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半間雲半間

法雲雜誌第五期

老僧半間雲半間

忽見法師離俗的氣質,
像甫從山水畫裡走出的古人……

第一次看見玅境法師,可能是一九八四或是八五年。地點在加州南灣薩拉度加市江美玲居士的舊宅——菩提學會舊址。那日,去年往生的達成法師陪同玅境法師南下。回想起來,達成法師的神態康健,音容宛在。午後,玅境法師為圍坐長條桌前在座數十位居士講經。我望著玅境法師有條不紊的講經說法,充滿修行人的清淨與書卷氣質。忽然心生一念,曾任北大文學院院長,晚年勤於打坐念經、剃頭習佛的外祖父如果在世,大概就是這個模樣(我從不曾親見外祖父的容顏)?

第二次看見玅境法師,由陳薰薰居士與楊壽中居士帶領前往。玅境法師彼時住在東灣拉法葉的法王寺,任香港東林念佛堂在美國的住持。法王寺位於一個小山丘上, 四面環山,綠意盎然。這棟獨門獨院的住宅,入門是一間寬敞的長方形客廳,正合供佛拜佛。左手邊長方形的飯廳,一張長條飯桌,足容納數十位居士聽講佛法。彼時來到這所靜謐的廟院,陰天微暗的光線中,玅境法師玉樹臨風的站在那兒,或因自己活在紅塵十丈,忽見法師離俗的氣質,感覺他真像一位甫從唐朝山水畫裡走出的古人。

拜懺完畢,師父演說佛法,
屋外,孩子們在大橡樹下奔跑,
屋內,大人們諦聽師父解答佛法與人生的疑問……

事隔多日,忽聞玅境法師將開講佛經。彼時我與外子朱澤民居士,正想多聽聞一些佛法,便偕同前往法王寺聽玅境法師宣講《菩提道次第廣論》的〈奢摩他章〉。後來才知此次講經,緣由東灣的方宗烈居士夫婦請法。於是,自一九八六年起,我倆隔週上山聽師父講經。

不久,玅境法師開始領眾禮拜大悲懺,由法師親任維那。此外,並曾舉辦禪一靜坐、八關齋戒等。記憶中,經常出現的居士計有:柯聖斌居士(柯居士從玅境法師抵達美國即開始護法)、方宗烈與王季歡夫婦,魏端翔與祝露慈夫婦、趙雲卿與詹思誠夫婦,蔡淑英,陳明章、陳薰薰、楊壽中,張燕春,梁太太、崔伯母等多人。玅境法師當時沒有弟子隨侍,聽經居士中有高秀聰與楊泳漢兩位男居士尚未成家,大家私下曾盼望他們能夠考慮出家。

拜懺完畢,師父演說佛法,聽法時,桌上總擺置著一些零食。寧靜肅穆的氣氛,偶或爆裂出一聲嗑瓜子的脆響。每逢暑日,聽經完畢,師父總含笑說:『吃西瓜。』方居士夫婦並經常準備甜湯。此時,居士們帶來的孩子,正在屋外的山坡地或大橡樹下奔跑嬉戲談笑;屋內,一群居士一面吃著點心,一面熱心的聽師父解答佛法與人生的疑問。回想起來,那段時光真是充滿了純稚,溫馨與法喜。

師曰:大家都是凡夫,
我說:舜何人也,禹何人也……,
曾不知這平淡之後有反觀與修行的深意!

玅境法師有幾件事情令我記憶良深。

當年我們初學佛法,一日,外子發表了一些言論,將佛法傳人中國的時間,延晚了幾個朝代。玅境法師不曾露出一絲取笑或責備的神態,也不曾將這項錯處變成一個話題,他只若無其事在其後的言說中,將佛法傳入中國的正確朝代講明。

玅境法師講經,經常告訴我們:「大家都是凡夫。」當時的我,比現在更驕慢無知,總覺「舜何人也,禹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事隔多年,終於看清人性中的貪瞋癡慢疑、財色名食睡,自己一樣也不缺。唯有透過不間斷的反觀與修行,慢慢改善心性。玅境法師當年平淡肯定的言辭後面,所傳達的意義十分深遠。

為了挽留師父,
大夥敲鑼打鼓,東奔西走……
於是有了丹維爾的法雲寺。

這段回憶起來十分歡喜的時光,漸漸地結束了。

一九八八年,玅境法師一日透露,他決定請辭法王寺的住持,共修活動也將暫停。彼時,我們已經培養跟隨師父拜懺的習慣,師父閉關修行,大家只有尋找地方自己拜懺(我家也曾權充拜懺場地,一次並請當時在法王寺掛單的幻生法師帶領拜懺)。缺少了師父在拜懺後的開示,真是感到「群龍無首」。當玅境法師閉關結束,大家便上山央求師父,請他不要離開,繼續帶領眾生。師父當時為大家的誠意感動,表示他只需要一間茅棚,足供修道即可。從此,便展開從法王寺進入法雲寺的創建遷移階段。

這段期間,大家又推舉一位熱心精進的佛教同修,即歐蜀華居士前來護法。歐居士先前沒有聽玅境法師講經,當她見到法師,似有宿世法緣。又有另一位郭先堯居士,也在此時出現,受到法師慈悲感召,亦參加護法行列(郭居士如今已出家,即智忠法師)。

