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暗之明-無我觀

法雲雜誌第五期

破暗之明──無我觀

壹、比量——有為者亦若是

舍利弗尊者臨入滅前,對著身邊隨侍多年的比丘們說:「比丘們!我和您們共住遊行四十四年,如果我在語言和行為上曾觸惱您們,我現在向您們懺悔。」

比丘們答言:「尊者!您一點也沒有觸惱我們,我們一直形影不離地跟隨您,尊者!請寬恕我們的錯。」

偉哉聖者!折驕慢幢,謙懷如斯,比度凡夫,在人與人有衝突的時候,您能讓一步就不容易了!

夏天的藍鳥,飛到窗前來。童心未泯,欲趨步探個究竟,彼卻驚異,振翅而去……。

有一回舍利弗尊者從佛經行。有一白鴿為鷹所逐,飛到世尊身邊尋求庇護。世尊以影覆鴿身,白鴿安穩而除怖畏;舍利弗尊者經過時,亦影覆鴿身,白鴿卻顫慄而鳴。舍利弗尊者便請問佛陀其中緣由。佛答舍利弗說:「這是因為您的三毒餘習未盡,所以白鴿會驚恐!」

善哉聖者!以茲示現,令我恍然明白:煩惱未除,即使輕如柳絮,與人擦身而過,仍不免驚動於人……。

有一次師父生病了,向我們告假。我害怕得兩天睡不著覺,深怕師父會離我們而去!雖然知道每天都有無數的生命向這個世界告別,但「我的」師父生病了,卻難以令我無動於衷。

佛陀臨入滅時,阿難尊者親屬愛未除,依戀不捨地悲泣啼哭。而那些已斷煩惱的阿羅漢,卻心如清風淡泊,不為親屬欲所縛,念言:「已度凡人恩愛河,老病死券已裂破;見身篋中四大蛇,今入無餘滅涅槃。」

羨哉!聖者!何等自在!

多麼希望有一天,也能擁有聖者的慈悲眼目,和不驚動一切生命的清淨行止。師父常說以空來清淨這一念心。雜沓紛泄的世間流轉,真正使我們於六趣奔流不息的, 是緣於這一念所推動的煩惱行,而煩惱行的根本是「有我」,所以經上明白揭示,有我是凡夫,無我是聖人。承斯聖教,誠願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於無我觀行真實思惟,非徒口說。由茲體現凡聖之分際,離擾動行,趣向寂靜!

貳、世流——無量法欲量

一、釋我義

欲明無我,當先釋我之相貌。譬如擒賊,須先識賊之相貌,庶可致矣!

我,一般的定義是:非因緣有,常恆住,不變異,而有主宰性。非因緣有,指不待因緣和合,自然就有了;常,含有自體相續之意義,這個「我」是有真實體性,橫越三世而不變。由於是非因緣生,所以這「我」是不受因緣變化的影響,有主宰性,可以自由自在地去支配統治一切。通常外道計執有我,有即蘊計我和離蘊計我二種;但依《阿含經》說:「若計有我,一切皆於此五受陰計有我。」

二、人我與法我

人我執是執著色、受、想、行、識的生命體裡,有一個常恆住、不變異、有主宰性的我。色受想行識不是我,色受想行識是剎那生滅變化,有老病死,是必朽之物;但是這個我卻是常恆住、不變異,是有真實體性的。這叫人我執。

有這種執著的人認為,雖然我們的生命體在生死流轉中不斷地生滅變化,由天上人間乃至三惡道,數數地去取得一個差別的五蘊身,但這個我卻是沒有變化的。無論是天上人間到三惡道,都有一個真實的我在流轉生死,這個我才是真正的輪迴主體,是輪迴的果報主。

法我執是我執去掉以後,還執著有色受想行識的存在。色有內色與外色,一切有情各有各的色受想行識,宇宙萬有各有各的差別,各有他的體性,這是真實不虛的。小乘行者去了我執以後,計一切法實有,從大乘菩薩的觀點而言,名為法執。

