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山歸來記(二)-記峨嵋山

法雲雜誌第七期

名山歸來記(二)──記峨嵋山

同日傍晚,我們自樂山抵達峨嵋山下,住在報國寺附近的酒店。為了次晨上金頂看日出,用過晚飯,眾人早早就寢。唯恐迷路,我們改租當地人的車子上山,凌晨三點半出發。驅車快速蛇行在結冰山路上,委實令我不安;司機小梁二十出頭,是峨嵋人,自認整座山他已經摸透了,在他而言,山上開快車如履平地一樣安全,他根本無視山崖邊水銀燈柱上的警示牌,許多彎口都有警示牌說明此地車禍次數、傷亡若干。在提醒小梁行車安全後,為了不影響他開車情緒,我不再多言,見他在雙行道上不斷超車,我只有默求普賢菩薩庇佑我們來去平安。

車至半山,所有車輛要在一關卡前錄像存證,才能繼續前行。小梁表示,此舉是每年都有遊客失蹤,為尋人方便,故將遊人相貌和身份資料存檔,以防萬一。他又說:「今年在捨身崖上就跳下去八個人,男女老幼都有!」大小上百車輛上的人,在等待辦手續的時候,不免既凍且餓,路邊挑擔子賣酒釀湯圓、熱湯麵……,各類小吃的蒸氣與眾人口鼻中冒出的熱氣,在暗夜中四處升騰。小梁一邊抽煙,一邊環顧熱鬧的四周說:「我們這裡的聲音已經驚動了山上的猴子,他們也準備出發到遊客經過的路上等著,他們吃慣了遊客餵食的東西,都變懶了,不肯自己找食物,客人不給就用搶的。」他還笑說:「猴子最愛紅色,常騷擾穿紅衣服的人,你們冬天來不怕,裹在棉軍服中挺安全。」

取得上山證後,我們續開一小時才抵一市集小鎮。由於天尚黑,只有店家燈火和車燈照明,大家車速減慢,但是行人卻伺機穿梭於車陣中。一個行人沒留神,碰到我們的車子,腳踝扭傷和小梁糾纏不休,要求巨額賠償。小梁要我們租妥棉衣上山乘纜車,他在鎮上等我們,並解決車禍問題。

峨嵋山的纜車是自山腰拔地垂直升空,直上海拔3077米的峰頂,車窗外群山間,紅葉處處的秋景,一會兒就換成粉妝玉琢的雪景。我偶然低頭下望,車廂下的萬丈深淵讓我不覺手腳發軟。

峰頂就是俗稱的金頂,我們先在華藏寺禮佛,然後再去看日出、觀雲海、望佛光。山上白茫茫一片,寺簷冰柱垂掛,枝頭也都飛滿雪花,地上處處是暗冰,跌倒之聲時聞。山風如刀陣陣刮在臉上,腳趾也早已凍僵,大家悄然靜立,六點多東方仍然陰沉,紅日不曾出現,日出、佛光無緣得見,我只好走到捨生崖邊觀雲海。崖下雲層只比山頂低一些,放眼望去,腳下的雲朵如千層浪,萬堆雪,在灰濛濛的天色中,靜靜地,似乎仍沉睡未醒。雖無法得見波濤翻捲,氣勢壯闊的雲海,但是這種緊密厚實,不見任何空隙的高高低低雲朵,說白一點,就像一床無際的、凹凸不平的海綿墊子,讓人覺得可以信步走去。這也是一幅令人難忘的奇觀。

佛光其實要在下午三、四點以後才看得到,我當時並不知道,以為是與日出同時;我自忖日出既不得見,佛光也就無緣,只有以待來年了。

佛光相傳在東漢永平年間,由住在峨嵋山華嚴頂下採藥為生的蒲公所初見。一日,他在雲窩處採藥,忽聞空中傳來樂音,只見一群人馬,腳踏五彩祥雲直往金頂方向飄去,其中一人騎了一匹非鹿非馬座騎,蒲公好奇追隨至金頂,只見捨身崖下雲海翻捲,彩虹萬道;五彩光環中,一人頭戴束髮紫金冠,身披黃錦袈裟,騎著六牙大象,頭上有五彩祥光,腳下是白玉蓮臺。蒲公不解何人,回去問於寶掌和尚,和尚告之:「此乃普賢菩薩!」二人再速往金頂,崖下茫茫雲海中,有一團七色寶光, 卻不見普賢金身。過一會,蒲公忽見光環中又現出菩薩金身,忙叫和尚看,和尚在金光中只見自己身影。蒲公不解,和尚說:「汝每日採藥救人,廣造善業,感動菩薩,故以金身示汝。吾不及汝,只能得見菩薩頭上之寶光。」自此以後,人們以見佛光作為吉祥象徵,並且名之為「金頂祥光」。

我們早上八點多下纜車,再走半小時猴群侍立的石階山路下山,大黑猴孔武有力,身手矯健,遊人的食物袋經常被牠們悶聲不響一蹦三跳地搶走,你若稍有猶豫,牠就會給你一個狠臉看,令人啼笑皆非,不敢違拗。吃完食物袋子往山下一扔,山底下有如垃圾場,身份證、手錶、照相機不一而足,都是不知情的人放在袋子中,被對此沒興趣的猴兒丟下山的。

