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度寒潭

法雲雜誌第八期

雁度寒潭

在大地飛雪寂靜的夜,燃一爐香,思緒隨著裊裊飄移如絲般的煙,憶……

九八年三月底,揹著簡單的行囊,飛越太平洋,於  Surrey 寄廬,暫居月餘。只為等待!等待接續那二年前與您失之交臂,輕易錯失的相逢因緣。

五月中,在師友俠情道義的協助下,終於得先以掛單結夏的名義,在微風細雨的日暮時分,與您初逢於 Lafayette 青松環繞的山坡上。啊!您──是我為大水所漂流的夢裡,前方!那片希望的浮板……。久違了!法雲!

雖沒有暮鼓晨鐘、梵音繚繞之傳統道場晨課的氣氛;但當○─○─○─○○的板聲初鳴,清涼的月,正在松間灑下一層層薄紗似的銀光;一個個謹奉「初夜、後夜亦勿有廢」之教諭早起的僧,踩著薄紗似的月光下錯落有緻的松影,或快步經行、或慢步調心……。

進入素樸的禪堂,佛陀已然於高座上等待;仰望垂慈的眼:「希有,世尊!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咐囑諸菩薩……。」虔誠地奉一盞心燈:

願以此無倫比之燈盞

供養大威德之世尊

聖光照徹三界

消除煩惱罪愆

兼以智慧燈明

破我黑暗無明

○──○──○──

止靜了……。孤獨之旅,是面對自我的最好學習。唯有寧靜,才能聽到心的跫音。與無垠的蒼穹、浩瀚地宇宙,一同呼──吸──。「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開靜……○○──鬆腿下座……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 ○○……○

早齋的叫板響起,或者隨著大寮內燈光的開啟,就早已展開「歷緣對境修」的序幕。且記得:在挑、揀、洗、切、剁;煎、炒、煮、炸、煲的輪迴裡只為敬獻一道道「輕軟、淨潔、如法;苦、醋、甘、辛、鹹、淡」皆具足的佳餚,以此「三德六味,供佛及僧。」

上了《瑜伽師地論》後,才更明白:在我們未成就聖道前,護法居士們是以「他所哀愍的悲愍心」,用他們辛勞付出的血汗錢,為我們作衣、食、住……等的四事供養!於是也才了解為何佛在《阿含經》中要教導我們於所受用「如食子肉想……含悲垂淚,得度生死曠野。」

○○○○○○○○○○○○○ ○○……○○○○

上課了!

作家蕭麗虹居士於〈師父在台北〉一文中, 對院長有二段貼切而生動的描述:

一、「廿五號,師父離台當天,有個台中蓮社的師姐趕來,在會長家中,她吐露十七歲的兒子的叛逆,以及叫人操心的種種行為。邊講邊哭,我們找了面紙,遞上不久,全濕矣,再遞一張上去,卻被師父接走了,原來師父亦跟著流淚──『唉!這個世間太苦了──』」

二、「不僅是這樣熱淚迸流的場景,……師父講經時,說到好笑處,自己會笑起來,在我看來,那是:一個十七歲出家的小沙彌,離開了父母、親人、家園、故里,一切都遠離了,不再懷念;但那笑聲是他出家時的剎那瞬間,最最真淳,卻急速凍結的一種心情。」

而法堂──是院長常作「師子吼、無畏說」的處所。深入經教建立正知見、勤修止觀淨化身心:是他老人家堅定而明確的教育理念。在其勝解、弘揚「聲聞道次第」及「大乘道次第」的精誠中,或時而「談念佛、斥話頭、歎止觀、褒大乘」!說到漢傳佛教的衰落、僧眾的放逸、懈怠、不求上進;在彈斥呵責中,他激動地流淚了,卻又擬以笑聲掩飾他的淚光,頻頻拿起毛巾擦拭那想止也止不住的淚水……

