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學聖道的次第

法雲雜誌第八期

修學聖道的次第

2001 年 4 月講於台北法爾禪修中心

一、引經立題

《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三:

採集業為識不採集名智
觀察一切法通達無所有
逮得自在力是則名為慧

(大正16 ,501a)

此頌共六句;第一句「採集業為識」說凡夫流轉生死的緣起。第二句「不採集名智」以後五句,明佛教徒修學聖道的次第。今天我要講的題目,在此已經表示出來──修學聖道的次第。

二、道前基礎

(一)、願力為先趣聖道

不修學聖道的人,在世間上做種種事業,心裡也是有願。什麼願呢?希望得到榮華富貴。先有此願,再做此事,後來可能成功、可能不成功,也可能成功與失敗兼而有之。這便是「願、行、果」,由願導行,由行而得果。社會上的人與事均不出此範疇。

我們漢文佛教中流行最廣的淨土法門,也是以「信、願、行」的願為前導。不只是淨土,佛教徒相信了佛法之後,無論學習何種法門,皆是以願、行、果為軌律。無論在家居士或出家法師,若無虔誠有力之願為先導,可能不學習佛法,即使學習佛法也可能不修行,因為無聖道願何須修行?何能策勵修行?

但此願不是輕易能建立的!當然,你也可能一時聽某位善知識的一段法語,心中歡喜就有了願。但是一時高興而發的願不堅固;應該作深入細微的抉擇觀察,經過內心長時的醞釀,最後決定:「我想成為聖人!」這樣的願才有前進之力量,不容易退轉!

(二)、恆學佛法無厭足

學習佛法的目的乃為掌握聖道次第,然後用功修行,而修行的同時還要不斷的學習。譬如《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前面說無我觀,最後也是說無我觀;前有「云何降伏其心?」中間也有「云何降伏其心?」二文似無差別。但是若讀無著菩薩、天親菩薩的《金剛般若經論》,即知文雖相似,其義不同。經過長時期的學習貫通,才能知道如何依之修習止觀;修行之中亦有可能產生疑惑,時時研讀經論,則能從佛菩薩的法語中得到印證而釋疑。

從《阿含經》中看出,佛在世時,即使是大阿羅漢也還常在佛邊聽法心無厭足。大阿羅漢已是所作已辦的無學位,何以仍須聽佛說法?因為仍有所不知、所不能故。 在大乘佛法如《大智度論》中,龍樹菩薩提及彌勒菩薩到了等覺菩薩之高位,也還要聽佛說法;因為等覺菩薩距佛尚遠,仍有諸多不足之處,所以須繼續向佛學習。 何況吾輩凡夫更應恆學佛法、無有厭足。

(三)、聖道依法不依人

有一件事我們應該知道!佛在世時,佛教徒善根深厚,具足福智聖道資糧,思想統一,大家都信佛所說而無疑問,依佛所示的法門用功修行而得聖道。現時代唯有佛法留存於世,佛教徒雖信仰三寶而多諸苦惱。有何苦惱?今日佛法思想混亂!你說一套、我說一套,誰說得對呢?末法時代的佛教徒肉眼如盲,學習佛法真是難!

初學的佛教徒沒有擇法眼,如何能知所學習的法門是聖道,可以解脫生死呢?如果你的師父是阿羅漢或得無生法忍的菩薩,你不需要多學。因為他是過來人,用三十分鐘、最多一個鐘頭,告訴你一個修學聖道的法門,你依之修行,有問題隨時可以請問他,他也可以隨時教導你。但是現在你知道誰是聖人﹖非得自己深入學習佛法不可!

《瑜伽師地論》上說:「依法不依人!」不依就是不相信。譬如某個人有大威德境界,很多人都恭敬尊重他,讚歎他是大善知識,但他說的一定是正法嗎?不一定!有些人是存心欺詐,有些不是,但是說的法門不正確,他自己也不知道,就這樣為人講說。即使有神通,也是靠不住!

