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談「知解人」

法雲雜誌第七期

也談「知解人」

談到「知解人」一詞,很容易引發人聯想起禪宗的譏諷語:「知解宗徒」;甚至後來有些標榜修行的人也都泛為引用。其實佛陀的正法是以教證為體的,若論完整的修學,不但是有先後次第,而且還是相依相成的。

「知解」釋詞

先說「知解」二字在佛法中的解釋。

「知」是明了清楚佛所說的教法、教誡。分別的說,有知法、知義、知緣起、知涅槃等;廣說乃至包含了三藏十二部教,是通達明了語言文字的佛法智慧。「解」,可以有二種解釋:一是解脫諸煩惱;一是對於佛法的道理用心聞思而有所覺悟,有了出世間的正確智慧。

聞思修慧

人在世間生存,也會感知色聲香味觸法能引生諸欲;但因為無知顛倒,執著一切境界,引生種種憂悲苦惱。若是有因緣親近善知識,聽聞正法;或自己恭敬用心的閱讀經論,思惟領會,明白世間人生的真相,也深徹的信解佛法、三寶、四諦等功德,這是開始有佛法的智慧了;但還要進一步深入的思惟觀察,才能更加深刻的悟解佛法。這時候,須要依持戒法、常布施、行忍辱、勤思法義以成就思慧。然後,更進一步,就是修學禪定。掌握了修止觀的方法,成就禪定,在禪定中觀察法義;止觀相應了,即是屬於修慧。但這還是有漏的智慧,只能調伏煩惱,不能斷煩惱;必須引發真實無漏的般若慧現前,才是真智慧。達到這個程度,就有能力斷滅煩惱, 離苦得安樂了。

佛學總名為智慧之學,從聞慧開始到修慧,裡面收攝蘊藏的是無量無邊佛法的智慧;由劣到勝,由小至大,極至深邈廣博。三慧雖是差別安立,其實也是相互融攝, 不是一一獨立各別的修學可以成就的。換句話說,縱使達到修慧的階段,也還是要依止正知正見加行取證,直至成佛才能究竟圓滿。

《瑜伽師地論》言:「正知」為能不毀犯所不應犯,是有正念力,能正知於不善而不犯;「正解」為能修對治毀犯之法,也就是能行善法,對治惡法令不生。這意思是,以聞思所成的如理作意為方便,勤修止觀──由修四念住、四正勤,或為得禪定而修四神足;成功了,即成就世間慧,這是得聖道的前方便。又繼續加行修五根、五力,進一步就能趣入現觀,最後依七覺支中的擇法覺支、八正道支之正見,善通達真實法,即能成就無漏的出世慧。所以在該論中說,若通達世間慧、出世慧,總二說名正見。而在《分別緣起初勝法門經》中說,包括見道前之方便慧、得到根本無分別智的見道慧,以及後得智的修道慧,都名正見。所以,整個學佛的歷程,其修學次第就是三種方法:一、聞法;二、行法;三、究竟證法。此中從知解、修行到取證,都是不能離開佛的聖言量──契合經論,經由不斷的實踐,才能獲得無量無邊的智慧,成就無量無邊的功德。

學解與禪行的特色

東漢末年,印度佛教初傳中國,早期漢譯佛典有安息國安世高譯出小乘佛教經典;支婁迦讖譯出了大乘佛教經典,如《道行般若經》等。接著又有譯經僧相繼來華, 而有禪、淨土及戒律經典漸漸流入。歷經本土文化、政教背景以及弘傳學者思想變革的影響,中華佛教由最初的移植轉為啟發成長,形成偉大發展的時代──隋唐佛教。其最獨特者有二:

一、約學解說:隋唐之間陸續有天台、三論、華嚴、法相等各宗之成立,義學高賢融會大小乘經典,闡明教理,別具體系。其中天台、華嚴二宗集大藏經論以別時判教,賅綜恢閎而貫攝無遺;又能綜合印度大小乘禪經,創立實踐的觀行法門;顯發出早期祖師大德乃以思、修慧融洽義學、止觀之精髓,並能綜貫條理,融合本土文化,著傳不朽典籍,開導後學,形成魏晉隋唐之偉大功業,而奠定中國佛教思想之特質。其於學解之智慧與成就,具聞慧程度者尚且難以望其項背,況僅口耳之學者!今之學人實不應妄加輕忽、評斷。

