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與不淨觀的聯想

法雲雜誌第五期

解剖與不淨觀的聯想

回想一九九○年我在上海中醫藥學院(現改為上海中醫大學)解剖室做針灸穴位解剖,一具男屍、一具女屍,都是經過福馬林浸泡過,解剖室散發出一股奇特的刺激味道。屍體呈乾癟狀,年齡大約都在五十~六十歲之間。第一次接近死屍,雖然周遭有不少同學,可是仍然心裡毛毛的。

我們先用粗針沾了靛青,札入穴位,然後開始以解剖刀切割附近的皮膚、肌肉、筋膜,以觀察穴位附近相關的神經、血管和肌肉組織。

切開真皮下層,包含了一些脂肪,呈黃色狀。肌肉則像市場販肉攤上的瘦豬肉;「人死後,原來跟一頭死豬沒有兩樣」——這是我對「屍體」的第一個印象。

第二次解剖,約一九九二年,在基隆海軍總醫院。那時突然接獲朋友電話,說有一個老太婆剛截肢,院方準備隔天處理掉,我們便趕到醫院,在一位駐院醫師的指導下,對截肢做細部解剖。

老太婆因患烏腳病,所以把右腳膝蓋以下截斷。整隻腳呈黑色,皮膚有很多皺紋,肌肉已經沒有彈性。

我們開始從髕骨解剖,肌肉還很新鮮,切割比舊屍容易。翻開髕骨,詳細觀察前十字韌帶、後十字韌帶——十字韌帶強韌異常,費了許多力氣才把它分解開。半月板已經磨損了一半——人到年老,半月板很容易磨損,因為它好像是一個墊片,長久的運動很容易受損。骨頭的顏色好像牡蠣殼內部的顏色,白晳而帶有一點光澤。沿著小腿肚切割下去,足跗骨及趾骨、跟骨經過一翻功夫,才顯露出來。這時骨頭、神經、血管和著一堆爛肉,血跡斑斑。脫下紙衣、口罩、手套等,和著這隻稀爛的腳,包紮在一個箱子裡,就這樣,昔日一條「美腿」便雲消霧散了。

人生一輩子苦苦追求,都是為了這個身體;今天想吃點可口的,明天想弄點悅意的,一切對於愛憎的迷惑;生離死別的愁憂;疾病的痛苦;死亡的恐懼;無非都為了這個身體。從生到死,從旦至暮,無論人或動物,追求食物、住所、性慾,產生了種種的快樂、焦慮、憂悲愁惱,也都為了這個身體。當一聲鑼鼓歇,一口氣不來, 便如那無主的屍首。什麼是我、我所有的呢?我又是誰?誰是我呢?正如順治皇帝的喟嘆:

未曾生我誰是我?生我之時我是誰?
長大成人方是我,合眼矇朧又是誰?

我們因為不覺,而多劫流轉,枯骨堆積,須彌亦不能容。所以佛說:

汝等長時馳騁生死,……或是象馬駝驢牛羊雞鹿等眾同分,汝等於彼多被斫截身諸支分,令汝身血極多流注。如於象等眾同分中,人中亦爾。

又說:

我觀大地,無少處所可得,汝等長夜於此處所,未曾經受無量生死。……若一補特伽羅於一劫中所受身骨,假使有人為其積集不爛壞者,其聚量高王舍城側廣博脅山。

當我們打開身體,清楚地看見心、肺、肝、膽、脾、胃、大小腸、膀胱、胰、腎、筋膜、骨頭,還有如高速公路網絡全身的血管、神經。器官則像住宅,還有廚房(脾胃)與廁所(直腸、膀胱),找不到有「我」的存在。它們只是歸屬於地、水、火、風,而且隨時在變異,符合無常、苦、無我的三個特質。

看清楚了身體的特性以及它醜陋、不可愛的面目,由是產生厭離的念頭。但對於身體作不淨的觀察並不能斷除煩惱、解脫生死,必須透過內觀或毗缽舍那的智慧觀照、抉擇,洞悉它不過是剎那生滅的現象,在這剎那剎那生滅變異的自然法則中沒有「實我」的存在,只有無常、苦、非我。逐漸地,一切苦惱的境界現前,也就不粘著,如青蓮矗立於污泥之上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