從經論上看,凡夫也可以有神通!印度外道中一位大老師有神通,在禪定中見牛雞狗死後升天,故勸徒弟跟牛學、跟雞學、跟狗學,徒弟因為師父有禪定神通,他說的話決定是對,可以相信,所以依教奉行。由此可知,不學習佛法只是有神通,因果道理還未能懂,真是所謂「一盲引眾盲」了。我們漢文佛教裡也有同樣的情形, 以為這個人有威德、有神通,他說的就可信。其實不然!佛法是「依法不依人」,這也包括真實有神通的人在內。所以我們想要修學聖道,一定要注意這件事!《瑜伽師地論》說補特伽羅有欺詐性,故不可信;唯有法是可信的。

(四)、抉擇所修是聖道

如何抉擇所修的法門是聖道?辨別方法有二:第一、此法門是佛說的,那就是聖道。現實上有一種情形,有人自己公開寫了一部經:「如是我聞,一時佛在......。」這和佛經相同也是「如是我聞」,那是佛說的嗎?他說他就是佛,你怎麼辨別真偽?就我們漢文佛教來說,印度翻譯過來的佛法經論,古德編有眾經目錄,說明這部經是什麼時代、是誰翻譯的,我們由此能有一個判斷準則。譬如說:《華嚴經》、《法華經》、《維摩詰所說經》、《金剛經》不是偽造的,沒有人懷疑。但有些經在佛教史上存有種種疑點,這就是有問題。若這些經在佛教史上沒有人說閒話,也就可信。

第二、要知道染污的生死流轉,和涅槃寂靜的清淨緣起是相反的。其中般若的智慧非常重要!它能背離生死、除斷煩惱,向於涅槃。如果修行的法門不能與生死緣起相反,不能隨順趣向涅槃,則這個法門是有問題的。所以,我們學習佛法想要修行,對於為何有生死要注意,而修道如何能斷生死也要明白。所學的法門究竟是不是聖道,要確認無疑才能不徒勞,不然的話你可能白辛苦了。

三、正行次第

(一)、正見生死緣起

【頌】:採集業為識

1、約人說

(1)、生死流轉的動力因──採集業

所引《楞伽經》六句偈,第一是「採集業為識」:「採」就是拿過來;不是動手,而是用心。「集」是聚集;不只是一次,而是多次的、不斷的這樣做,叫做「集」。「業」,微細的說,心一動就是「業」;而發動語言、付諸行動,由內心的思惟而來,故皆為「業」。

我們從無始劫來直到現在,無論遇見何事,起心動念就是「採集」,「採集」的同時還有執著。執著是通於一切惑業苦的;作善也執著、作惡也執著。就算是佛教徒,得無生法忍之前,拜佛也執著,讀經也執著。但是拜佛、讀經的執著中,有清淨而微弱的反動力,能違反生死趨向涅槃!雖然有此「逆流」之力,仍有執著。 「採集業」者,採集即是業,或者業由採集而有,專指世間流轉生死的動力而言。

(2)、流轉三界的果報主──識

「採集業」者為誰﹖即是「識」;或者業為因,識是果報主。欲界人、天的分別心叫識,色無色界天人內心的分別也叫做識。這些識沒有智慧,都是普遍執著的,一切眾生皆同;以上約人說。

2、約法說

(1)、無明相應觸處著

現在約法說,「採集業為識」亦即是執著,實在就是心與無明相應之義。有無明而無智慧,這個識處處執著,表現出來的行動就有力量令於生死中流轉、難以解脫。 在《攝大乘論》中曾提及一事:譬如江河泉流,人見是水,餓鬼見是猛火,故恆受饑虛之苦。為何人見是水,而餓鬼見是猛火?此中有二義。一、行緣識:此人前世有良心廣作利益安樂眾生之善事,今世業熟得果,故隨福業識見是清水。而彼餓鬼前世造作眾多罪業,故隨罪業識見水非水而是猛火。二、無明緣識:人見的水、鬼見的火,皆非真實,如夢中境。然因無明之故,執為真實是水、真實是火,受其苦樂之報。若能學習佛法成就真慧則能無著於水火,衝破無明的蒙蔽與業果的束縛, 見第一義得大解脫。

