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摩詰所說經》〈佛國品〉(五)

法雲雜誌第七期

《維摩詰所說經》〈佛國品〉(五)

-心淨則佛土淨-

前期提示

〈佛國品〉「正宗分」分兩大科。第一科寶積長者子請問淨土因果;第二科是佛答。佛先答菩薩隨所化、所調伏眾生而願取淨土果;後答三心、三聚淨戒、三十七道品等是淨土因行,均已在前四期中講畢。本期將由舍利弗生疑為開端,佛為舉喻開解,螺髻梵天王助佛為舍利弗釋疑,最後佛現淨隱穢、復又隱淨還穢令時眾得益;至此,〈佛國〉一品告一段落。

第三節拂疑顯淨

爾時,舍利弗承佛威神作是念:若菩薩心淨則佛土淨者,我世尊本為菩薩時意豈不淨?而是佛土不淨若此?

第一項舍利弗生疑

在佛說完淨土因果的時候,舍利弗承佛威神,心裡生起了疑惑。

舍利弗是印度話,玄奘法師翻作春鶯,另或譯成鶖鷺子,或譯身子。若取「舍利」,即為鳥名,是比喻舍利弗的母親出生時,眼睛與舍利鳥、春鶯或是鶖鷺鳥的眼睛一般明亮;所以舍利弗稱為春鶯之子或鶖鷺之子。若譯為「身子」,就是稱讚舍利弗的母親是個有德行的人,因為宿植德本,身相圓滿,所以生舍利弗名為「身子」,即身相圓滿者之子。

這裡說舍利弗是「承佛威神」而有了疑惑,即佛以神秘的威德力,使令舍利弗對淨土一事心中生惑。

佛法有南傳、北傳的不同。中國佛教屬北傳,向來說是大乘,南傳佛教則說是小乘。在南傳佛教的聖典中沒有淨土思想,唯有大乘佛教弘揚淨土法門──在大乘佛教中有不可思議的秘密──穢土裡面有淨土,凡夫污穢的世界裡面就有佛菩薩清淨的世界。這是凡夫不可見的,所以是不可思議、是秘密。佛在《阿含經》中沒有提到這件事,所以阿羅漢並不知道淨土思想。

《維摩詰所說經》中,舍利弗聽到淨土思想後本無疑惑,但因為裡面還有深義須要發揮,所以佛使令舍利弗生疑,佛要假藉他的疑惑來說明淨土的道理。

舍利弗的疑惑是怎麼樣的呢?

(一)將因驗果

「若菩薩心淨則佛土淨者」,這是將因驗果。舍利弗心中這樣想:要是如佛所說,佛在因地做菩薩的時候,修學種種的功德,自淨其心,當他成佛時,他的國土就是清淨的;只要因清淨,果也是清淨的,這是順因推果。

(二)將果驗因

「我世尊本為菩薩時意豈不淨?而是佛土不淨若此?」這句話是以果驗因。由前項道理逆推,舍利弗想:「那麼,教化我們的本師釋迦牟尼佛,他以前在因地作菩薩時,他的內心豈非不清淨了嘛?否則他的佛世界為什麼污穢至此呢?」世尊成佛時的世界不清淨,不清淨是果,果不清淨,一定是因不清淨,將果驗因,所以說佛土不淨,難道是菩薩因地時意不清淨嗎?

第二項佛為釋疑

佛知其念,即告之言:「於意云何?日月豈不淨耶?而盲者不見?」

這是佛為舍利弗解釋疑惑。佛的境界不可思議,你沒有疑惑,能叫你有疑惑;當你有疑惑時,佛能知道你是怎麼疑惑而為你釋疑。

(一)以日月為喻反問舍利弗

佛告訴舍利弗:「你心裡面是怎麼想的呢?難道因為天空裡的太陽和月亮不明淨,而令眼盲的人不能看見日月的光明嗎?」

(二)舍利弗正答

對曰:「不也,世尊!是盲者過,非日月咎。」

舍利弗尊者回答說:「不是啊,世尊!」這是總答。底下是分別說:「盲人看不見日月的明淨,是盲人自己的過失,不是日月有什麼不對。」舍利弗隨順佛的問話,作了這樣的回答,他也明白佛的意思了。

