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拳記

法雲雜誌第五期

練拳記

一、楔子

「院長,在讀誦經典聞思法義的時候,常覺得煩惱消除了不少。可是遇境時,為什麼老是使不上力呢?」

「這跟練拳一樣,要練到出拳有力才能擊倒對方。如果沒練好,拳頭是軟的,怎能不受傷呢?」

所以,指望修行上路,就得勤學,猶如「練拳」。

二、止觀三則體驗

1.袈裟與樹葉--無我觀

佛問某比丘:你身上穿的衣服,不留意而撕破了,你心裡覺得怎樣?

比丘說:心裡就會感到懊喪。

佛又問:你在林中坐禪,樹葉從樹上落下,你感到怎樣?

比丘說:沒有什麼感觸。

佛告訴比丘說:這因為你於自己的衣服,起我所執而深深染著的關係。樹葉對於你,不以為是我所的,不起染愛,所以才無動於衷。

因為是我的,所以覺得難過;不是我的,所以沒有感覺。翻閱《妙雲華雨的禪思》,讀到這裡,心念一動,何不試試這件事?於是閉起眼睛觀想:在醫院中已臥病四年的母親,身上長年插著管子,吃喝拉撒早已失去自主,不再說話,也不再追逐骨肉親情間的悲歡憂喜。她,現在只是個衰弱老病的婦人,正受著妥善的醫療照顧。 再看看臨床,隔室,整棟大樓中,都是這樣的病患。老了,病了,躺了下來,如此而已。母親與其他病人一樣,並不特別,她只是在經歷一個自然的過程。誰不是呢?單純的看她,放下親屬感,拉開距離,慢慢地,脫出了我的感傷愧疚與無奈,第一次覺得輕鬆了些。

2.也是雪人--白骨觀

那天遇見XX,照例又得聽他一陣陣的的呱喳呱喳。看看內心:明顯的不耐煩冒了上來。不過馬上察覺正念飄離逐境而去,當即攝心,專注眼前:仍在放言高談,嘴巴開開合合,唇形忽圓忽扁,牙齒時隱時現,兩頰不住牽動,偶又揚眉睨眼……。聽著,看著,只是聽,只是看,不動念。忽然一幅白骨現了出來!話還在說著,但原來的那張臉不見了。同時,自己先前的那些坑坑凹凹倏忽化去,也無風雨有無晴,不愛不憎,片跡不存,什麼事都沒有。

原來這是練習白骨觀一星期的功德。每天不定時地到功德堂去探望那副立體白骨,不管是遠觀側瞄,仰望俯視,相看兩不厭。近玩則把頭顱拆下來,掀頭蓋骨,挖眼窩,探鼻洞頰縫,仔細記下每個地方,然後靜坐時作觀:從腳指開始,讓肌肉一塊塊剝落,現出截截白骨,直到頭頂,周而復始。如此這般「練拳」,雖然說不上勤,卻也能得到些消息,於是對止觀的方法又增加些許信心。

3.為什麼要忍--無常觀

忍字頭上一把刀,在忍無可忍的窮途末路之際,有那麼一次,再翻出《大智度論》,在裡面找尋生路:

(1)云何名為生忍?

「答曰:有二種眾生來向菩薩:一者恭敬供養;二者瞋罵打害。爾時,菩薩其心能忍,不愛敬養眾生;不瞋加惡眾生。是名生忍。」

出拳打擊敵人,總得先認清楚敵人的長相,所以明確「忍」的相狀,從而自覺處境與癥結所在,再談對症下藥,不打迷糊仗。

但,為什麼順境、樂境要忍呢?

(2)云何恭敬供養名之為忍?

「答曰:有二種結使:一者屬愛結使;二者屬恚結使。恭敬供養雖不生恚,令心愛著,是名軟賊;是故於此應當自忍,不著不愛。」

原來如此!有豁然開朗之感。逆境難忍,看著胸中怒火竄起,經常已是難捨難分的局面,左觀右觀毫不得力,竟是捨本逐末去了。往後,依教奉行的結果是:恭敬之來,供養相加之際,作意警惕「不著不愛」,放鬆身心平等回應,不貪不黏。果真是:「捨了幾分愛,就消了幾分恚。」忍字頭上終於初見一線曙光。

不過,還需要進一步探究:憑什麼能夠硬生生地忍下來呢?

(3)云何能忍?

觀其無常,是結使生處。

好一個當頭棒喝!正在忙碌奔馳的那顆心戛然而止。可不是嗎?才覺喜心翻倒,轉眼沮喪滿懷;初學笑臉迎人,忽然已成陌路;昨日沉至谷底,今竟雀躍鼓舞;總無非是喜怒哀樂翻翻滾滾,前仆後繼,不疲不厭,九死無悔。而今安在?只如逝水東去,早已無夢無痕。還有什麼需要忍或不忍的呢?

三、結語

「煩惱種子,所緣境,如理作意」是院長常常提示的用功三事。如理作意是主軸:改造思想與習性。所以需要法義長相左右,聞思不懈。並於每一境中鑽之,研之, 顛之,覆之,屢仆屢起,頑抗不休,於是冰山一角才見略微鬆軟,而後身心暫獲少分安頓。個人在這上面使了些呆力氣,不免有些領會,但確切看來,僅在勉力維持不墮落的習慣而已,改造是談不上的。以上這些升沈之間的瑣瑣碎碎掙扎,固絕無「天生異稟」的風采,亦不見「天降大任」的鍛鍊,本不足道,但以修學交代故, 恭為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