(2)、隨惑造業感苦果

眾生為業所繫,不能解脫,應明解其義為是。茲略言之:業是自心所造,業報現前還自受之,即是心受。福業得樂果,罪業受苦果。其身口意造業之時,應是隨心所欲而為之。至得果時,則非全是心之所欲。惡業感苦果,非是心之所欲,然不能拒而不受。眾生多不信解此義,哀哉!苦果亦是無常,經過若干時節,苦果即滅。隨其餘業,還流轉於六道之中,無有已時。要而言之,心作心受,不作不受;無有我作他受,他作我受。若能遇見三寶,栽培善根,庶幾乎有光明之日也。

我們現在修學聖道,假設得了色界四禪並修得神通,就可以發動神通到欲界天和帝釋天王見面、到色界天與大梵天王見面,亦可至兜率內院拜見彌勒菩薩。雖有禪定神通,短期內可以到他方世界一行,但不能久住;因為我們的身體卑劣,受不了那樣的大福德境界。卑劣的果報繫縛你,你不可以轉變!

除非修學聖道到了菩薩第八地,棄捨肉身得法性身,能遍入一切世界無有障礙,於一切境界中自在無礙,成就如是大自在力才叫解脫。凡夫就不行﹗不要說其他的果報世界我們不相應,即使在人的世界裡,若到別的國家,他給你三個月的簽證,到期你就得離開。這個身體實在有諸多問題,應生厭離心;對佛菩薩的大自在境界, 應生希求心、勤修聖道。

(二)、正修聖道觀行

【頌】:不採集名智,觀察一切法, 通達無所有,

1、法執未除不究竟

上面已說「採集業為識」的生死流轉,今說「不採集名智」的聖道緣起。如何才能不採集呢?一定要「觀察一切法,通達無所有」。

《維摩詰所說經‧觀眾生品》中,文殊師利菩薩和維摩詰居士說法時,天女心生歡喜散花供養。法會大眾有大菩薩,也有阿羅漢。花落至大菩薩身上,就慢慢落到地面;至阿羅漢,則著其身而不落。受八關齋戒的在家居士都是不著香花鬘的,何況阿羅漢是大比丘﹖現在花著身是不如法的,所以急於將之撥除,但用盡神通力亦不能去!天女即問:「何以去花?」舍利弗尊者答:「此花不如法,是以去之。」天女又說:「是花無所分別,仁者自生分別想耳。」這是天女呵斥舍利弗尊者也有分別心。

我們沒有學習般若法門、未證聖道的人,其心常是虛妄分別、處處執著。但是愛見煩惱已斷的大阿羅漢還有分別心嗎?唯識的經論說小乘佛教學者只能斷人我執,不能斷法我執;如果進一步學習《般若經》、《解深密經》等大乘經典,通達諸法實相,才能悟入「一切法本性無分別」的勝義。由於舍利弗尊者是學習《阿含經》而得聖道,未能了知一切法畢竟空之深義,所以天花落至其身,他就有點相似的厭惡心,認為花之著身不合戒法,故欲去之。此時其心有法和非法、持戒和破戒的對立分別;內心如是思惟分別時就感覺不如法,所以要去掉它。

「花著身」,在大乘佛法來說,心於天花有所著,花即著身而不落。如果像大菩薩那樣心無所著,花就從身掉落於地了。「去花」,不是去掉眼見的花,而是要去掉內心的執著。但是這些阿羅漢只欲以神通去花,未能反省因為內心分別故,花才著身而不落;若能除掉內心的分別,花自然就掉落了。所以天女說:「是花無所分別,仁者自生分別想耳!」此正是聲聞學者的法執。

2、因緣生法本性空

如何才能真正通達一切法無所有呢?《攝大乘論本‧增上慧學》偈云:

應知一切法本性無分別
所分別無故無分別智無

(T31,148a)

「應知一切法,本性無分別」可以作二義解釋。

第一義:「一切法」即因緣生法。因緣和合,此法現前,即是現在;因緣未和合、未現前,名為「本」。「應知一切法」是現在的因緣生法;而「本性無分別」即指諸法未生之時,是無分別的。舉例言之,因緣所生法發生以後,或是一朵花,或是一棵樹,我們可以分別是蓮花、是菊花,是松樹、是柏樹,是青黃赤白種種顏色, 是大小枯榮各種形貌;若是一個人,則此人是男、是女,是胖、是瘦,是讀書人、不是讀書人,作各式各樣的分別。而這些分別在本性的時候是無所有的,故云「無分別」。如此言之,因緣生法本性無分別,則現前之時應有分別?若能尋思因緣生法現前雖有,而屬諸因緣,自性是空,則現在有分別時,即無分別。若復觀察因緣生法終歸無常敗壞之時,既不可得,還有所分別乎?

禪宗有慧可禪師斷臂供養達摩禪師的公案;可禪師斷臂之後其心不安,請問達摩祖師安心之道。師曰:「將心來與汝安。」可曰:「覓心了不可得!」師曰:「我與汝安心竟!」《景德傳燈錄》(T51, 219b)先於禪宗之記錄,見之於唐道宣律師的《續高僧傳》:「遭賊斫臂,以法御心,不覺痛苦。」(T50,552b)讀此傳文,斫臂之事發生於「達摩滅化洛濱」以後,不與達摩同時。又「以法御心,不覺痛苦」,應知可禪師定慧境界甚高,應無請問安心之道之事。何謂「以法御心」?可禪師是學習《楞伽經》(四卷)的,此經云:「前聖所知,轉相傳授,妄想無性。」(T39,384c)應是此法也。於所緣境取相分別,名為妄想;妄想所緣,自相空寂;所緣空寂,能緣亦無。觀達所取、能取自性寂滅,心無所住,故云:「妄想無性。」「獨一靜處,自覺觀察,不由於他,離見妄想,上上升進。」(T39,384c)是名以法御心;此與「覓心了不可得」義亦無異。由此可見漢傳禪法中,古代是如是如是的學習的,與後代的看話頭有差別乎?

我們凡夫的習慣,總是在虛妄的形象上執著分別,不能觀察一切法的本性空寂。若是我們能通達「本性無分別」,修習止觀破除執著,就沒有分別了。《金剛經》說:「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則是要吾人學習無為法,才能破除內心的分別。若不學習無為法,老是在世俗諦上執著分別──這是好的、這是壞的,這是可愛的、這是可憎的......,作各式各樣的分別,則遠離無為法不得解脫。

「不採集名智」:《金剛經》特別注重智慧:「是故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正是現證無為的真智,無所住、無所著,現證解脫。禪定中的「般若」,是通達無為法的勝慧,有勝堪能斷除一切煩惱,既破我執,亦破法執,超越二乘,故名「金剛般若」。

3、假名無實無分別

(1)、言說安立唯識現

現在說第二義。《解深密經》說一切法可分二類:一是「自相安立」,一是「言說安立」。「自相安立」者,此事本身有體性,是自相有。「言說安立」者,此事自相空,唯假名言詮示才能顯現。

「言說」,即是我們的說話,是以一切文字、名句組成的;所以善於說話的人是讀書人。譬如小孩子初開始牙牙學語,母親告訴他「1、2、3、4、 5......」「媽媽、爸爸......」各式各樣的名句,他學多了,連接起來就會說話。所以名句和言說有緊密關係,沒有名句就不會說話;內心的思惟分別也要有名句為緣才能現起。

《瑜伽師地論》云:「名為先故想,想為先故說。」要先有各式各樣的名句,內心才能思想;要先有內心的思想,我們才能說話。可知「名、想、說」互相有連帶關係;離開了思想不會說話,而沒有名句內心也不能思想。故「言說安立」即是「名句安立」;「名句安立」也就是內心的「思想安立」。唯識的經論說「一切法唯心所現」,也就是「一切法名言安立」,兩者意義相同。

