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雜感

法雲雜誌第四期

浮生雜感

(一)

"Good fence makes good friends"有一天,行駛在我前面的一輛籬笆公司工程車的後窗上,印了一行這樣的小字。有意無意地反覆咀嚼這句話,竟然讓我生出些味道來了。

人,不得不在各方面築起樊籬,以求生活上的安寧、妥貼,已經成了千古不爭的事實與至理。有了各種形式的籬,才讓人在距離中有了安全感。除了本意籬笆以外,我以為,「籬」,也可以引申為,界定國與國之間、人與人之間的各種法令、規章、制度。

沒有證到「空」性以前,唯有這些樊籬才能保障我們,減少一些不必要的紛爭,否則整個世界,不知更要亂到什麼程度。

多年前,我參加了一個專為職業婦女舉辦的大型演講活動。主講者皆是各行業中的翹楚,他們每人的成就均非偶然,全是經過長期的不懈努力,和自我調整而達到的,各人陳述的不同經歷都十分精采。

主講者中,一位女太空人,邊說邊為我們放映幻燈片,展示她自太空拍攝的一些照片,其中一些是以地球為主題的。從太空中看到的地球,在陽光照射下,是那麼鮮嫩、明亮、柔和及潔淨,像極了春雨過後,晨光中照耀的大地。仿製的地球儀,外觀再唯妙唯肖,仍少了那股蓬勃的生機。碧藍的海洋、鮮綠的平原、深淺不一綿延的褐色山脈,比我們在地球上看到的同樣東西,還要自然生動、和諧、又豐富,讓人情不自禁地產生無比的感動和虔敬。也許,這是一種移情作用,不過,就是這麼一個太空中的美麗圓球,數千年來,生養著我們這些芸芸眾生。此時周遭的驚嘆聲,都像是小心翼翼地,陸續自四面八方發出來。

聽完演講的休息時刻裡,我獨自坐在原位,無視於來往的人群,腦海中仍清晰顯現的,是方才見到的美麗圓球。想著,想著,一絲涼意不知何時襲上心頭,這樣一個完美的圓球,內在仍含藏著它自己的美麗與哀愁;這樣一個生機盎然的球體只合遠視,不宜近觀。坐在那兒,我禁不住一遍又一遍的嗟嘆著。

多少個世紀以來,我們製造了各種類型的垃圾,屯積在地球表面上,我們的子孫都活在間接自殺的環境中。用放大鏡向美麗的圓球一照,我們可以看到許多地方,人們在奢侈浪費;許多地方,人們卻在饑饉中奄奄一息。戰爭、暴亂、仇恨、欺騙、仁愛、慈悲、信義等,一幕又一幕地同時在地球的舞台上演出,人與人之間,也愈來愈有疏離感,有形無形的重重籬笆,早已讓我們不易見到彼此的真面目。

認識佛法以後才明白,我們的身體就是一個小地球。每一個小地球上,充塞著不同程度的貪、瞋、癡、慢、疑,小地球不清淨;大地球更無由乾淨。欣聞佛法後,原以為拯救兩個地球有了指望,豈知在紅塵俗務中,身、口、意的修行卻非易事,尤其積習難改,往往剛向前邁三步,不久又後退兩步,沮喪之下,人不免懈怠,幸好,常有善知識耳提面命、以身作則並相機勸導,方不至心生退意。近來自忖:即身成佛,固然心嚮往之,然而對自己而言,談何容易,與其像那富和尚,望而生畏裹足不前,不如學那窮和尚,一步一步向前邁,只要不斷向前,就離成佛的目標更近一些了。

(二)

最近無意間收聽到電台一個「叩應」的節目,節目主持人和聽眾熱烈地討論著社會風氣,大家都為現代年輕人久缺責任感、急功近利、淺薄自私感到憂心;他們動不動聳聳肩以「誰在乎!」「我不知道!」來敷衍塞責,媒體報導的子弒親、姊妹相殘、未婚生子後即刻殺嬰棄屍的慘劇,接二連三的傳出。

與其在孩子們身上尋找答案,不如反問上一代的我們,給了他們一個什麼樣的文化環境,使他們有以致此?速食、鑰匙兒文化,以及工業社會求新、求變、求快的市場要求,物欲勝過精神生活等等,都是醞釀下一代價值觀念與我們迥異的因子。當我們不住慨歎下一代不如我們的時候,由下面五個平凡人為代表的五個故事中,我覺得我們又不如上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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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家父鄭重告訴我,從今以後不再過生日,請我們與他一起忘記,他要當一個忘了年紀的人。另外,他想在垂暮之年,完成兩件心願:一是報恩,過去歲月中,有恩於己的人太多,只因當時能力有限,無法及時回報,如今老來,雖不富裕,但已無負擔,可以做一些回饋。二是整理發表過的舊作,裝訂成冊以遺子孫,讓他們了解先祖的思想和期望,而向上奮進。