(三)佛就喻合法以釋疑
Ⅰ總說眾生不見土淨

「舍利弗!眾生罪故,不見如來國土嚴淨,非如來咎。

這句話是總說。佛告訴舍利弗:「我這個佛國土清淨如同日月的光明,但是眾生因為罪障,看不見清淨的佛國土,如同盲人看不見日月的光輝,這是眾生自己的過失,不是佛有什麼不對。」

依照前文,應說:「非是土咎,是盲者過」,但是此處何以說:「非如來咎」呢?因為國土的因果都是屬於佛,因則是佛在因地時創造的,創造了因,而後得到國土的果。舍利弗尊者疑惑佛有兩個過失:佛在因地的時候心不清淨,這是第一個過失;佛所得的國土不清淨,這是第二個過失。現在佛表明,是眾生有罪過,佛沒有這種過失,佛的因地是清淨的,所成就的國土也是清淨的。

Ⅱ別說舍利弗不見土淨

舍利弗!我此土淨而汝不見。」

前面佛通說眾生因為罪垢而不見如來國土嚴淨,並不是如來在因地的發心與所成就的佛土有何罪咎。這底下單獨說舍利弗。

佛說:「舍利弗啊!我的佛土清淨,而你卻看不見;並不是我的國土不清淨啊!」從我們的境界設想,舍利弗尊者看這個世界,就和我們肉眼看的世界一樣不清淨。 但是,我們凡夫和舍利弗尊者不同,凡夫所有的煩惱一點兒也沒有去掉,而舍利弗尊者的愛煩惱、見煩惱都除掉了,只因所知障還在,所以見此國土也是不清淨。下文將會說明原因。

第三項梵王作證

(一)申己所見明土實淨

爾時,螺髻梵王語舍利弗:「勿作是念,謂此佛土以為不淨。

這是螺髻梵天王為佛作證。螺髻梵王是因頭頂上有一個螺狀的髮髻,而得此名稱。

Ⅰ遮訶舍利弗疑念

梵天王對舍利弗說:「你不能說釋迦牟尼佛的佛土是不清淨的。」這是訶斥他一下,底下說明理由。

Ⅱ陳己所見淨土

所以者何?我見釋迦牟尼佛土清淨,譬如自在天宮。」

螺髻梵王說釋迦牟尼佛的佛土是清淨的,清淨到什麼程度呢?譬如自在天的宮殿眾寶莊嚴的境界一般。

Ⅲ辨自在天宮

此處所比擬的自在天宮是什麼地方呢?可以有三種說法:

一、欲界頂天:欲界天有六天,由下往上算,分別是:四大王眾天、忉利天、夜摩天、兜率天、化樂天、他化自在天。《無量壽經》說:阿彌陀佛國的七寶有如第六天寶。那麼,阿彌陀佛的國土也是用他化自在天相比擬,所以「自在天宮」就是欲界頂天。

二、色界頂天:色界頂天是指色究竟天再往上的大自在天。大自在天是佛和等覺菩薩們居住的地方。推測所以指這個地方的道理,是因為這是一切法身菩薩與佛居住的處所,而阿羅漢還不能到。

三、初禪天。色界初禪有三天:梵輔天、梵眾天、大梵天。梵輔天是大梵天的臣子,梵眾天是大梵天的人民,大梵天是國王。螺髻梵王是大梵天王,他用自己所住天宮的眾寶莊嚴來比擬釋迦牟尼佛的世界。

但是依據玄奘三藏所翻譯的《說無垢稱經》看,此處所指的是欲界頂天──他化自在天。欲界頂天雖然因為福德大,也有眾寶莊嚴,但還是凡夫境界;釋迦牟尼佛的佛土是究竟清淨,究竟莊嚴,是無漏的世界;用凡夫的世界來比擬釋迦牟尼佛土的清淨,當然是不夠的。但是,這是螺髻梵王隨自己所見而作這樣的形容,也就表示了釋迦牟尼佛的世界不同於一般凡夫所見,也證明了佛的世界是清淨的──因清淨,果也是清淨。

