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緣難思議

法雲雜誌第六期

因緣難思議

我提著簡單的行囊來到了法雲寺。

見到老和尚時,我說:「師父,弟子並沒有帶什麼來拜見您!」

師父看了我一眼,回答:「你來了就夠了。」

當下,我心中暗自決定。雖然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一位老和尚,沒有讀過他的著作,沒有聽過他一片錄音帶;

但是,我選擇了他作為我依止的師父。

冷眼俗世繁華,恍如南柯一夢;

儘使光輝無限,亦將光滅寂靜。

98 年的十一月十一日,在美國新墨西哥州道師城日光山莊的法雲寺佛學院南院新址,我剃度出家了。走過了五十年的人生歲月,我選擇了出家修行,許多人質疑我是不是事業受挫,或感情受創,否則何以至此呢?

曾為自己定立了不少的理想和目標。可是完成了一處理想後,隨即邁向另一理想的指標;當達成一個目標時,隨即又面對另一目標;我並不能看到,甚至不能想像,到底哪裡才是究竟的目標。

就這樣勉強地拖著滿身的疲累,若有所得,若無所得地度過五十個春秋寒暑,似有理想和希望,卻又無奈和惆悵。

從小在東西文化薈萃的大都會──上海長大,東方和西方的醫學培育伴我度過了大部分時光,後來離開上海市移居香港,為我授業的老醫師們囑咐我,要繼續修學中醫診療學。不忍辜負老人家的好意,我是遵照奉行了。

由於遇到了多位醫師的悉心教導,我對於中醫的興趣與時俱增;但同時亦體會到了,只靠歷史傳下來的理論,不足以得到現代醫學界的認同,或建立共識。必須佐以現代科技的鑑證儀器與數據,方能取信於大眾。因此我繼續進修西醫,並且以西方醫學的理論和實踐為基礎,再回過頭來驗證中醫診療學的功能。

80 年代初,我重返香港,在尖沙咀開辦了屬於我自己的診所;同時期,我為多所老人院提供免費醫療服務。我的患者當中,最老的,年紀高達一百零三歲,最小的,只有一個月大。這使得我的醫療臨床經驗更趨豐富了。有不少患者肢體不受控制的,經我醫療後,有了明顯的改善,還有一位因衰老退化、凡事需要別人照顧的老人家,經過我的治療以後,奇蹟似地,可以自己進食了。是以,我的診所雖然不作任何宣傳,但是診療業務卻常常應接不暇。

我開始行醫時,看到為了治療人們的疾病,現代的醫學化工研發出來很多的藥品以及器材,在製作過程中耗去很多的資源,更造成大量的污染。而這樣的醫療資源, 只能福利繁榮的地區,落後地區的人們是無福受用的。加上科學越發達,開發了許多自然的資源,但是人力卻大量閒置。針對這樣的問題,我開始研究用中國傳統醫學的經、絡和點穴系統的理論,希望透過不用藥,而以人為操作的物理治療方式替病者服務。

在醫療的工作上,我個人的興趣著重於人體內神經系統的研究,在醫療學上曾獲得多項突破,而得到醫學界的注意。並曾獲得香港紅磡理工學院光學教授 Dr. Simon Young、香港浸信會醫院內科 Dr. Stephen Tse、香港中文大學物理系教授 Dr. Alfred Leung 等,會同多位從世界各地專程來到香港的病理學、物理學等專家的協助,運用現代科學鑑察儀器的測試後,驗證了我所提倡的兩項醫療理念:

一、 運用物理動力引生靜電,用以刺激人體內的經絡系統因子,使之能催激腦下垂體與松果體的分泌,令人體的內分泌受到某種程度的影響,以改善生理現象。

二、 人體內神經原之核細胞也可以利用催激的方式,用以增生神經支線,使之能加強網路系統之所需。

此項研究工程的成功,對於我日後所治療的中風患者是一項福音,許多半身不遂的病人因此重獲了行動的自由。這個醫療成就曾經被評論為杏壇喜訊。

我的醫療業務帶來了榮譽與財富,卻未給我帶來多大的喜悅。反而,我為這個地球上的人類感到悲哀。

過去數十個寒暑,我用去大部分的光陰在研究醫療工程。當我滿懷鬥志去克服某一種病況的挑戰時,另一種病況接著又產生了。此消彼長的情形令人疲於奔命,永遠沒有終止;況且,即使把人類的健康程度提高,但人類的生命依然是有限的。人還是會老,人還是會死亡,我的忙碌為了什麼呢?