在我看來,那是一個七十餘歲的長者,從十七歲那最最真淳的心靈,在經歷了大時代的戰亂,流離顛沛,輾轉遷移,而孜孜不息遊心法海五十餘年後,從內心深處所發出的「不忍聖教衰,不忍眾生苦」那種最最悲切而緩緩漫延的另種心情……

九八年九月《法雲》第五期出刊,從其中〈法雲寺的展望〉、〈老僧半間雲半間〉、〈走過歲月的長廊〉、〈丹維爾的法雲寺〉等篇章中,讓我得以對您──法雲──多一層認識與了解。

遺憾於您的過去我來不及參與,只期望您的未來我能不再缺席……

隨著九八年九月廿八日,南院(現新北院)的遷移並展開建設工程的同時;北院(現新南院)也積極覓地,準備遷移。

記憶中,接下來的幾個學期開學前,在院長外出覓地而趕不回來開學的日子,留在學院的同學,大家遵循著院長的教導,虔誠禮拜廿一天的大悲懺,祈求觀世音菩薩的垂慈護念,能早日尋得一清淨理想的道場。那時大家那種同舟共濟、同甘共苦、同心協力……清淨和合團結的氣氛,令人至今難忘。

九九年三月十四日,法雲寺佛學院,第一屆三年期滿,舉行了畢業典禮。但是在我們的心裡清楚的明白著:這不是結束,是邁向第二個三年的開始;菩提道長,路仍未央……

自一九九六年三月院長辦學以來,不可否認的:學生的流動率相當地高,隨著個人福德因緣的遷變,舊的去了,新的來了。在個人修學的生涯規劃及護他修學的行政執事之間難以取得平衡下,學院的行政人事數度更替;院長法務繁忙,外出弘法的奔波,影響了他的健康,也拖延了他的教學進度。這些不可不說是在無常、不得自主的法則下,他老人家辦學理想中的現實缺憾。

千禧年新世紀初,終於在觀世音菩薩的護念中,由負責北院建設工程的女建築師 Sharon Porter 的介紹,覓得了新南院的現址,以為安頓女眾部學僧的道場。

七月四日至十一日,奉院長指示:先遣七人勘察小組至未來新院,實地了解環境,並學習各項機器,以對將來學院硬體設備的分布運用及實際生活狀況的處理,和遷移事項的安排能有初步構想及計劃。此行七日,與原地主 Dan 及 H.H. 建立了相當良好的友誼。在這期間加州北院的產權,在因緣的推移、具足下,也順利地移轉中台禪寺。

隨著「飛、飛、飛、飛到新南院」的遷移職事分工的認領公告貼出後,遷移的氣氛日漸濃厚。居士們熱心地為我們張羅打包所需的紙箱,全院師生發揮了最高的工作效率與合作精神。到了七月底,約半個月的時間完成了常住及個人物品的裝箱作業。隨之而來的是:長期護持學院的善男子、善女人們對我們的關心與照顧──供養飛往新南院的單程機票、禦寒衣物、雪靴、書櫥、書桌……,預約路途中的便當;臨別踐行的供齋與祝福……,這些點點滴滴的溫暖與恩德,都一一收藏在我們記憶的行囊中,不敢或忘!

念去去千里煙波,

胸懷萬里天地闊……

七月卅一日,第一批五位同學先行前往 Vadito,暫住業主的房子,準備遷入、安頓的前置作業;另八位同學及慧儀居士發心,辛勤又盡責地將三部院車從加州開來新南院,於八月二日抵達。並擬於八月四日前往機場接機。