「名言安立」和「自相安立」有關係,但不是同一回事。「自相安立一切法」即因緣生法,它是離言的;不須名言顯示,彼彼事自相有,此自相有絕諸思議對待。譬如說:我現在想念我的母親,母親影像隨即顯現,心不想時影像則無,可見所想的影像是無自性的,由心分別而有,此即「名言安立」。但是母親本身的體相,是他自己的業力所成,對名言安立而言,即名「自相安立」。《解深密經》說:「我說識所緣唯識所現!」彼彼體相因思惟而顯現,不能離於思惟而獨立,故名自性空或自相空;但有虛妄分別,無所分別的義(事),所謂「唯識無義」。

「名言安立的一切法」本身既無體性,何故感覺為有?因為如是如是想,如是如是現故!此是思想的特異功能。譬如有人來對你說:「某某人說你的壞話,造了很多的謠言破壞你的名譽!」你聽了以後勃然大怒。此恚怒由何處來?由第三者免費宣傳的那幾句話而來!沒聽到那些話之前,心裡會有這些感覺嗎?

《顯揚聖教論‧成空品》云:「由唯依名起義執故!」(T31,557c)名是能詮,義是所詮,名能詮義。吾人聞名之時,因名思義,於義執為實有,因之而有虛妄分別,愛憎繁興、多諸苦惱。不知觀察所詮之義,因名而有,無自體性。若名所詮之義有自體性,非依名而有,則未聞名時亦應覺知才對。云何無名之時未能覺悟耶?故《顯揚聖教論‧成空品》又云:「若義自體如名有者,未得名前,此覺於義應先已有。」(T31,557c)故知名所詮義,要依名言,義覺方轉,其義自性空寂;名言雖有,義實是無!無義故,名言亦不能自存;無名言故,心無分別。若能通達名義本空,無分別智現前,豈非聖人乎?於此可以作一結論:名言安立的一切法是自性空的,然有作用,令你心動。

佛陀為我們開示了種種法門經典──《華嚴經》、《法華經》、《般若經》,四念處、四正勤、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聖道支、六波羅蜜、十二因緣、苦集滅道,這是真如、這是涅槃......,如是皆為名言安立。何故安立自性空寂的名言,有何益乎?若不安立如是名言,眾生修學聖道何由發起?何由得解如是勝義?

《金剛經》云:「須菩提,汝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有所說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不能解我所說故。須菩提!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如來證悟諸法實相,觀達諸法假名安立,畢竟空寂。吾人若認為如來真實有所說法,有名有義,則是謗佛同於凡夫有執著了。故《維摩詰所說經‧弟子品》云:「其說法者無說無示,其聽法者無聞無得。」

如此,「應知一切法,本性無分別」者,即是「名言安立的一切法」自性空寂,無有如名言所分別義;換言之,其心微動則有相現,豈知其相空無所有、無自體性?如能恆時如是觀察思惟,於一切法唯有識性,將能獲得決定勝解。

(2)、捨妄契真入三性

再引用《攝大乘論》二頌以釋此義:

名事互為客其性應尋思
於二亦當推唯量及唯假
實智觀無義唯有分別三
彼無故此無是即入三性

( T31, 353b )

「名」是能詮顯的;「事」,也就是義,是名所詮顯的。「客」表示它不是真實的,來了還會走,也就是空的意思。「名事互為客」:因為有種種事才安立種種名, 名依事有,名則是自性空,非自性有;因為有名,才顯示有這件事,事依名顯,事亦是自性空。無名之時,名所示事不能自立,故云:「非離彼能詮,智於所詮轉。」名與事乃相依相待而有的。譬如說:某地發生一事,記者發表了一篇報導,名依事有;其它地區的人閱讀之後,才知某地發生什麼事,事依名有。記者若不寫這篇報導,其它地區的人則不知有此事,無名則無事;反之,若沒有那件事,也就沒有這篇報導了,無事則無名。又如說火、說飯,這只是火、飯的假名,並非口內真實有火、有飯。即所詮義,是自性空的;名亦是自性空的。