(二)舍利弗自述見穢

舍利弗言:「我見此土丘陵坑坎,荊棘沙礫,土石諸山,穢惡充滿。」

聽了梵天王的話,舍利弗尊者回答他:「你看見此土清淨,我相信你說的是真實語,但是我並不是故意說佛的世界不清淨,而是我眼睛所見確實如此啊!」

丘陵是隆起來的矮山丘;坑坎是陷落的大坑溝;荊棘是有毒螫的草木;碎石為礫。

舍利弗尊者是大阿羅漢,當然有天眼,他也能看見天宮。以人間世界的丘陵、坑坎、荊棘、沙礫、土石、諸山和天宮比較,當然人間的世界是穢惡充滿。所以他說:「我親眼所見的境界是這個樣子,不是故意說不清淨。」

(三)梵王明見土穢淨因由

螺髻梵王言:「仁者心有高下,不依佛慧,故見此土為不淨耳。舍利弗!菩薩於一切眾生悉皆平等,深心清淨,依佛智慧,則能見此佛土清淨。」

這段文說明淨穢因由。

Ⅰ明舍利弗見穢因由
Ⅰ.1心存高下

螺髻梵王告訴舍利弗理由:你為什麼見此國土不清淨呢?這是有原因的。

「仁者」是尊稱。「仁」是親愛的意思,是有德行、有愛人之心者。梵天王告訴舍利弗尊者:「仁者!你看釋迦牟尼佛佛土不清淨,這不是佛土不清淨,是因為你自己的心有高下之想,是你自己不清淨啊!」

為什麼舍利弗尊者的心有高下呢?涅槃是高,生死是下,很多經論中說阿羅漢對涅槃有忻慕之想,對於眾生的生死流轉有厭棄之想。因為忻慕涅槃,厭惡生死,而有了涅槃是上,生死是下;清淨是上,污穢是下;佛是上,眾生是下的種種分別。於是螺髻梵王告訴舍利弗:「你因為種種高下的分別,不能隨順佛的智慧境界,才見此土不清淨啊!」

Ⅰ.2不依佛慧

在佛的智慧裡,一切境界沒有高下分別,一切眾生無有差別相,所以《金剛經》中說:「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又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佛的智慧,見一切法都是平等相,沒有高下之分,這就是除掉所知障。舍利弗不依佛慧,所以看見了不清淨的世界,清淨的世界卻看不見,就是被障住了。明白地說,就是沒有佛慧,所以看不到佛國土的清淨,而看到眾生的污穢境界。

Ⅱ菩薩以平等心依佛智慧見佛淨土

「舍利弗!菩薩於一切眾生悉皆平等,深心清淨,依佛智慧,則能見此佛土清淨。」

前句說明為什麼不見佛土清淨。那麼,怎麼能看見佛清淨的世界呢?法身菩薩觀察一切眾生本性空寂,無有差別相;觀察佛的殊勝境界也是寂滅相,也是平等無差別,所以他所成就的智慧沒有煩惱障、所知障的垢染,是「深心清淨」。成就這樣的佛智慧時,後得智就能看見這個佛世界的清淨了。這是梵天王解釋見淨土的因由。

第四項佛現淨土

於是佛以足指按地,即時三千大千世界若干百千珍寶嚴飾,譬如寶莊嚴佛、無量功德寶莊嚴土。一切大眾歎未曾有,而皆自見坐寶蓮華。

佛現出清淨的佛世界,以事實證明世界是清淨的,為舍利弗尊者開解疑惑。

(一)按地現淨土

這時候佛從跏趺座上伸足以足趾按在地上,以他的神通力使三千大千世界之量的百千珍寶莊嚴國土頓現在眼前,這就不是肉眼看見的污穢世界了。

釋迦牟尼佛的國土是怎麼樣的莊嚴清淨呢?以下舉一個例子:「譬如寶莊嚴佛、無量功德寶莊嚴土」,寶莊嚴佛是他方世界的佛,現在說釋迦牟尼佛的清淨佛土和寶莊嚴佛的國土一樣殊勝,是當時與會大眾所未曾見的,而且每一個人都見到自己坐在寶蓮華座上。

