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觀明靜-學佛的目標何在

法雲雜誌第五期

止觀明靜--學佛的目標何在

一、讀兩首詩

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

時人不識余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

這首詩的前兩句是說,在將近中午的時候,天空的雲彩是淡淡的、有若無的樣子,也有些風徐徐地吹來。這個時候,有位讀書人從房子裡面出來,到屋前面有山有水的地方走一走,那裡有各式各樣的花草樹木,河岸上還有拂面的垂柳。

後二句則是說,路上的行人不了解這位讀書人內心的快樂,還以為他像小孩子一樣,不用功讀書,跑到外面來遊玩了。

這首詩的作者程顥先生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現在我則依我們出家人,或者佛教徒坐禪的境界來解釋它。

「雲淡風輕近午天」是表示修行的境界。「雲」是譬喻身體;「淡」則說身體有若無的樣子;「雲淡」表示這位佛教徒常常坐禪修止觀之後,他已經得了欲界定九心住最後的「等持」,這時候他感覺到身體似有若無,不再是一大塊,有五百磅重的樣子。有了這種境界,就名為「雲淡」。不祇如此,經過近分定到初禪以上也會有同樣的感覺,此處姑不詳論。

「風輕」可以作兩種解釋:一、風譬喻輕微的妄想,這位修行人的心能夠明靜而住,不昏沉,也不散亂。偶然有一點妄想,一下子就消滅了,坐幾個鐘頭也不感覺很長。二、風譬喻觀慧,修行人在奢摩他中修毘缽奢那觀察諸法實相,已經有了調伏煩惱的能力。

這時候究竟是什麼程度呢?「近午天」,是已經接近得無生法忍的時候了。

「天」,是第一義天、第一義諦、明心見性,或者說是見道位。修行人到了內凡位,他從煖位、頂位,已經到了忍位的程度。這時候雖然還不是聖人,但是已經接近得無生法忍了,故名「近午天」。

「傍花隨柳過前川」,這是描述這位修行人從禪定中出來,到色聲香味觸的境界裡面去看一看。以前他未修習止觀的時候,心是很浮動的,不如理作意時,愛煩惱、見煩惱就出來了。但是現在,當他的眼耳鼻舌身在色聲香味觸上活動的時候,心裡面不貪、不忿怒、不疑惑了。別人讚歎他怎麼了不起,他心裡面不動,不生高慢心;別人輕視他,心裡面也不感覺到有什麼不舒服。他所有的煩惱都不動了。

「時人不識余心樂」,為了調伏煩惱,經過了若干年月的用功,減少睡眠,減少飲食,不怕腿痛,他能忍受一切的辛苦。到了今天,心裡面沒有煩惱賊的活動,他終於有些成就了,所以他的心裡面是喜悅的。但是別人不知道他的境界,而有這樣的想法:「你這個人,裝模做樣的,常常靜坐,現在坐不住了,出來跑跑,終究現出本來面目了吧!」

「將謂偷閒學少年」,這些人還可能心裡輕視這位修行人虛有其表,不用功,出來偷閒放逸了。

這首詩可以形容一位修行人經過外凡達到內凡,但是還沒有入見道位時的境界。

我再講一首詩:

一泓清可沁詩脾,冷暖年來只自知;

流出西湖載歌舞,回頭不似在山時。

這首詩,我感覺也可以引來形容出家人用功的境界。

「一泓清可沁詩脾」,有一渠河水,在山裡的源頭處是很清淨、很清澈的。當河水沿著山澗從山上流下來,這位詩人,或者用器皿去接,或者是用手捧起山泉來滋潤他的脾胃、滋潤他的身體。今他感覺到很清涼,很喜悅。

「冷暖年來只自知」,這渠山泉隨著春夏秋冬的變化,有時候冷,有時候暖,但是水是一味清淨無染的。這樣的清淨,只有水自己知道,別人並不知道。

「流出西湖載歌舞」,這渠清淨的山泉從山中流出,注到杭州的西湖裡。由於西湖的風景特別優美,很多人在湖面上泛舟。舟船上的人們為了助興,載歌載舞。這樣的境界把這渠清淨的山泉給染污,使令它不清淨了。

「回頭不似在山時」,我們回頭看看這一渠清淨的山泉,它在西湖裡變成污濁的情況,已不似它在山裡的純淨了。另外有個句子:「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也是描述一樣的意思。

我還是想把這首詩會合到出家人修行的境界上來解釋它:

「一泓清可沁詩脾,冷暖年來只自知」,這表示我們在寺院裡面,到佛殿看見有佛,到藏經樓上有經書,到課堂有老師講課,進了禪堂就自己修止觀。這樣子的環境沒有染污的因緣,加上我們自己努力用功,所以我們心裡很清淨。但是你的功夫要是不夠,一旦離開了清淨的寺院,到社會上色聲香味觸的境界裡去,會是怎麼樣的呢?那就變成「流出西湖載歌舞,回頭不似在山時」,心就不清淨了。

這兩首詩都可以用以形容出家人用功修行的程度:第一首詩是形容內凡的境界;第二首詩則是形容外凡的境界。由外凡到內凡,中間有些差別:內凡位時,因為有了止觀的力量,他能調伏煩惱;不管別人對或不對,他都要求自己的心清淨,停止愛見慢的煩惱活動。但是在外凡的時候,還只是在積集資糧,在學習佛法的正見,學習什麼是止,什麼是觀。在學習這些法門的過程中,自己訓練的時間不多,力量不夠,就不能調伏煩惱,所以貪瞋癡慢疑各式各樣的煩惱還是活動。到了內凡的時候。他的道力能與法相應——「身心入法中」,就能把煩惱排解出去,令心清淨。若是入了聖位,那就能除掉一部分的煩惱,境界就更高深了。

讀這兩首詩,我們可以理解到出家人修學的次第與不同的境界。

現在,我想要提出幾個問題。

二、不應到此為止

「你們為什麼要到佛學院來讀書,學習佛法?」

各位同學可能這樣回答:「我將來要弘揚佛法,所以我要來佛學院學習佛法。」這個回答也很好。

雖然是好,但是其中還有問題。比如說,我們現在學習《俱舍論》〈分別界品〉,乃至〈分別定品〉一共八品。透過這樣的學習,明白了生死的緣起,也明白了涅槃的緣起。當然,這是小乘佛法這樣分別。我們若是再去學習《中觀論》、《唯識三十頌》、《成唯識論》、《瑜伽師地論》、《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大乘起信論》,則這些經論所闡述的就是大乘佛法的生死緣起與涅槃緣起了。

對於才華高的人,他很快就能明白經論的內容,很快就可以為人講說,也可以寫文章宣揚,這些都不是難事呀!若是智慧不高的人,就要多花時間去學習,才能夠通達染淨緣起的深義。結果呢,也能講,也能寫。這樣就滿足了嗎?我認為不應該滿足!不應該到這裡就停下來!

三、聞慧的相貌

《大佛頂首楞嚴經》上說:「由聞思修得三摩地。」經論上是說:「由聞思修得無生法忍。」當然,三摩地也可以說是無生法忍,這就是一個學習佛法的次第。

由聞所成慧,進一步是思所成慧,再進一步就是修所成慧。修所成慧通於有漏,通於無漏。無漏的修慧就是到了無生法忍,那就是聖人了。

要是我們學習佛法,是有了聞慧,思慧還不太具足,雖然能講、能寫,好像能應付很多事情,其實能應付的事很少很少。應該知道,聞慧就是外凡的程度。外凡是什麼程度呢?貪的時候就要貪,瞋的時候就要瞋,愛見煩惱不能調伏的。所以胡適為王小徐的《佛法與科學》作序時批評佛教:「早就不是那麼回事了!」沒有真功夫是掩飾不住的呀!我們在面對別人的批評時,要能知道反省我們的相貌是莊嚴的?是醜陋的?

前幾年,我在美國看見《菩提樹》雜誌,上面有一篇文章是一位有名的居士寫的。那上面說:「今天我們中國佛教沒有一個人有能力主持禪七,領導人修禪。」

我們要想一想,為什麼這位居士說出這種話來?他說的不對嗎?我們要自己反省呀!我們不要說人家說的話不如我意,我就說他不對。

匹夫崛起而坐擁天下的事,在史冊中雖然也有記載,然而終究是書生掌握政權的多。書生是特別聰明的人,佛教徒若沒有勝德能令人心悅誠服,怎麼能夠讓正法久住呢?所以我們出家人要有道德,要以德服人。

但是我們出家人應具的道德,不是世間上說的道德。我認為世間道德還不及格,一定要是佛法中說的無漏的戒定慧才名為道德。在你的內心裡面有無漏的戒定慧,這是清淨的、是莊嚴的,這才是佛法的興盛,是正法住世。我們要以此為努力的目標;不是博士學位。

所以,應該是為了修學聖道以弘揚佛法而來佛學院學習佛法,這樣的目標才是正確的。我們只是憑過去世帶來的一點福報智慧,再加上現在的一點聞慧,卻不能解決自己內心的問題,就想要去弘揚佛法,這是不及格的。

四、什麼是佛教的莊嚴?

