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燈

法雲雜誌第七期

燃燈

車子穿越過南加州及亞利桑那州的沙岩地帶,再由新墨西哥州的 Santa Fe 抵達 Taos 時,已有風塵僕僕、翻山越嶺之感。法雲寺佛學院南院(男眾道場)的所在地,仍須由 Taos 城再繼續往山中行。沿途溪澗沿著山谷婉蜒而來,山路也由柏油的路面,變成了只容得了一輛車行的泥土小徑。穿越一片寒帶林地,興建中的南院,儼然矗立在眼前。在這少有人跡的異國深山中,來回穿梭於工地的,有不同國籍的工作人員,亦有赤腳的中國比丘。最醒目的一棟建築物是禪堂。此情此景,令自己在內心深處誠摯的頂禮恩師上人。

「如果有人能來這裡學習《瑜伽師地論》、學習靜坐,我都很歡喜。」上人在南院簡樸的小木屋上課時,曾說過這樣的話。平淡的語氣,道出了上人艱辛創辦男、女兩個僧眾佛學院的理念。學習經論是教法,依據所聞思的教法,再經歷一段時期的深修止觀,才能有證法、成就聖道的可能。「如果沒有深入的學習經論、修習止觀,內心時時有貪瞋癡在活動還不知道……;如果有人成就聖道,有聖人住世,才真正是佛法的興盛。」基於對這份理念的堅持,上人排除種種困難,在人跡罕至的深山中,默默的整建起一棟棟的圖書館、寮房、齋堂、禪堂。在清幽的環境中「建寺安僧」,予法予食。為的只是希望跟隨他的僧眾們,能深入的學習佛法,務必要先具備佛法的正知正見;同時,亦須修習止觀淨化自己。唯有能以清淨意、發大悲心,才真正是佛法的莊嚴,也是行菩薩道的基礎。否則,仍是落入生死流轉,虛妄不淨的愛見大悲中。「若自有縛,能解彼縛,無有是處」,在《維摩詰經》中,世尊如此的教誡著。

木屋外,雪花正無聲無息、輕輕地飄落著;屋內的書房中,上人正娓娓地道出他為女眾佛學院,尋覓另一個處所的波折。此時心中依稀稍稍了解到,什麼叫做菩薩業!上人慈悲的引領著我們這群初機的僧眾先學習身遠離,並辛勤的親自教授一百卷的《瑜伽師地論》;通過繁細的名相,詳細的解說著世、出世間的因果及由凡至聖的修行次第。所期望的,無非是能將佛法的智慧光明一一深植在每個人心中。如同光明一起,幽暗即行隱沒;真智得生,才有力量滅除闇昧與無知。這是一個漫長的學習與淨化過程,也唯有如此,才有清淨莊嚴的佛法可言。「必能出世者,方能入世;否則世緣易墮」。

黃昏時刻,雪花已飄落得滿山滿谷,是我們該下山的時候了。上人站在木屋迴廊向我們揮手道別。隨著車子的駛離,上人的身影及深山林木的影像也漸行遠去。

清苦寧靜的山居生活,並非只是凡塵的另一種生活方式而已。二千五百多年前獨自走向苦行林,深山中的釋迦牟尼佛已明確的向世人宣示了山中修行的意義:「世間之法獨生獨死,豈復有伴。又有生老病死諸苦,我當云何與此作侶。我今為欲斷諸苦故而來至此,苦若斷時,然後當與一切眾生而作伴侶」。自此,世尊在凡塵中為所有眾生唱出了一首最莊嚴、動人的生命之歌。走入山林,是在同理心中領略了所有眾生的種種苦痛,希望尋得超越、解脫的智慧;走出山林再重新回到人群時,則是希望能為一切困苦眾生作不請之友,指引出一條出離苦海的菩提之路。以解脫的智慧為上首,大悲為體的佛教於焉產生。

「沒有出離心作基礎,便沒有菩提心可言。」上人一再如此地強調著。而最初的出離,不只是為了自己,更為了困苦中的芸芸眾生。佛弟子秉持如此的信念,或隱居於深山巖谷,或潛修於水邊林下,都是在追隨著世尊最初為所有苦難的眾生所邁出的第一步。然而,不管身處何時何地,大乘佛法學習者的心中始終明白,如果尚有一眾生未能離苦得樂、得到解脫,便沒有個人完整、圓滿的解脫可言。在信解一切法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的當下,豈不意味著法法的息息相關,休戚與共! 於是,當一盞燈被點燃時,除了燈本身現起的光明之外,更重要的是它同時照亮了周遭的黑暗!

「無盡燈者,譬如一燈燃百千燈,冥者皆明,明終不盡。夫一菩薩開導百千眾生,令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於其道意亦不滅盡,隨所說法而自增益一切善法,是名無盡燈也!」正法的傳承,憑靠的正是菩薩的大智大悲,永無止盡的在傳遞著這盞菩提心燈;當冥暗的心靈現起智慧的光燄時,亦會盡未來際的再去燃百千燈,燃百千燈,燃百千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