天臺智者大師解釋這一句經文時說:「表此大眾悉有生淨土之理,或復當生。」註1這表示每一位與會大眾將來都能往生到清淨的世界去。

(二)如來勸觀舍利弗答見土淨

佛告舍利弗:「汝且觀是佛土嚴淨。」舍利弗言:「唯然,世尊!本所不見、本所不聞,今佛國土嚴淨悉現。」

前面佛以神通力令舍利弗與大眾皆見國土莊嚴,但是,舍利弗的疑還不能盡除,於是佛告訴他:「先不要管心中的疑惑未決,先看看現在佛土的清淨吧!」

舍利弗回答說:「是,是!我以前沒有看過這個境界,也沒有聽說過釋迦牟尼佛有這樣清淨的世界,現在將這個世界之莊嚴清淨完全顯現出來,我現在眼睛所見,完全是佛的清淨世界了。」

(三)佛正釋疑

Ⅰ法說

佛語舍利弗:「我佛國土常淨若此,為欲度斯下劣人故,示是眾惡不淨土耳。

佛又告訴舍利弗:「自從我成佛以來,我的世界常常清淨若此,不是今天才清淨的。雖然如此,一般凡夫與阿羅漢為什麼見是污穢的呢?我是為了度脫下劣根性、罪垢深重的人而示現眾惡不淨的國土啊!」

Ⅱ喻說

譬如諸天共寶器食,隨其福德,飯色有異。」

這又舉一個譬喻。初生到欲界天上的天人,和先前的天人同在一個寶器裡面吃飯,飯在寶器裡是極潔白的顏色,拿到口邊來就不一樣了。福德大的天人所食與寶器中飯色一樣;但福德不足的天人所食用者,隨其業力不同,有的變成黃色,或是赤色。

Ⅰ.1第一解

《瑜伽師地論》中提到,在欲界地居天的四天王天、忉利天中,有貧富的分別。福德大的天人有美妙的衣服、宮殿與飲食;若是福德差一點的還會吃不飽。為什麼呢?因為福德差的天人在人間修功德的時候,他雖能持戒、忍辱,但是不布施,所以生到天上去的時候,常有匱乏;因此,他們常要到人間的森林中吃生果。欲界夜摩天以上到色界天則完全是大福德的境界,沒有這樣的問題。

隨其福德,飯色有差別,這還是隨他自己的業力所招感。這譬喻國土清淨與否是眾生自己的功德所招感,不是佛給你一個不清淨的世界。但是這段文說:「為欲度斯下劣人故,示是眾惡不淨土耳」,這該怎麼疏通?應該說眾生看見不清淨的世界,是因為自己的過失,隨順自己的罪過而出現眾惡不淨的國土,這樣才能符合因果的道理,前後文義也貫通了。

Ⅰ.2第二解

對於這段文,鳩摩羅什法師有不一樣的說法註2:世界的清淨、污穢是眾生自己業力的招感,不是佛給你不清淨的世界。佛雖有能力隱穢現淨,但為什麼不這樣做呢?因為對眾生沒有利益,於是佛隨眾生的罪業所顯現的不清淨世界,不加以改變。這也有「示是眾生惡不淨土耳」的意味,可以說也是示現的意思。

Ⅰ.3釋下劣人

「下劣人」有兩種意思:一是與佛法沒有關係,不受佛法教化的人;一是受佛法教化的有情。接受佛法教化的有情又分成兩類:一種是凡位眾生,一種是得無生法忍的聖者──包括發無上菩提心的大乘菩薩,以及小乘四果聖人。

凡位的佛教徒,雖然修學佛法,但是心垢還沒有除掉,所見還是原來污穢的世界;聖人既然內心清淨,應該看見清淨的世界了嘛?不然!雖然是聖人,但是他的眼耳鼻舌身意的果報,是以前的煩惱染污心所發動的業力而招感的,雖然現在修學聖道成功,第六識清淨了(依照唯識學說,阿羅漢的第七識也是清淨了),但是,他們的第八識還是人的境界,以前有漏的、不清淨的業力所得果報還是不能改變,即使是阿羅漢也不行。

這好比人間福德很大的人,他做很多三惡道的業力,死後必然要下地獄,但是在他沒有死亡以前,他的第八識還是保持人的境界。同樣的道理,很多做善事的人,他將來應該是生做天上的人,但是這一生還沒捨壽之前,第八識還是保持人的境界,不是天人。