同時,Atlas Van Lines 搬家公司也開始進行裝貨櫃的作業,在同學們分工督導支援下,一切流程按預定計劃而前進。

八月四日,第二批同學啟程了,因人數龐大,為處理上下班機及往來車程中的突發狀況而延誤了時間,以致於一行人大約於晚間九點鐘才抵達。而第一批的同學在倉促的時間內,盡其所能完成了僧伽藍的結界工作、安置臨時大殿的佛像、及齋堂坐位的布置與清潔工作。又配合每棟建築物的用途,以適合的法句為之命名。其中有十六棟寮房以妙音菩薩之「十六種三昧」命名,作為對同學的祝願,並書之於木板,釘在每棟寮房的大門邊,更增添了道場的氣氛。並且在同學到來之前,點亮了每一寮房及走道的燈,希望的是:點一盞燈,讓晚歸的人,感到溫暖與光明。當大家在臨時大殿向佛菩薩銷假及三歸依後,並向院長禮座。他老人家歡喜、興奮地說:「我問你們:這裡好不好?大家一起說:好!」我們就明白了:這裡,蘊含了他內心多少的期待……

八月五日起,五輛貨櫃車陸續抵達,同學們仍發揮了團隊精神,指揮若定,一一完成了卸貨作業。過程中雖稍有瑕疵,但已可算是圓滿了。搬家公司說:這是他們創業十幾年來,最大的一個搬遷工程。我想:在佛教的學院史上,像我們這樣的遷移因緣應也不多見吧?

八月九日,最後一批同學在完成加州產權的移交工作後歸來;此時新院的產權也因確定而正式簽約交屋了;至此,遷移工作已告完成。接續而來的是安頓身心與適應新環境、及籌備參與北院舉辦的禪卅五活動、及新學期的開始……

或許是人性中那最深層基本的「安全需求」使然,對那不可知的未來環境是怎樣?自聽說學院要遷移以來,已漸漸地在蘊釀與發酵:地處偏遠?房舍老舊?野生動物常出沒?常斷水斷電?清寂高寒?大風雪時出不了門?……那種「又期待又怕受傷害」的「遷移症候群」,漸漸地在遷移動盪後,應趨於安頓、平靜之際,卻又餘波盪漾地未能安息。

禪卅五開始了!那是:漢傳佛教在斯土的山中傳奇;更是:菩薩為饒益諸眾生故而建設的清淨的學習環境。

禪修期間,開講《維摩詰經》,法音宣流於亙古長空──昔日從菴羅樹園到維摩丈室,有釋迦佛陀、文殊、維摩開示群蒙;而今在道師城豔陽、碧空、清風、金秋、青松環繞的寂靜山林裡,肅穆的禪堂中,有玅境老和尚助顯此經深義,點燃初學禪眾的心燈,在法法相承的豫悅中,期望燈燈相傳,直至未來……

自入住以後,房舍、水電問題此息彼起層出不窮。院長不斷地指示:「盡量做得好一點。」維修及重建工程持續不斷進行著;而我們也同時進行著「身心安頓」工程:

房舍部分是稍微老舊些,寮房的分布與主體建築物距離遠近有異,寮房坪數規格大小不一,傢俱、衛浴等設備不同,不同於加州學院的建築規格整齊,很難恰到好處、利和同均地分配得令人滿意。但在經過大夥兒就地取材、巧思安排與布置下,卻也各具風格。

想起《維摩詰經‧不思議品》中,因舍利弗尊者為眾念床座,而遭維摩詰居士呵責的那段經文:

云何?仁者!為法來耶?求床座耶?

舍利弗言:我為法來,非為床座!

維摩詰言:唯,舍利弗!夫求法者不貪軀命,何況床座!

以及院長引〈陋室銘〉對我們的開示慰諭:「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唯吾德馨……」的苦心;誰人不由衷生起慚愧而精進向道之心呢?

地處偏遠嗎?過了山門前的一座橋就接 High way;約半個小時的車程就可到 Taos 鎮的 Wal Mart、Furr's、Cids……,可以買到任何物品。天臺《摩訶止觀》中云:「若深山遠谷,途路艱難,永絕人蹤,誰相惱亂?恣意禪觀,念念在道,毀譽不起,是處最勝。」而憶起古德那種「一池荷葉衣無盡,數株松花食有餘,才被世人知住處,更移茅蓬入深居。」的身遠離、心遠離之德風懿行,不由得使人心生嚮往!