「其性應尋思」:名與事的體性,要在禪定中思惟推求,故云「尋思」。禪定中的思惟,有力量能令智慧深入觀察;散亂心的思惟,如風中之燭無照明之力。若有禪定而不思惟,難解其義;就算得到色界四禪或無色界四空定,缺少般若波羅蜜的智慧,依舊是個生死凡夫。吾人要尊重佛陀的智慧,依據佛陀的法語去思惟觀察,定中作觀才有力量見第一義諦。若是不依聖言量,自己坐在那裡冥想,是不行的!

「於二亦當推」:「二」,是一切法的自性和差別。如說「色」法,乃以變礙為性;心法的「識」,則以了別為性,是名「自性」,與《中論》的「自性」含義不同。而一法有一法的作用,與他法不同,即是「差別」。譬如同樣是房子,這個房子是這樣,那個房子又是另一個樣子。又雖然通名為人,但是人與人不一樣,有各式各樣的差別。不光是尋思名、義,「於」諸法自性與差別等「二」,「亦當」如上所述道理「推」求觀察。

「唯量及唯假」:「量」是分別;「假」是不真實。當知彼自性、差別二事都是自心的分別,沒有真實體性。譬如做夢時,或者有人請吃飯、或者被狗咬,夢裡一切都像真的,醒了以後才知道無如許事。我們現在也都在無明大夢裡,執著真實有種種境界;但是為什麼你做這個夢,而我卻做那個夢?因為夢是行緣識──也就是業力所成就的,故人人不同。有人跑到天上做夢, 有人在人間做夢,有的則墮入三惡道做夢。若能覺悟,則夢與醒都是虛妄的、畢竟空寂的,即不執為實有。

「實智觀無義」:通達「名言安立的一切法畢竟空寂」的智慧名「實智」;用如是慧「觀」察一切名所詮顯的「義」,皆是空「無」所有的。前文的「尋思」是推求義,這裡的「實智」是決定無疑之義。

「唯有分別三」:名言所詮顯的義無所有,「唯有三」種虛妄「分別」──名分別、自性分別、差別分別。

「彼無故此無」:彼所詮顯的義既無,此能詮顯之三種分別亦無。何以故?若有所分別義,則可有能緣分別,由「彼」義「無」所有故,當知「此」名、自性、差別的分別亦「無」從生起。

「是即入三性」:觀見名事互為客故,相依相待而有,無獨立的自體,即是悟入遍計所執性;觀見義無所有,唯有名、自性、差別之虛妄分別,即是悟入依他起性;由義無故,亦不觀見此分別,泯絕能取所取的戲論,即是悟入圓成實性;如是名為悟「入三性」。

四、解脫境界

【頌】:逮得自在力,是則名為慧。

(一)、證無分別智解脫

綜前所述,「應知一切法,本性無分別」以二義釋之:一、「緣起的一切法」本性空無分別。二、「言說安立的一切法」本性空無分別。本性為什麼無分別?「所分別無故!」我們所分別的境界,如是顯現、不如是有,皆是自性空的;本性空即是自性空。「所分別無故」:此事無論修學聖道與否,從本以來都是無自性的。不修行,所分別是無;修行,所分別也是無。這有一個問題:既然不修行所分別也是無,為什麼我不能得解脫呢?譬如說:我們感覺痛苦,痛苦是所分別;「所分別無故」,痛苦即無痛苦,我們應從痛苦中解脫出來,為什麼我們未能解脫呢?「無分別智無」:因為沒有無分別智,老是分別執著有,所以不能解脫。若於諸法無分別理,智證現前,現見諸法無分別性,即得解脫。

