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不謗佛

法雲雜誌第六期

願不謗佛

沙門婆羅門,於此六觸入處,集、滅、味、患、離,不如實知;當知是沙門婆羅門去我法、律遠,如虛空與地。

──《雜阿含經》第209經

「如果你願意去拜見我的上師,你的病就會很快好轉,他可以消除我們的業障……」一位學佛十餘年的比丘尼朋友在得知我的病況後,熱心而又信心十足地建議我。她的上師已經為許多人消業障,化解了病痛。

「贊助一百萬元的可以請一尊沉香木刻的佛菩薩像回去供養,佛像是經老和尚一一加持過的,家中若遇有不好的事情會有所轉變,能逢凶化吉……」在一處正在進行施工建設的道場中,知客師正在鼓勵與我同行的居士們贊助經費。

聽了她們的說法,如石壓胸。

雖然佛也開示了引導眾生學習佛法的次第是先學習世間善法,再學習出世間的善法,但是「令入佛智」是不可或忘的宗旨。否則,古大德所歎:「善事愈多,生死彌廣」,將成了芸芸佛教徒的寫照了。

佛法的真實義,確實不是每個人都能歡喜信受的;但是對於真心想修學佛法的佛弟子,一切的學習,勢必要回歸到佛教的大小乘經論中,才能契入佛法的要義。

世尊告諸比丘:出家之人卑下活命,所以然者?為求勝義故,為度生老病死憂悲惱苦,究竟苦邊故。

──《雜阿含經》第272經

勝義是什麼呢?於是世尊又說:

多聞聖弟子作是思惟:世間頗有一法可取而無罪過者?思惟已,都不見一法可取而無罪過……作是知已,於諸世間則無所取,自覺涅槃。

──同上

勝義與解脫都不能離開眾生現前的身心世界來談。繫縛之所在,便是解脫處。就在每一剎那的眼見色、耳聞聲,乃至意了法,心動起種種貪愛、瞋恚、愚癡等煩惱時,即有了凡夫流轉生死的染污緣起;反之,則是趣向寂滅、趣向聖道的清淨緣起。所以,世尊一再地向弟子們宣說先要於自身的五受陰如實知色(諸所有色),乃至受(六受身)、想(六想身)、行(六行身)、識(六識身)亦須如實知。如何是如實知呢?

觀其皆為因緣所生之無常幻化法,無常即是苦(苦字在巴利文中原指脫臼之骨,引申為摩擦與痛苦──一切法無常,終歸磨滅。執以為真實,豈非眾生身上節節脫臼之骨);苦則非我(無主宰自在之力。從人事的因緣際會上,亦明顯可看出一切是因緣有,而非我所主宰);非我,則非我所。以不見有我、我所,而能於一切所接觸的境界上「不取著,不攝受心住」。亦如《金剛經》:「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生無所住心。若心有住,即為非住」。就是由這樣的不取、不著、不住、不計於我,而解脫了當下生命體的脫臼之苦。

佛在世時的弟子們亦多有病苦。當其他比丘們前往問疾時,比丘亦真實答以:「我病不安,難可安忍,身諸苦痛轉增無損。然我住於四念處(或於五受陰觀非我、非我所),身諸苦痛能自安忍,正念正知。」同樣地,亦依佛的開示,於身觸生諸受時──於樂受觸,不染不貪;於苦受觸,不瞋不恚;唯正念正知而住。

苦受的生起,確乎是如刺如劍,然觀一切法的緣生而有,緣生幻有,當下即是虛妄不可得的畢竟空寂性。《心經》:「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離卻觀照有情眾生當下的身心世界,何處去求解脫、去求安穩處呢?