是有野生動物時常出沒;但大多只見足跡,或僅聞其聲。想起《高僧傳》上竺曇猷法師:「少苦行,習禪定,……後移始豐赤城山石室坐禪。有猛虎數十蹲在猷前,猷誦經如故。一虎獨睡,猷以如意扣虎頭,問:『何不聽經?……』」在莞爾中,更生起景仰之心!

是曾斷水又斷電過;全面斷電的情形,經電力公司搶修,在二個半小時內已恢復供電;因電錶老舊,負荷量過高,而部分寮房斷電的問題,也應急暫時處理了。待春天雪融後,會再做根本的解決。而水管因寒冷結凍而破裂,影響用水的情況最為嚴重,但在 Pheonix mechanics 公司及工頭 Albert 的盡心維修中,也應算差強人意。

十一月中旬以來,下了幾場雪。看著同學們佇足天地間賞雪、讚歎歡喜的情緒,和落實於生活中──利用集資訂購之多功能鏟雪車,分工鏟雪的理性反應,當然是克服了不諳雪地生活的憂慮。午齋後,三三兩兩結伴同行,往後山尋幽探險外加經行與運動,原始森林中的芬多精,想必也洗滌了身心中的濁氣,有同學說:我的身體比以前健康多了……。

而隨著雪花的飄落,香港、台灣、德州、加州的護法居士們的關懷亦紛湧而來:棉袍、披風、夾克、蓋腳巾、披肩……,在寒冬裡,溫暖了我們的身心;「師父,雖然我們是上班族,不是很有錢,但我們願發心贊助電費,請師父們一定要開暖氣,不要凍著了!」……唉!想這一路來的點滴恩德,我們何以為報?

清寂高寒嗎?「院長,您為什麼選擇那麼高寒的地方,風如刀割,有什麼好?……」畏於高寒而裹足不前的人如是說;而《大智度論》云:「又北方地有雪山。雪山冷故,藥草能殺諸毒。所食米穀三毒不能大發。三毒不能大發故,眾生柔軟,信等五根皆得勢力。如是等因緣,北方多行般若波羅蜜。」這就是院長選擇此地的用意及理想所在。

已漸習於雪地山林裡,經行宴坐、宴坐經行的生活,在大自然清涼寂靜的熏陶下,我們期望「三毒不能大發故,眾生柔軟,信等五根皆得勢力,如是等因緣,法雲寺禪學院多行般若波羅蜜」的理想早日實現。

繼齋堂、法堂、大寮裝修竣工,體育館改建成正式禪堂的工程,接續進行。看著院長日漸老邁的背影,在未來的「雪中禪堂」裡巡視……

禪法師在〈浮雲松風緩,禪剎落成急〉一文中曾說:「回想這每一個構想的成就,都是傾注了多少心血才得來的啊!這每一個選擇和決策都灌注了多少院長對於未來僧才的厚望和關懷啊!這是今後每一位在這裡坐禪的人都不應忘記的。……而我們在僧團中究竟起著什麼樣的作用?……安逸蒙蔽了危機,貪欲吞沒了人心,這一切必是苦的集起,苦難深重的時候,誰來作救拔?青年的學僧啊,要有大志!生命短暫,也要放出光芒。做好準備,成為危難中拯救人心、堅強挺立的砥柱!」

窗外風雪已停,室內爐香漸息。寫下記憶中的吉光片羽,因想起《菜根譚》中:「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度寒潭,雁過而潭不留影。」的偈子,於是安立了此篇的假名。

當一切的絢爛與瑰麗失去了顏色

天地間只留下一片清寂與蒼茫

也要迎著晨曦乘著寒風展翅飛翔

誰肯!明晨將心來同入空廓雲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