有一回我從美國到香港,在住處的後山上看見一個人,在那裡好像和人打架一樣,又叫又罵、拳打腳踢。明明只有自己一個人,他卻認為面前有人和他對打對罵。那不是神經病嗎?其實,正常人也是這麼回事!所有境界全是自己虛妄分別而已,我們卻執著真實有這些所分別的事。但這個道理一定要閱讀經論多聞熏習才能明白;再經過修習止觀,於禪定中專精思惟,而後方能大夢初醒。一旦醒來,再也不會執妄為真了。

然而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業力尚未結束,境界還是會現前。得阿羅漢者,身體一樣有老病死;但是這樣的人心裡有聖道,不為彼世俗諦的因緣生法所繫縛,而能入於第一義諦中。他能不為假名所惑,所以世俗諦的苦惱境界不能苦惱之。由上可知,得聖道的解脫其實不難﹗因為只要得到智慧,通達煩惱縛著、令我們苦惱之事,實在是自性空無所有的,一切的問題就解決了。

(二)、逮得自在名為慧

前云「採集業為識,不採集名智。」如何能不採集呢?「觀察一切法,通達無所有。」我們因為執著有,而生出種種煩惱;若能觀察無所有,成就無所得的智慧,一切動亂的境界只是分別、只是名言而已,都不是真實的。因此,一切的愛見煩惱皆滅,是名「不採集」。初開始沒有得定,亦應作如是觀、如是思惟;同時也要修奢摩他的止。只要前生有栽培,今生又肯努力,放下塵勞之事認真坐禪,逐漸能從欲界定進步到未到地定,乃至得色界初禪、二禪、三禪、四禪!觀諸法空之智慧有了禪定之攝持,力量強大,就真能「通達無所有」,也就是明了一切法「本性無分別」。

「逮得自在力」:若時時如是修習止觀,逐漸地止有進步、觀也有進步。如何知道自己進步了呢?「得自在力!」聞讚不以為喜、聞謗不以為憂;毀譽不動、得失無心,而生悲愍。這就表示止觀有力量,即名「逮得自在力」。

「是則名為慧」:自在力有兩種。第一種是接近聖道,還不是聖人;此時能夠調伏煩惱,也有自在力。另一種是證無生法忍後,得真實的自在力;此時不叫「智」,而名之為「慧」。心與無相般若相應,見道之時異於加行位也。

「採集」和「不採集」是相反的!「採集業為識」是凡夫流轉生死的相貌;「不採集為智」是賢聖境界。至於成就無分別智後,才能真正不取著、不採集,得解脫大自在的境界。

五、結勸勵行

上來所說大乘觀行,一定要深入學習佛法才能修。我們漢文佛教中,淨土法門普遍流傳,很多的大德都歡喜弘揚。當然,念阿彌陀佛是穩當的,能往生到阿彌陀佛國非常好﹗但若不學習經論,對於佛法認識不足,對世間法的認識也不夠,信心能堅固嗎?遇見異因緣能不退轉嗎?所以我們要學習佛法,掌握聖道次第!此即《摩訶般若波羅蜜經》所云:「新學菩薩摩訶薩,次第行、次第學、次第道!」(T8,384b)

但是佛法亦非易學!前述「名事互為客,其性應尋思,於二亦當推,唯量及唯假。實智觀無義,唯有分別三,彼無故此無,是即入三性。」這樣的教義不學習能懂嗎?一定要學習若干時節以後才能通達。現在雖然不懂,仍須繼續學習,同時也修止觀幫助理解。理解力逐漸增長,終究有一天能夠明白。若初開始聽不懂就放棄了,那就永遠也不能懂了。聞思修三慧不具足,學佛也只是句空話而已。

以上只是引用《楞伽經》的六句頌略加解釋修學次第。如果你願意修學聖道,這六句頌是不夠的;還要廣讀經論,並努力修學止觀,才有希望成就聖道。如果不願意學習經論,只有念阿彌陀佛、求生淨土了,那也是殊勝法門!幸有此殊勝法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