三、俱生我執與分別我執

俱生我執就是與生俱來的我執,不是學習來的,任運地就有這種執著,就是本能而有的。這是由第七識執著第八識的見分為內自我。小乘阿羅漢已斷俱生我執,雖假名說得阿羅漢果,但真實觀察我不可得--沒有一個得阿羅漢果的人。大乘行者到了八地以後才能捨俱生我執,經上說:八地菩薩「如夢渡河覺則無」。

分別我執是聽人講解學習來的,再加上自己主動觀察、思惟,而有這樣的執著。譬如外道修習四禪八定,離了欲以後,就執著這一念清淨心為我。不知道這一念心也是因緣有,是生滅變化的;或者得了無想定而執著是得涅槃了。

分別我執主要是由第六識的分別而來,得了初果以後就斷除了。

四、善巧

《楞伽經》上大慧菩薩問佛說:「一切眾生都有如來藏,這和外道說的我相似,那佛法和外道有什麼不同呢?」佛回答說:「大慧!我說如來藏不同外道所說之我。 大慧!有時說空、無相、無願、如實際、法性、法身、涅槃等句。說如來藏已,如來應供等正覺,為斷愚夫畏無我句故,說離妄想無所有境界如來藏門。」……「開引計我諸外道故,說如來藏,令離不實我見妄想。」……「是故如來應供等正覺,做如是說如來之藏……為離外道見故,當依無我如來之藏。」

由《楞伽經》的開示,可明白佛為了接引一些畏懼無我的外道,所以方便說有如來藏,最終的目的還是為了開示無我的勝義。

《阿含經》的道理也是開示無我的,但是又怕一類眾生聽了無我的道理以後,就認為是斷滅了,所以方便說有諸法的自性差別。諸法就是色受想行識、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等十八界的一切法,這一切法的自性差別是有的,只是沒有我而已。這樣就不落入斷滅了。這也是接引眾生的一個方便。

參、渡舟——依法而將去

《華嚴經》中說:「法性真常離心念,二乘於此亦能得,不以此故為世尊,但以甚深無礙智。」遠離我、我所,顯示諸法的真實,為三乘學者共由的解脫道。而空義的抉擇確乎也是外道與佛法的重要藩籬。

關於無我,一般來說有二種:一、是補特迦羅無我,這是觀察在色受想行識裡面,沒有一個常恆住不變異的我。色,沒有色的自體性,受想行識也都沒有各別的體性。除了一個眾緣所生的色受想行識,另外沒有一個常恆住不變異的我。二是法無我,是觀察色受想行識、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等十八界一切法,世出世間一切法都是因緣有,所以也沒有常恆住不變異的我。這叫法空。

有我見必有我所見,所以欲通達法空須先通達我空的真理,限於所學有限,本文僅以五喻來顯示無我的道理,以此五喻喻破色受想行識裡並沒有真實之我可得。析破如下:

色如聚沫——

這是以聚沫喻眾生的色身,是因緣聚合,虛有相狀,無常變異的。

水沫是因風吹水成聚,而眾生的色聚則是由地水火風四大種假合而成。經上說:「一切色,四大所造,因緣生故無常;無常故,不自在故,屬因緣故。」這色聚雖由四大種所集成,但是以後還須攝受種種的飲食才能繼續存在,沒有飲食的支持,這色身就不能自主地存在。所以飲食也是維持色身的一個因緣。攝受我們生命體的飲食,依經上說有四種:

第一種是段食,就是我們日常生活所用的飲食;第二種是觸食,令你心裡歡喜的觸,這也有滋養生命的力量;第三種是思食,就是有希望,這樣的希望也能資益身心;第四是識食,就是指阿賴耶識。

由上述的觀察,色聚是緣起的,沒有真實體性。

再觀察我們這一個色身,由出生以來就一直遷變演化,由少年的盛色、氣力旺盛、諸根聰叡,到了老年的衰色,氣力、諸根、受用,乃至壽量衰退,這都不是人之所欲,但卻不得自主。由此可見此中並無能主宰的我可得。

由地水火風的因緣組成的這一大塊色聚,只是因緣假合,如風吹水成沫,是無常敗壞,須臾生滅的。但當我們執著他是真實的時候,我們就愛著他,生出:男相、女相、美醜……種種分別。又由此生起愛憎,見好色便喜,見惡色便憎,不知彼無常法因緣所生,因緣散滅了,這色聚也就敗壞,並無一個真實的有情色可得。