因為第八識所任持的根身都還是有漏身,所以舍利弗尊者雖是四果聖人,他看見的還是穢土,與凡夫肉眼所見的世界一樣。所以這裡所說的下劣人裡面,包括了有餘依聖人與凡夫。

等到阿羅漢入無餘依涅槃時,就純然是他的無漏業所得的法性生身,他若往生於聖人的世界,所見的純為淨土了;若是得了法性生身的菩薩或者阿羅漢,因為發大悲心再來人間度化眾生, 他雖然得一個肉身,但是他能同時看見凡夫與聖人的世界。

Ⅲ合說

如是,舍利弗,若人心淨,便見此土功德莊嚴。」

「所以,舍利弗啊!你內心清淨,就看見這世界是清淨的。」

內心清淨,就是要捨掉這個肉身,得法性生身的時候才是清淨的。因清淨,果也要清淨,才能見清淨的世界。

一個凡夫暫住聖人世界的故事

但是這裡面還有些曲折。《續高僧傳》註3裡記載一件事:北齊武平四年,在北齊首都河南省安陽縣有一座大廟名叫大莊嚴寺,其中一出家人叫圓通法師,平日它喜歡研究《大般涅槃經》。那年結夏安居時,來了一位掛單的法師,身上貼了許多膏藥,而且發出惡臭。寺裡的人都走避這位客僧,但是圓通法師獨具隻眼,能看出他「量識宏遠,深異其度」──舉止、說話、威儀都異於平常人,頗有遠大的境界,於是請他到自己的房間共住。

過幾天,圓通法師問這位病比丘:「您在佛法裡歡喜學習哪一部經呢?」這位法師說:「我歡喜《涅槃經》。」他話一說完,圓通法師從心裡面生歡喜。就把自己不懂,古德又沒有註解的文句引出來請教這位病比丘。這位病比丘同樣的也能誦讀這些文句,而且一句一句地把道理解釋清楚。圓通法師更加的歡喜,此後便為他請醫生,全力照顧他。

一天夜間,大家都睡覺後,圓通法師端來一杯酒給這位比丘:「你有病,吃這個對病能有幫助。」病比丘皺著眉頭,勉強喝了一口,就不再喝。但是,經過調養之後,漸漸康復了。

夏安居圓滿時,這位客比丘要告假了,圓通法師留他:「過幾天居士會來結緣冬衣,我們這個官寺一定有人供養,你留下來也有一份。」這位比丘勉強留了下來,果然得了一件冬衣,於是告假了。

臨行前,他執手告誡圓通法師:「修行不能因為別人看不見,就做不對的事情。前次你夜間給我酒,我恐怕違背你的雅意,勉強喝了一口,但是這件事情以後你不可以再做了。」

客比丘又說:「河南省武萬縣有一座鼓山(因地方不太平的時候,山上的石頭會發出鼓的聲音而得名),那座山上有個廟叫石窟寺,我住的竹林寺就在石窟寺向北行五里路,遇到山澗再轉東方行五里多路的地方。若有因緣,你可以來看我。」圓通法師連連說好,兩人就分別了。

第二年又結夏安居時,圓通法師記起了前年的客比丘,當時大家相談甚契,印象很好,於是決定去拜訪這位比丘。

他先來到了鼓山石窟寺住下,並打聽竹林寺如何走。他才問完,石窟寺的法師就大笑說:「這是傳說中的故事,實在並沒有這座廟啊!」圓通法師詳細地為他們敘述在大莊嚴寺遇見那位病比丘的因緣,認為這件事應當不是虛妄。這時很多法師也心動了,特地準備香、花以及供果,要與圓通法師去拜訪竹林寺。

當他們按照病比丘的指示,先向北走五里路,看見一個山澗,就轉向東去繼續走。才走到一個山坡上,有一位年紀很大的老頭,穿著短衣,手上拿著鋤頭,在他種作的田裡頭遠遠地呵斥這些比丘:「你們從哪裡來?不可向那邊去!」接著揮起鋤頭罵道:「去年我在這兒種田,田裡的幼苗長得正好,就是你們這些人放馬過來把我的苗田踩壞了,我兒子同你們干涉,你們險些把我兒子打死了,你們不可以再過來!」並追著作勢要打人。

