天轉眼即過,三年如煙流逝,二十九年生命像一場夢。往後,還有多少個三年可以親近善士、聽聞正法?還有幾多個二十九年可以活?若不即時勤加努力,何時撐得到灘頭?無常之理不曾稍易,我們的心是否也該有所轉變──從「執常」到了知「無常」;從「執我」到了知「無我」,直到體證「空性」……。修行之路才開始哩!

值得感恩的因緣實在太多,僅以傾心努力、終身奮勉來表達對善法恩德的感念。朝暮鐘聲輕揚,我亦同願祝禱:

願此鐘聲超法界,鐵圍幽暗悉皆聞,

聞塵清淨證圓通,一切眾生成正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