我們在佛學院學習佛法,將來畢業時,如果能講經說法,當然也是頗有意義的。然而在此處我有些感慨。假如我們講經的時候,譬如講《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講到色不可得,受想行識不可得;眼不可得,耳鼻舌身意不可得;色不可得,聲香味觸法不可得;乃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可得。倘若我們說這些佛法只是給別人聽, 自己並不用,並不修止觀:觀色不可得,乃至受想行識不可得。按這種情形,自己內心的貪瞋癡勢必不能調伏,住持佛教的人若只有這樣的程度,這是佛教的莊嚴嗎?

佛、法、僧稱為三寶,而這個僧以什麼理由稱之為寶呢?就是在你的臭皮囊裡面有無漏的戒定慧叫作寶。如果外表是比丘的面貌,心裡面雖然明白了多少佛法,但是沒有無漏的戒定慧,愛見煩惱隨時會動,那叫作寶嗎?所以我感覺到佛菩薩施設那個字是有分寸的,不是隨便就稱之為寶的。

五、關於學習南傳佛教的禪

今天,美國、香港、台灣、南洋一帶大乘佛法流傳的地區中,有南傳佛教的弘揚,南傳佛教的法師到這些地方來弘揚禪。大家學習禪,這原是好事,都是佛法,都可以說是修學聖道。但是我在想,如果我們漢文佛教中的止觀與四念處,我們都能夠認真地學習,還會有今天這種局面嗎?

我們學習漢傳佛教的人去學習南傳的禪,對於這件事,我曾作如是思惟:

(1)從南傳佛教學者的立場上說,他們心裡會怎麼想呢?「你們自號大乘,你們沒有禪法嗎?要學習我們的禪,可見你們是虛有其名而已呀!」

「乘」是運載的意思。能從生死地運到涅槃城就名為乘。「你們沒有禪,也就是沒有修道;沒有修道怎麼能夠了脫生死得涅槃解脫呢?」如果他提出來這個問題,你怎麼回答?」

(2)從典籍的完備上說,我們漢傳佛教經論裡的止觀要比南傳更圓滿。如果你讀《清淨道論》以後,再讀漢傳佛教的止觀書籍,你就發現,漢傳佛教的禪是非常殊勝的。

六、北傳佛教的禪

天臺智者大師的《小止觀》、《釋禪波羅蜜》、《摩訶止觀》、《六妙門》,如果你想修禪,要讀這些書。此中且說三件事:

(1)從佛法傳到中國以來,到智者大師時代,修禪的人的經驗,在他的書裡邊都有具體的描述,你不認為這是珍貴的參考資料嗎?

(2)智者大師說的禪容易令學者邁出第一步。何謂第一步?從我們現前虛妄分別的心開始向前進。這第一步最難,你若讀過這些書,你的第一步就能跨出去。這是不容易的。

(3)《摩訶止觀》一書中,〈不思議境〉文中有《攝大乘論》的玄義;但在修觀的時候,還是遵循龍樹的《中論》:「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知無生」為調心的真軌。

另外,《瑜伽師地論》、《顯揚聖教論》、《辨中邊論》、《阿毘達摩雜集論》等唯識學派的典籍,也非常重要,也應該讀。因為這裡邊關於如何修習奢摩他、毘缽舍那,辨解的非常詳細,對於禪修有巨大的助力。

北傳佛教的禪,我認為《華嚴經》、《法華經》,《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大般若經》、《大寶積經》、《維摩詰所說經》、《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解深密經》、《楞伽阿跋多羅寶經》等都是禪,都是四念處。但是若按我們的程度來說,奢摩他的止還是容易學,不是太難;起修之時,因人而異;毘缽舍那觀不是容易的,那是特別的深奧,但也有淺白的。例如整部的《大般若經》就是毘缽舍那觀,當然其中也有奢摩他,然而那是聖者高深的三昧了。

我們漢傳佛教經論闡揚止觀方法特別的完善,結果就放在藏經樓上餵蟲子,讓蟲子咬呀,我們去學南傳佛教的禪,這件事你感覺如何?

我們應該學習漢傳佛教的禪,並且到南傳佛教國家去傳播漢傳佛教的禪,禮尚往來才是對的。為什麼沒有此種因緣呢?我們要反省我們漢傳佛教徒究竟是怎麼回事情呀!這是應該慚愧的地方。我們對漢傳佛教懈怠,沒有用功去好好學,得少為足,這是不對的。應該深入地學習佛法,若是停留在「回頭不似在山時」,何如「雲淡風輕近午天」的風光明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