《雜阿含經》中處處可見:「此有故彼有,純大苦聚生;此無故彼無,純大苦聚滅」的教法,這與《般若經》所說的:「諸法無所有,如是有,如是無所有」同是佛所宣說的緣起中道義,亦是佛法不共世間的殊勝精要所在。誠心信佛的佛弟子們,若捨此甚深能究竟盡苦的大光明智慧,而一味要向上師、向老和尚求消業障、賜福轉運,真可謂是當面錯過了!

《雜阿含經》第482經中有一個故事:

給孤獨長者於三月夏安居當中,如法以四事供養佛及大眾僧。安居已,佛為他開示說:「汝以莊嚴淨治上道,於未來世當獲安樂果報。然汝今莫得默然樂受此法,汝當精勤,時時學遠離喜樂,具足身作證。」佛特別勸勵長者「莫默然樂受」此人天生死福報,更重要的是聖法中的定慧之道。

那麼,佛法之中就不應布施植福田了嗎?大乘行者的精神,是將福報提昇到另一層次來看待的。體悟了實相空慧的菩薩,已經能夠「了世虛妄無所願」,他不為個己而有所求;但是對於仍然沈溺於世間無常敗壞法中的無知眾生,卻有極深切的哀愍心。所以菩薩要積極地實行六度萬行,所積聚的福德與智慧,就是用來將導眾生到彼岸的菩提資糧。菩薩行中的一切財富、地位、權勢、神通,無一不是菩薩化導眾生的方便權巧。大福德的順境是資糧,逆境受障,亦視為可貴的逆增上緣。

若諸菩薩能觀諸法,若違若順,皆能助引一切智智……,能於違境心不生瞋,於順境中心不起愛。若違、若順,皆能正知為資助緣,引一切智。

──《大般若經‧卷580》

由於疾病纏身,在讀誦《維摩詰經‧方便品、問疾品》時,對由無明貪愛而感得的生死業報,自是比平時體悟得深切。身苦、心苦,皆無過於對生命存在本身的無知顛倒與荒謬之苦。佛菩薩的哀憫眾生,也就是從這個點上發出的。

《雜阿含經》第498經有這樣的記載:

舍利弗在大眾中讚歎世尊的智慧是最上、最第一,為過去、未來、現在所有沙門婆羅門所不能及。

佛問舍利弗:你有這樣的說法,是否你已知過去、未來、現在所有諸佛世尊心中所有法呢?舍利弗答:不知,世尊。

佛又問:如果你不知過去、未來、現在諸佛世尊心中所有諸法,你如何能在大眾中作如此的讚歎呢?意即:舍利弗憑什麼有如此肯定的信心呢?

舍利弗答以:我不能知過去、當來、現在諸佛世尊心之分齊,然我能知諸佛世尊所說法之分齊。我聞世尊說法,轉轉深……轉轉妙……知一法即斷一法,知一法即證一法,知一法即修習一法,於法究竟。於大師所得淨信,心得淨。

從這段經文中,我們看到被讚歎者,不為八風所動;如此客觀、真實不虛,是源自於具足如實知一切法的如實智、一切智,更包含了自知之明的自信。讚歎者更不是人云亦云,而不知所云地歌功頌德;凡他說的,皆是真實不虛,是由自己如法修行的體證及真實受用中,所發出的由衷之言。

舍利弗曾問欲回西方安居的眾比丘:「汝等今於世尊所聞善說法,當善受、善持、善觀、善入,能為彼具足宣說而不毀佛耶?」善哉!此問。對於此時代的佛弟子,這是多麼深刻的警惕啊!

《維摩詰經‧法供養品》中有一個故事:

月蓋王子(即釋迦佛的前身)在五劫的財供養後,對藥王如來說:「世尊!如來滅後,我當行法供養,守護正法。」

台灣是一塊福地,成千上萬的佛弟子們殷勤布施求種福田。但是,回歸到佛菩薩所宣說的大小乘經論中,去了解究竟佛為我們指出的是怎麼樣的一條道路,應當如何實踐,確實從煩惱生死業中出離,這才是學佛人最大的福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