受喻浮泡——

浮泡有水面的浮泡和地面的浮泡。水面的浮泡是由風動或其他原因所生起;地面的浮泡是下雨的時候,雨滴在地面上,遇見地面的熱就生起一個個水泡。無論是地面或水面的浮泡,都是生起以後,須臾間就破滅了。我們所受的苦樂等境界,也像水泡一樣,是起滅無常的。我們觀察一切受也是因緣所生,沒有真實的體性。無論是苦受或者樂受,在生起以前一定要有觸的因緣,由觸才能生受,這受必須領納觸所緣的境相以後,才能生起苦樂等不同的感受。所以這觸能順生於受,是受的所依。

由根境識三和合才能生起觸,若諸根壞了,或境界不現前,這觸就不能發生,沒有觸,受也就不能生起,所以觀察受也是因緣所生。由於受所領納的境緣是無量無邊的,當所緣境有變化時,這受也跟著變化,所以這受不是有自主性的。如意境界所生的樂受是人之所欲,但事實上卻常不如意;苦受人是之所卻,卻強被受用。

只要是因緣所生的一切法,本身都是沒有自主性的,只是隨順境緣的順逆而生出苦樂,而這苦受樂受本身,也是剎那生滅,是不堅住的。譬如前一秒鐘有人讚美你,使你心情快樂,但後一秒鐘有人罵你,你心裡就生出憂苦了。

其實所謂的受,不過是我們這一念虛妄分別心而已。阿羅漢心裡沒有種種的染污分別,所以於一切法不受。經上告訴我們要恆住受念,不隨受行。如果我們能安住於緣起的正念,就能遠離由苦樂境界所生的擺盪。

想如陽燄——

陽燄是你遠望曠野,日光發燄,像水一樣,但實非水。想,以取像為義。就是去攀緣思惟一切法的相貌,給它安立種種的名字;安立種種名之後,又依名去形容一切法。

想的生起,也必須有觸的作用,根境識三和合生觸,有了觸以後才能生起想。《雜阿含》說:「緣眼色生眼識,三事和合觸,觸緣想」。想的發生必須先取得所綠的境相,而由我們內心名言的安立,才能對境界發生認識的作用,去分別一切法的形相。也就是由所緣的義相才能引發名言種子的現行,而由名言的安立才能詮表所取的義相,令所緣境在我們內心明了的現起來。這能詮的名和所詮的事是互相觀待的。無能詮的名,就沒有所詮的義。離於能詮和所詮,想就無法生起來。所以想也是因緣所生,沒有自主性。

由於想的作用,我們便能去分別認識一切法,生出男相、女相、美醜、老少……種種差別相。而這一切的差別相都是由名言安立來的。無量無邊的境界,能引發我們內心各種名言的現行,使我們能想東想西,分別這分別那的。而當我們內心取著於所緣境時,就會生出種種常樂我淨的顛倒想。這種對於所緣境的不能如理作意,就如同遠望曠野,誤陽燄為水。而我們這一念分別心由於遠離智慧的緣故,就生出種種的顛倒想。所以說想如陽燄。只有獲得如實的智慧以後,我們才能超越假名,遠離一切的虛妄分別。

行如芭蕉——

受想行都是唯心所生的差別作用,受想行能幫助心去受用一切的境界。行蘊是造作之義。是由希求某種目的而發出的一種行動,或者說為心行。心行是我們的意業,又由此推動我們於所認識的境界上,發動種種的福業、非福業和不動業。

而所造作的諸行是生滅無常的,過去以後就沒有自體了,如同芭蕉一樣是危脆不實的。因為如果諸行是有自體的,應該不待造作就有了,如果諸行本來就有,那麼即使我們不造業,也會有善惡業的存在了。這樣說來,應該不必修梵行就可以得涅槃了,但這於事實不符合。所以我們知道諸行決定是無常的,是因緣所生,沒有自體性的。因為常住法是不須造作就有的。