自一九八八年起,至一九九○年遷入丹維爾市的法雲寺之前,一群居士非常興奮,敲鑼打鼓,東奔西跑,在灣區尋找一處合適的道場。有一位多年來護持玅境法師的曹伯母,也加以贊助。最後,因緣成熟,一位韓國女居士Sue,她既是虔誠的佛教徒,也是地產經紀人。當時她正在翻譯韓文版的地藏經(或佛學辭典),她前來請教玅境法師。透過她,而找到丹維爾市佔地五英畝的法雲寺。

法雲寺的新貌:
法義愈趨高深、法緣更加開展,
護法會、佛學院相繼成立。

回顧之際,已是十年前的往事。法王寺時代結束,法雲寺的修行生活逐漸有了新面貌。這段期間,玅境法師開講《菩提道次第廣論》的〈毘缽舍那章〉,法義愈趨高深。有一位劉藍溪居士從不缺席。最後,劉居士懇請玅境法師剃度出家,法名「道融」;如今道融法師在台灣就讀佛學院。

法雲寺的週末靜坐,有一位陳京麗居士有始有終,如今陳居士跟隨玅境法師在法雲寺佛學院讀書。陳京麗居士與她的另一半楊行憲居士,兩人幫助法雲寺辦理共修活動,做得井井有條。又有鄭昌發居士發心,偕同多位居士,將法雲寺的車庫修建擴展成佛堂,加建廁所等,又有李淑榮居士發心添設廚房大炒鍋等設備。玅境法師開始經常出國宣講佛法,遠赴台灣、東南亞、加拿大等地,獲得世界各地及美國本土許多熱心人士贊助,又再購買法雲寺後面的六畝地,合成南院。並在拉法葉市另購買一所前天主教修道院,即目前供比丘尼修行的北院。此時,計有來自世界各地近百餘位出家人,跟隨玅境法師修學佛法。玅境法師開始講授《攝大乘論》與《瑜伽師地論》。趙雲卿居士向玅境法師爭取居士聽經的機會,數十位居士參加旁聽南院的講經課程。法雲寺南院仍定期舉辦大悲懺,拜懺完畢,由楊泳漢醫師以英語講印順導師的《成佛之道》。北院每年並舉辦為時一週的「梁皇寶懺」。

南院設備不足,北院寮房不夠,建設又受阻,
為滿好樂佛法者的心願,
繼續覓地建道場。

由於南院道場一直不敷使用,玅境法師計劃興建觀音殿、講堂、禪堂、關房、寮房、圖書館等。其間曾請問數位建築師,最後由陳凌聲建築師開始繪圖設計,並由柯聖斌居士與朱澤民居士協調策劃,向市政府申請。可惜遭遇丹維爾市居民的質疑,市政府雖受理審議此案,但法雲寺並未繼續申請。購買北院後,此項計劃便完全停止。而丹維爾市南院附近,近年開始全面施工建屋,嘈雜不堪,嚴重影響安靜打坐。許多位熱心居士如李芷岩,蕭倫益、王松助,楊柳綿等,遠赴北加州、西雅圖、 洛杉磯、加拿大及美國各州,陪伴師父尋找道場。玅境法師並曾考慮台灣或紐約莊嚴寺等。幾年來,每有一個新機會產生,眾人皆興奮的隨同法師前往勘察,卻一直尋覓不得一個理想的地點。年來,道場的何去何從,一直懸而未定。

揖別贈言道:
萬松嶺上一間屋,老僧半間雲半間;
雲自三更行雨去,歸來方羨老僧閑。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二日,當我們坐在法雲寺的佛堂聽玅境法師作離別前的最後開示,丹維爾市的市容已綠木蒼蒼,法雲寺的樹木也蔚蔚成蔭。法雲寺的周遭,興建起一排排、一棟棟嶄新的屋宇。玅境法師終將攜眾前往新墨西哥州海拔九千英呎高的道師城日光山莊修行(據說道師城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有陽光)。這所留下多少修行足跡的道場,也將夷為平地,另起高樓。聽著師父--如今該稱呼他為玅境老法師或是院長了--念誦宋‧顯萬法師的一首詩:「萬松嶺上一間屋,老僧半間雲半間;雲自三更行雨去,歸來方羨老僧閑。」

「老僧半間雲半間」,多麼有趣味啊!忽想起十年前,當時居士們忙著為玅境法師找道場,法師人在台灣,捎一封信箋給魏端翔居士,信上引用一首唐朝詩人王維的「酬張少府」:「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關心;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

當時,大家曾經互相詢問:「師父是什麼意思啊?」十年過去了,回想起師父當年的初衷,他離開法王寺時,不正是告訴大家他要住的就是一間茅棚麼。

謹記叮囑,
各向道上覓歸途。

此刻,佛堂裡滿滿坐著曾受益於玅境法師的居士們,這麼多年過去了,師父帶入門,修行在個人。每個人只能因應自己的性向與因緣,做最好的修行選擇。玅境法師又念一首邵康節的詩:「水流任急性常靜,花落雖頻意自閑,不似世人忙裡老,生來未始得開顏。」當玅境法師在高山深雪裡進入禪定時,我們不會忘記他臨別前諄諄的提醒。 (由於作者跟隨玅境法師的時間有限,此篇文章只是零星片羽,遺漏許多細節,請各位同修前輩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