那些比丘怕他,一個個往回走。但是他就是不驅逐圓通法師。

等那一批比丘被趕跑以後,老翁就對圓通法師說:「你膽子很大呀!你到山裡餵老虎去吧!」圓通法師繼續沿著山坡向東走,又走了五里多,看見一條小河,過河以後,聽見嶺上有誦經的聲音,他提聲問:「這裡可有竹林寺嗎?」立即有人回答:「是,你是圓通法師吧?」二人見了面,原來那位客比丘在那兒等他一天了。

見了面,兩人都很歡喜。客比丘告訴他:「山下石窟寺的法師,心太流動,不應該到這裡來。」然後領他向前走,果然看到了竹林寺。

一看,這廟的門真是高大,不是一般寺院所能比,光是山門前的馬槽就長一百多尺,一共有十行,雖然沒看見馬,但地上還有馬的蹄痕。

《續高僧傳》用兩句話形容竹林寺周圍的境界:「修竹干雲,青松蔽日」,這兒的竹子長得很修長,松樹也特別多。

從三門向裡面再望去,院子一個接一個。但是病比丘說:「你不能進去,暫時在這兒,等我先去報告大和尚。」

一會兒,客比丘出來領他到裡面去,到講堂門口,先看見大和尚在高座上坐著,周圍有五六十名侍者。圓通法師頂禮了大和尚,這位大和尚約七十多歲,眉毛非常的長,面貌像是印度人。這時大和尚開口說話:「你在官寺裡面住,能放得下豐富的供養到我們這裡來,我們這個廟只是平平淡淡的境界啊!」又吩咐客比丘:「你領他到各位法師那裡去禮拜。」

客比丘領他出來,到各寮房去拜訪各位大法師。他一看,這些大法師住的寶帳裡都放光明。可是有的法師卻呵斥他說:「你是什麼人,敢到這裡來?去!去!」客比丘有點不好意思,就帶他回到寮房休息。

吃飯時,客比丘為他預備的食物和首都城裡大廟吃的食物相同。之後參觀周圍環境,那裡的院落大,有花園、水池,又有亭台樓閣。圓通法師越看心裡越歡喜,就對客比丘說:「我能不能在這兒常住呢?」客比丘說:「我也希望你能在這兒住,但這件事要大和尚批准才可以。」

第二天客比丘又領他到大和尚那兒說明來意,但是大和尚很威嚴地說:「我們這裡寮房多的很啊,並不差給你一個房間,但是出家人的規矩,你不可以同時在兩個寺院有名字,你現在已受大莊嚴寺的供養,除非你回去那裡把名字除掉,等你把事情辦好了再回到這兒住。」

客比丘於是領他出到三門,圓通法師流著眼淚說:「大和尚和這裡的法師都呵斥我,不准我住,我只好告辭了。」

他走出百步,回頭還看見竹林寺門闕儼然;再行數里,回頭悵望,非但沒有廟宇,唯存荒草;更往前走,原來種田的老翁也不見了,四周看一看,根本沒有田,都是荒地。圓通法師回到石窟寺,把遭遇向大家說了。裡面的人告訴他:那位大和尚可能就是賓頭盧尊者,是佛在世時的阿羅漢。那位種田的老翁其實不是種田,是驅逐閒雜人,唯獨讓圓通法師通行。

這段故事告訴我們什麼呢?我姑妄言之。竹林寺是聖人的地方,不是凡夫的境界,凡夫不能住到裡面去,若有特別的因緣,暫住一宿也可以。

現在說佛世界。佛能把眾生污穢的世界隱藏起來,現出清淨的境界,雖然不是我們的功德造成,但是我們也可以看見,這是乘佛的神力加持才可以。在《續高僧傳》、《五臺山志》中都記載,有些人到了天臺山、五臺山、峨嵋山、普陀山,因為特殊因緣而能看到聖人的境界,或者遇到菩薩示現老叟慈悲的招呼,但這都是那個人的功德招感,不但是乘著佛菩薩加被的。所以佛說:「舍利弗,若人心淨便見此土功德莊嚴」。

第四節時眾得益

第一項現淨得益

當佛現此國土嚴淨之時,寶積所將五百長者子皆得無生法忍,八萬四千人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佛為了解釋舍利弗尊者的疑惑,在此娑婆世界的穢土裡現出清淨的國土,這時候寶積長者子所領來的五百長者子看見了莊嚴的世界就得了無生法忍。前面說他們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現在則是見道了。