已往的二十多年歲月中,除了主理診所的醫務,並且教授課程,還有參與多項商業投資。就在我事業最高峰的時候,我突然感覺,我的心情很懊喪,感覺非常無聊, 對於自己所熱衷的醫療工作失去了價值感。最嚴重的時候,我曾經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了心理上的問題。經過了幾項測驗,我並沒有心理上的毛病。

這個時候我才開始正式去探索人類生命的真正意義。我找了些哲學或宗教相關的書籍閱讀,並回想起童年時,母親曾多次帶著我去佛寺參拜,因此,對於佛教的訊息我感到比較親切。

不可思議的事情馬上就發生了。當我想知道更多關於佛教的消息時,我的醫務所突然地增加了不少的比丘、比丘尼的病患,我在為他們完成診療後,主動的並且很自然地在他們的病歷檔案上寫明免費的字樣。這種情形從第一次後,就延續了十多個月。

80 年代末,我移居到加拿大,醫療工作漸漸減少,平日除了經商,還能夠閱讀更多的佛典。93 年的某一天,我因商務回到香港,當地的一位秘書已經學佛。我好奇地要他為我介紹香港的大德高僧,我想要去參拜。他說了幾位法師的法號,其中,聖一法師的名字一入我的耳朵,我心中有些感覺,決定立刻去拜見他,並在寶林禪寺中住了幾天。我正式皈依了三寶,並且誓願在五年以內一定要出家。但是,除了我希望為出家人醫療之外,出家還有什麼更神聖的使命呢?我並未深究過。

此後,有五百個日子裡,我莫名地執著誦念《地藏經》,不管工作到什麼時候,一定誦完整部經才就寢。

97 年的某一天,我與幾位朋友在巴黎的一個中國餐館用餐。餐後,朋友們要走了,我堅持獨自再坐一會兒。我走出餐廳,沿著街道漫步,走了約一個多小時以後, 我發現我迷路了。我忘了我下榻的飯店名字,摸摸口袋,竟然未拿餐廳的名片。天開始下起毛毛雨,雨越來越密,我的法文不夠用,冷清的街道上只有安靜矗立的住宅與沉默停泊的車子。有生以來,第一次我感覺到心頭發毛。天晚了,而我不知道如何去溝通求援,告訴別人我不知道的旅店應該往哪裡走?

於是我在心中開始作意,我請求觀世音菩薩和地藏菩薩能夠幫助我解決眼前的困境。

我孤獨地走在人行道上。突然看見前面大廈的大門打開了,一個金髮的年輕人走出來左右張望之後,倚在門前的柱子上,似乎在等待什麼人。於是我走上前去,請問他可不可以說英文?他用英文回答我可以。於是我告訴他,我迷路了,我想回飯店,但是我忘記名字以及如何去。他一點也沒有嘲笑的意思,只是點點頭,努力地沉思以後,告訴我,過幾條馬路後,如何轉彎……並且告訴我一個飯店的名字。我詫異極了,但是他告訴我,沒錯,那是你要去的地方。我再三道謝後,走上他所指示的路,再回頭時,他已經關門走進大房子裡了。我回到了旅館,不能置信這樣的奇蹟,那個年輕人豈非菩薩示現來指引我的嗎?

自 96 年中,我正式審慎地考慮出家的問題。一方面開始轉讓或移交各項事業,並乞求十方諸佛菩薩能給我好的啟示,讓我能夠尋覓到依止的善知識,我願意窮後半生之努力學習佛法。

下半年開始,我有一個機緣先到美東幾處道場,盤桓了幾週,回到了溫哥華,遇上觀音寺的誠明法師,她建議我到法雲寺來看看。

我提著簡單的行囊來到了法雲寺。見到老和尚時,我說:「師父,弟子並沒有帶什麼東西來拜見您。」師父看了一眼我的手提箱,回答:「你來了就夠了!」這樣的回答非常簡單,但是道氣十足,震盪得我五內翻騰。當下,我心中有了決定。雖然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一位老和尚,沒有讀過他的著作,沒有聽過他一片錄音帶;但是,我選擇了他作為我依止的師父……。

圓頂之後,我有幸能作為師父的侍者。在師父會客或處理院務時,我一面開始學習一位出家人的應對進退的分際;另一方面,我開始去領會師父如何把佛法注入待人接物之中。這是作為侍者最大的收穫。

偶而,師父也會對我說:「你怎麼會來跟我出家了,真是不可思議。」我自忖:也是的,像我這樣對於佛法的教理還不明白,只是見到了生老病死的無可奈何,見到了商場如鱷魚潭的勾鬥,見到我自己的一生由富而貧、由貧又富等種種無常的現象。我渴望尋找一個清淨安穩的處所,憑著佛菩薩的感應,把我一路引到了這裡。

那一天,走在小山坡上,我福至心靈問師父:「師父,您要辦的是聖才教育,不只是僧才教育對不對?」師父點頭說:「是的。」我已能如願地作了出家人,接下來,我該作的,就是學習如何成就聖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