另方面來說,我們所造作的業行,雖一剎那就逝去了,但在造作的同時,會在賴耶中熏成善、惡或無記業的種子,使後來的諸行還能相續地現起。而諸行的現起,除了種子以外,還要有作意心所的幫助及所緣境的引發,這行蘊才能再生起作用。

由造作諸行而熏成的種子,在賴耶中分成二類:一是名言種子,二是業種子。無論是名言或業種子,都是剎那生滅無常的。因為種子如果是常,那就前後一致,毫無變異,這樣種子永遠是種子,無法引發現行了,同時也失去了熏習的功能,那就永遠不能棄惡從善了。

以業種子來說,如果這種子是常,是有自性的,那當我們造了一種業以後,應該就無窮盡地受這種果報,今生、來生,乃至未來世,都受同一果報。但事實卻不如此。業力一旦得果報後就消失了。但你繼續地造業,這業種子就繼續地活動,一旦有因緣又去得果報了。或者得天,或者得人……,乃至三惡道。

由諸行的造作到果報的酬償,不過是這一念心的差別作用,其中並沒有一個能主宰的作者及能受用的受者。無論是造業或受果,都是因緣有;所得的色受想行識的果報,也都是剎那生滅變異,沒有我可得。

識如幻事——

識是了別義。它能緣慮一切法而生出種種分別;它同時也是所緣。簡單地說,識就是我們這一念分別心。我們這一念心去分別諸法的時候,都是隨境生滅,沒有真實性的。

識也是因緣有。識的生起不能離開種子,眼耳鼻舌身意六識各有各的種子。轉識一動,就在阿賴耶識中熏成種子,由種子現行又生出識。就這樣種生現,現熏種,相續不斷地流轉。

識種子的現行,除了以種子為因緣外,還要有增上緣、等無間緣、所緣緣,再加上作意心所,識就能活動了。

增上緣就是指識所依止的根——眼識依止眼根,耳鼻舌身意識各有各依止的根,根壞了識就不能生起。業種子對名言種子而言,也是屬於增上緣,因為名言種子必須由善惡業力乃至不動業力的幫助,才能去得果報。由於善惡業增上力,名言種子才能變現出人、天,乃至三惡道的色受想行識。所以,對名言種子而言,業種子就是增上綠了。

等無間緣是指後一念的識,必須等前一念識滅了,空出一個位子,它才生起。由於等無間緣的安立,可以看出識不是常法,若是常法,就沒有前後生起的問題了。

所緣緣是指眼耳鼻舌身意各有各的所緣境。眼識只能在色境上活動,耳識只能在聲境上活動,乃至鼻舌身,都各有各的所緣境。唯獨意識能在一切境界上活動。所緣境不現前時,識是無法活動的。

識的活動除了具足上面四緣以外,另外還要有作意心所的幫助才能現起。

由此可知,識的生起也必須有眾多因緣和合,因緣不具足時,識不能生起。所以識也是自性空,其中並沒有我可得。

肆、歸途——萬里無寸草處

對於空義的抉擇,一直有種莫大的歡喜心。每當聽聞「甚深空義」時,就有一種澹泊安然的感覺。生在世間,我們不能避免的要面對各種冷暖的境界。如果沒有空的智慧,就會隨境載浮載沉,很難保持平常心了。

老子說:「吾之大患在吾有身」,而在佛法來說,生死大患的根本就是有我。如果我們想斷除煩惱解脫生死,非得到無我的智慧不可。蘇東坡有首詞說:「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如果我們有無我的智慧,對境當下就能雲淡風清了。何必等到境緣過去才能平靜呢?

每當止觀的修習在境界上有一分受用時,心裡就很感激師父教授四念處的法門,並且一再地鼓勵我們。我是一個分別心很重、心又粗的人。但是透過教義止觀的修習,我慢慢也明白什麼是擾動行,什麼是寂靜行。《大般若經》上說:「於諸煩惱應修對治」,除了思惟煩惱的過患,調伏煩惱的現行,更要修習空觀,斷煩惱的種子。期待有一天我們再也不用在三界的荊棘裡穿刺,而歸向萬里無寸草的聖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