我們修學佛法的程度與因緣當然是各自不同,但是我們相信佛法,如果眼耳鼻舌身意接觸到色聲香味觸法的時候,常能夠向道上會,就容易有進步,功夫就能增長。 在禪師語錄上提到,有的禪師走在路上,聽到鳥叫便開悟了,就是因為他向道上會,所以能夠開悟。我們不向道上會,還是按一般塵勞境界去分別:這是好的,這是壞的,隨著起貪瞋癡,那就是增長煩惱的境界,而不能得到佛法的利益。

(一)得無生法忍

這五百長者子發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以後,常能向道上會,所以當他們看見污穢的世界隱沒,清淨的境界出現,這樣的殊勝莊嚴,使他們頓時明白:污穢的世界也好,清淨的世界也好,都是因緣而有,本性則是空寂的。從本性空寂中,清淨的世界不可得,污穢的世界也是空無所有,就在這畢竟空無所有上成就了道力,這叫無生法忍。

我們凡夫發無上菩提心,雖然有向於無上菩提的志願,但是執著心的煩惱還在,就像大樹屹立。我們若能常觀一切法空,就像持鋸子鋸煩惱樹,鋸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開始的時候不感覺有什麼好處,但是時間久了就不同了。

《阿含經》上有個譬喻:匠人拿斧頭砍木頭,最初把手是圓的,用久了,常握的地方就凹陷下去。修行人用功的道理亦然。一次又一次地作觀,久了,忽然間感覺不同,這時你就明白了。

五百長者子因為能觀一切法因緣有,畢竟空,當佛現出了清淨世界的這一剎那,刺激他們的心特別驚奇,頓時從凡夫躍入了聖人的境界,除去了愛見煩惱,得了無生法忍。因為畢竟空的智慧能發生作用時,所有擾動的境界不能動搖他的心,所以說「忍」。

此處說初入聖位名為無生法忍;第八地菩薩也稱得無生法忍。但是,八地菩薩已捨掉了凡夫肉身,得了法性生身,無功用的契入一切法畢竟空,不生不滅,安隱不動的境界了。

(二)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另外還有八萬四千人發了無上菩提心,他們因為感覺到清淨世界的殊勝,所以發誠懇心:「我也要成佛,我也願意成就這樣清淨的世界。」由仰慕佛的無上菩提境界而發無上菩提心,這還是凡位。但此處,發無上菩提心與得無生法忍都同屬於大乘菩薩的境界。

第二項還穢得益

佛攝神足,於是世界還復如故。

佛現出清淨世界以證明佛有清淨的國土之後,就把神通收回來了。佛原來是結跏趺坐,為了現出淨土,以足趾按地,現在他收回足趾,世界又恢復了眾生業力變現的污穢相貌。

(一)得法眼淨

求聲聞乘者,三萬二千諸天及人,知有為法皆悉無常,遠塵離垢,得法眼淨。

聲聞乘是指聽佛的法語而悟道的人。會中有三萬二千人,其中包括了諸天與欲界的人,這些人都是希求成就聲聞乘的。佛先以神力示現清淨世界,繼而收回神力,污穢世界重又顯現之時,他們深深體認到污穢的世界是無常法,清淨世界亦不長久,因此悟入一切有為法皆悉無常,五蘊身心亦是無常,於是證得了法眼淨。

常是什麼呢?就是執持有我為常住不變,在身心方面說是我執,在一切法上說則是法執。現在知道有為法皆悉無常,外面的世界是無常,內裡的身心也是無常,從這裡覺悟到無我的道理,就是「遠塵離垢,得法眼淨」。由見道所斷身見、戒取、疑不現行故,名為「遠塵」;由彼隨眠亦滅故,名為「離垢」。能遠塵離垢的是什麼呢?就是法眼。

大乘佛法的法眼與小乘的不同。這裡說的是小乘的法眼,就是了知一切法因緣有,是苦、空、無常、無我,也就是無我的智慧。因為得此法眼,不為塵垢所染,所以稱為法眼「淨」。

世典婆羅門的故事註4

佛在世的時候,有一個婆羅門很有學問,智慧很高。

有一天,這位婆羅門心裡面打妄想,要找佛的弟子辯論。他心裡想:同誰去辯論好呢?若是舍利弗尊者、目犍連尊者等大弟子,他們都是不得了的,那麼就找最笨的槃陀比丘吧!他這麼想就這麼做了。