二、約禪行說:雖遠自安世高就已譯出以念安般禪法為基礎的《安般守意經》,早期西來的大德多數是禪教兼弘。然而,成為後世中國禪宗特色者,則始於菩提達摩傳《楞伽經》予慧可以付法印心。教依《楞伽》明唯識而歸宗於真常淨心;宗通離言自覺聖智;以「教」、「宗」別應二機,是以言說為方便教法,循之修行即示以真實。達摩深信「含生同一真性,客塵障故」,本真常唯心論之共義。禪法傳至六祖,慧能由聽聞五祖講《金剛經》頓開慧悟,自見眾生真淨本然之性,即以本然性淨之玄悟,鑑照舉心應事,息心忘緣,以慧悟導行;還是遠承達摩之道:以真常唯心為體,兼融般若空靈高簡,卓立「妙有真空」超然高潔之精神,開百世之風,大行禪道,為唐宋以來佛教之所宗歸。

禪宗雖以禪慧為中心,自達摩至唐代以來,多數禪師重視聞思經教,亦重戒行而別立禪寺訂制清規,然其特色偏重急求開悟,見性取證。接引禪者特重指向趣入超越名相之慧悟,故在敷演教法非常重視見地,故有「貴子見地,不貴子行踐」之語。今且擷引《六祖大師法寶壇經》,略窺直指心性之道風。

〈頓漸第六〉:

一日,六祖告大眾:「我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你們誰識得?」

神會站出來說:「是諸佛的本源,神會的佛性。」

六祖說:「已經說是無名無字,怎麼還說有『本源』、『佛性』之名!你將來若是弘遍宗法,也只成個『知解宗徒』!」

〈付囑第十〉:

師一日召喚法海等十人,教導如何說法才不失本宗。

先須舉三科法門,動用三十六對,出沒即離二邊,說一切法莫離自性……。外於相離相,內於空離空。若全著相,即長邪見;若全執空,即長無明,執空的人就是毀謗佛經。若說直言不用文字,既然不用文字了,就不該有語言,也沒有不用文字這句話。

又說,直道是不離文字,就此「不立」二字也是文字。若見他人演說教法,便謗毀他人執著語言文字;你們應當知道,自己糊塗還可以,倘又謗毀佛法的話,罪障是無數的……。應該依經、依法修行,無住相法施。你們若悟,不離自性說一切法,就不失為本宗門人。

學習佛法貴在明空。如言:「解不至空,學不至宗;行不至空,不足以言解脫」。神會根性聰明,但在機答中略嫌拘泥,故六祖疾聲訶之──不過是「知解宗徒」;這是六祖一向平實接引學人的方式,主要在激策神會契入真實。當時南禪的禪者崇重「直下承當」,自於「本淨心性」即是「恆沙妙用」,確立見之切、信篤行,風格雄健如「天馬行空」。其特色是能不為層積之文化堆所拘縛,直探佛道於自心;是以南禪樸實簡易,故使佛教廣為流傳。但末流學養不足之禪者反倒有狂放空疏之失,乃至鄙視經論學術,高唱不立文字。

六祖慧能雖不識字,然而也是依聽聞經教而慧悟,并且教導門人應依經教演說教法。其門下之讀書人如神會,即是「傳授五經,後覽漢書」的飽學之士,而且禪宗旁支名匠也多數學有素養,如牛頭法融「學通經史」,北宗神秀「博綜多聞」。是故應當了知六祖出「知解宗徒」之譏諷語,其用意為鞭策門人契會明淨之智域,時作觀機逗教、善巧方便之用;後人當審慎思擇,忖己德行加以明辨,不應動輒偏頗,假詞以譏誚學教之人。

三學相資‧解行相應

「佛正法有二,謂教證為體;有持說行者,此便住世間」。釋尊是從行證而流出言教,佛弟子應依言教而引入行證;所以,義解與實踐是相依而不是相離的。

佛陀在世的時候,弟子出了家在僧團中住,都依律制而行;出外乞食則守護根律儀,正念正知、於食知量,還要勤修悎寤瑜伽;除此之外,就是聽佛說法,然後精勤思惟、宴坐、經行,修習定慧。所以是「解行相應,三學相資」的。但是,在當時也普遍發生一種現象:「多聞者與多聞者俱,持律者與持律者俱」;志同道合者各成一團,後來佛教界也形成專究法義的經師、律師、論師,或傳授定慧的瑜伽師,以及通俗弘化的譬喻師。這多數由於根性不同,而且三藏深廣,全面精通不易之故。但是能專門探求,分科弘化利他,非得歷經數十年精勤無間地用功,才能深入一門,然後展轉傳授,利益他人。其能續佛慧命,饒益後學為作依止,功德是難以言喻的;不然佛法早就晦昧了。

印順老法師認為:今人若論自己修學,在舉世動亂的時代修學不易,應當認真務實,不要看得太高、或太容易。必須先要確立正知見,修行動機必須純潔,目的正確,由明淨心意引生正信,攝心寧定。不因專重修證而輕忽聞思;或者一知半解,盲修瞎練,不自知深淺,輕謗他學。而且要有方便善巧,應用聞思所學,學以致用。長期不間斷的漸修漸學,漸學漸修,智慧也就不斷的增明、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