小梁車禍之事尚未和解,他堅持帶我們去過萬年寺以後才回去跟傷者進一步談,經過不到一小時的迂迴山路後,我們改乘纜車上萬年寺。這次纜車是在四五層樓高的空中穿越山林,橫向前進。不但不可怕,滿山滿谷的金秋美景,加上清澈的山澗,碧綠的梯田和果園,寧靜的山野人家、閒適的水牛,在在怡人心胸。

萬年寺是峨嵋山上的古剎名寺。我們行經一片蒼翠乾淨的林子之後,再上百多台階才抵達萬年寺巍峨的山門。寺名萬年,卻不與人古拙老舊、暮氣沉沉之感。此處山高氣爽,和煦的日照下,寺容雅潔,花木扶疏,沒有燻人的濃煙污染,來這裡的人都似乎是用心來禮佛的。萬年寺佛殿有好幾進,我一一焚香頂禮。其中一處,當我正要在佛前叩首時,忽聽一位導遊極權威性地說:「這座佛寺中每一尊佛,你們都可以拜,唯獨這尊佛不能拜!」既稱之佛,卻不能拜,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有人問:「為什麼?」「因為這尊佛是阿彌陀佛,他是西方極樂世界的佛,要你去西天的,所以不能拜!」

為了以行動打破她的謬論,我拉著表妹趕緊跪拜,眾人都看呆了,我正想有所解釋,她已催促眾人離開。後面另一批遊客相繼蜂擁而至,他們的導遊如出一轍,將前面導遊的話一字不改地也說了一遍,我抓緊機會告訴眾人:「這種說法是錯誤的,阿彌陀佛我不但拜,還天天拜,因為我希望將來臨終時,他能來接引我去西方極樂世界,不落到三惡道去。其實你們不要以為一個人天天拜就去得成西方,那不知要多少生、多少世的福報和修行才有資格去,那裡說一拜就去成了呢?往生西方真是談何容易!」我問導遊誰教她如此說的,她不是很服氣地答說,她們受過訓練,人家教的。她還要繼續領隊,我也不便多言,然而此事一直縈繞心中,直覺茲事體大,試想峨嵋山這樣佛教聖地,每日上山人數平均應以千計,大陸宗教自由才剛復甦,人們雖不明佛法,立於佛前也都合十為禮,狀至誠懇虔敬,由此無稽之談日日傳播,所害至大。阿彌陀佛已是圓滿成就之佛,外界謬論無傷聖人絲毫,只是世人誤人誤己,所負的因果就太重了!

西方極樂名詞的濫用,非始今日,自古以來葬禮中的輓聯、花圈都常見「早登西方極樂」字樣,其本意甚好,經人們濫用之後,武俠小說、電影或惡人相鬥時,常見「送你上西天」的話語。佛門中人無力阻止,情況愈演愈烈,在人們畏死的情況下,居然產生「阿彌陀佛不能拜」這種莫名其妙的推論來。思之再三,心中不豫之氣漸消,繼之而起的是慚愧和護法的積極心。我想,作為佛弟子的我們,不能再姑息下去,除了讓大家分別自各方面去注意並阻止此類邪說的蔓延之外,更應主動讓世人了解西方極樂世界的可貴。人生於世終有一死,肉身雖化為塵土,卻能蓮華化生到極樂世界繼續修行,成就聖道,不再在生死中流轉該多好!

返美後,我曾以上述情形稟明四川一位大德,那位法師極讚同我的看法,信末卻語重心長地加了一句:「寺內猶需正本清源,更何況寺外!」

萬年寺正殿中有一匹體態豐盈、精神飽滿的白玉大象,象上有千葉荷花座,座上有安祥慈目的普賢菩薩。文化大革命時,紅衛兵們懷疑象腹中有金銀寶藏,打破象臀部,只見腹中藏有微小珍本經書一冊,令他們大失所望。如今象身修補完善,已難見出破綻。

出了萬年寺,站在山門前,三五個本地人手持長鞭,肩上蹲著、背上馱著、手上立著好幾隻紅棕色的小毛猴,他們在主人令下,耍猴戲以娛遊人。我好奇問猴主,此猴與我們在金頂附近見的猴子,毛色怎麼不同?猴主解釋,這些小猴子本是黑色,當初逮到牠們之時,為防母猴認出,特意給牠們染了顏色。誰無父母?孰無子女? 佛門前做這種令骨肉分離之事,哀哉!

我們正欲下台階離去,二十多名歐洲男女來到山門前,外籍導遊忙著購買門票,其餘之人三五成群輕鬆地談笑。其中一位高大的白髮老人,背著相機,興緻盎然地左顧右看,不自覺中已踱進寺門裡。收票的中年人鐵著臉揮手要他出去,老人發現自己的不是,一面赧然退出,一面彎腰致意,收票人仍不耐煩地揮趕他,一副少囉唆的味道。我心裡有些難過,禁不住地想:這人絕非佛門弟子,否則一定歡迎十方人士前來禮佛,來結善緣。縱使有人行為不當,佛弟子慈悲,當會好言好色相勸,更何況這是有心探索東方宗教文化奧秘的外籍人士!

離開萬年寺以後,我們即下山回酒店。當初我們以不便宜的價錢僱小梁帶我們遊峨嵋山一天,然因車禍之事未了,我們不好再繼續行程,只好提前結束。小梁要我們不必為他擔心,已有人出面為他斡旋。

「蜀國多仙山,峨嵋貌難匹」、「峨嵋天下秀」,這些美譽,峨嵋山不曾虛得。雖然我的初訪對某些現象不能茍同,但是這座鐘靈秀逸的佛教名山,我已訂下來年之約,定會再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