這一天他碰到槃陀比丘,開口就說:「我想與你辯論,你能不能奉陪呢?」槃陀比丘說:「我能與你的祖父梵天辯論,何況是盲而無目的你呢!」

槃陀就是周利槃陀伽。他是當時很有名的笨人,但是他已經證得阿羅漢果了。

婆羅門問:「你說我盲而無目,那麼你告訴我,盲與無目怎麼分別呢?」

槃陀比丘一時答不上來,就運用神通一下子升到離地幾十尺高的虛空裡,在那兒結跏趺坐。

婆羅門看到這個境界,心裡頓生恭敬。

這時尊者舍利弗在祇洹精舍以神通力知道了槃陀比丘的窘境。他心想:這一來對比丘不光彩,而這應該可以得度的婆羅門也不能獲得義利。他於是屈伸臂頃就來到了現場,先用神通把槃陀比丘隱藏起來,然後自己化作槃陀比丘的模樣,從天上下來。

下來之後,他對婆羅門說:「我先問你,你是天還是人呢?」婆羅門想了想:「我是人,不是天。」

舍利弗又問:「你是男子吧?」他說:「是,我是男子。」

又問:「那麼,人和男子是同或異呢?」婆羅門:「男子是人,人就是男子。」

舍利弗說:「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人是總稱,人與男人有總別的不同。你說人就是男子,不妥當!」

接著又說:「你剛才問我盲與無目有什麼不同?什麼是盲?不能看見今世、後世善惡果報就是盲;沒有智慧眼,不能斷煩惱,叫作無目。」舍利弗一說完,婆羅門頓時明白,證得「遠塵離垢,得法眼淨」,他得初果了。

我們看經論上的記載,得初果是很容易。或者是遇見佛,或者是遇見佛的弟子,說幾句法就得了初果。但這並不是僥倖可得的,這個人以前在佛法裡面栽培過功德,遇見好因緣的觸動而能證得聖果,並不是無因緣而能有果。

這裡說,法會中三萬二千諸天及人一下子全部得了法眼淨,但是我們不逢佛出世,見道也不容易。

(二)得漏盡

八千比丘不受諸法,漏盡意解。

前面說三萬二千人得了初果,這一段有八千比丘「不受諸法,漏盡意解」。「不受諸法」的受,是取著義,他的心與一切境界接觸時不執著,這是得阿羅漢果了。

前說「遠塵離垢,得法眼淨」也是不執著法為有我、為真實;也是「不受諸法」的意思,為什麼這裡是阿羅漢,前面是初果呢?

前面的初果只是斷除了我見、戒禁取見、疑。這裡八千位比丘非但不受諸法,而且把貪瞋癡的煩惱全部斷除了。

初果雖然也是聖人,但是他的貪瞋癡煩惱還在,必須繼續修行,把欲界、色界、無色界的煩惱全部除掉,才能不受諸法。

「漏盡意解」的「漏」就是煩惱。原來繫縛於內心的煩惱除掉後,心得解脫;好像原來身體被繩子綁著,現在把繩子解開,身體就得自在。現在說內心不受貪瞋癡的繫縛,得大自在,就是證得阿羅漢果了。

我們信佛的人初開始修行,要觀察苦、觀察無常、觀察無我,能斷除我見、戒禁取見和疑。得了初果以後怎麼修行呢?還是要觀察無常、觀察無我、觀察不淨、觀察空,就可以斷除所有的煩惱,證得阿羅漢果。

  1. 見《維摩詰經略疏》。(大正38,596頁上欄)
  2. 《注維摩詰經》卷第一:「什曰:若隨其罪福自致淨穢者,非示之謂也;而言示之者,有示義也。諸佛能為眾生現淨而隱不淨。現淨而隱不淨,則無益眾生,任而不隱,義示同也。」(大正38,338頁)
  3. 《續高僧傳》第二十五卷(大正50,647至649頁)
  4. 《增一阿含經》第八卷,大 2,585至58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