以上二事,父親已在進行之中,只是報恩一項,實行起來卻出人意表的難,不知是否家父的一些恩人們,年紀大了記憶不好,還是怎的,大都不記得當年的善舉,一個執意報恩;一個堅持不受。「施恩慎勿念、受施慎勿忘」的古訓,老人家們奉行得十分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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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岸通行之後,趁返鄉探親之便,家父登報尋找四十多年前的恩人譚伯伯。家父是家中獨子,為免雙親反對,故而私自離家投考空軍軍校。行之未遠,學校尚無著落,盤纏先已用盡,有數日徘徊街頭以大餅充飢的紀錄。幸好遇到視他如手足的譚伯伯,在自己和新婚妻子境況並不充裕的情況下,供家父食宿,直到他順利進入軍校為止。未幾,家父隨軍赴台,與譚伯伯一別就是半個世紀,這次回鄉,山河依舊,然恩人已遠。懷著愛屋及烏的心理,家父以美金分贈其子女以償宿願,其兒女初不肯受,因感家父赤誠終而受之,臨別又紛紛以當地名產回贈。

退休後的家父,生活簡樸如昔,子女勸他不要如此節儉,辛勤一生,退休享受一點是天經地義的事。家父表示,生活上夠用就好,沒必要浪費,何況自己省一口,大陸親人就可多一口。家父回鄉,除濟助遠近親友以外,許多聞訊趕來相見的師友,家父也一併以現金相贈,陪他一起下鄉的表妹笑他像是散財童子,他語重心長地說:「大家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到底能見一次也就是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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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返台,順道看望老友葉叔叔,無意中發現葉家客廳案檯上設置一個香爐,香爐前供了一位男士的照片,家父好奇問葉叔叔所供何人,葉叔叔答說,最近返鄉,從親友口中得知這位已逝好友,在他離家缺席的四十多年(也就是一萬四千六百多個日子)中,代他這個獨子生養死葬其母親,好友已不在,只好取其照片放大後,每日早晚一柱香,拜謝他的深恩大德。

***

去年年底,家父好友侯伯伯夫婦和其次子篤行弟,自台來美探親旅遊,由健行弟一家陪同來看家父,家父在核桃溪碧麗宮設宴招待他們。眼前兩鬢已白的瘦削老人, 已非我幼年認得的瀟灑青年模樣,除了斯文、和藹依舊以外,又多添了幾分藝術家的味道。近十年來,他熱衷美術攝影。那天,在我家後山賞景時,他撿起一片巴掌大的枯黃梧桐葉,小心插回枝椏間,然後由下朝上,對準角度,以白雲遊走的湛藍天幕為背景,拍下冬日最後一片枯葉,瑟縮在禿枝寒風中,不忍遽離的特寫鏡頭。 伯母為人誠懇,樸實無華。她的賢德才幹,鄰里傳聞。我們兩家雖多年住在同一城市裡,但因南北相隔,見面不易,再加上年齡差距,我對侯家四個弟弟們都不甚熟悉。

席間,大家說起一些童年往事,愈談愈起勁,侯伯伯說,他仍記得我小時愛念書的模樣,篤行弟也興致勃勃地加入一句:「我哥哥小時候,還差點因為你而沒命了!」我和家父都睜大雙眼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侯伯伯沒料到次子會說起這事,揮揮手淡淡的笑說:「沒什麼!沒什麼!」這件事既與我有關,我豈能輕易放過,父親也興味很濃地想明白原委,侯伯伯仍說:「過都過去幾十年了,提它幹嘛!」經不住我再三請求,侯伯伯終於說:

「我那大兒子剛出生的時候,你爸爸就領著你和你弟弟,帶著禮物,大老遠來看我們。你們來的時候,我燒了熱水正在給兒子洗澡,你知道,四十多年前,大家都窮,我們住的公家房子,是臥房又兼客廳。你那時不過五歲左右,進門時,把門開大了,冷風進來以後,兒子打了個噴嚏著了涼,當晚高燒不退,送到醫院急救,醫生都束手無策,後來他們盡最大的努力,終於把兒子的命保住了。」

「我闖了這麼一個大禍,自己竟然不知道!」我感慨地說。

「是呀!我也都完全被蒙在鼓裡。」父親也說。

「大弟弟現在在做什麼呢?」我問。

「人家他現在可是有名的婦產科醫生哪!」父親代答。

「為什麼事後聊天,你們也都沒向我們家提起呢?」忍不住我又問。

「有什麼好提的!你爸爸這樣隆情美意,大老遠帶著你們來看我們,你又年幼無知,剛發生時都不說,事後又何必說呢!」侯伯伯輕輕解釋。

難道做母親的也能如此灑脫嗎?我又問伯母:「您也這麼想嗎?」

伯母平靜地說:「是的!我那時想,我們盡了全力都還救不活,如果他命該如此,我們也沒辦法。」

望著兩位可敬的長輩,良久,我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認識的許多友人的父母,也都是心地寬厚的長者,他們生長在民情淳樸的農業時代。有時我不得不問:難道淳厚是農業社會的專利嗎?

最近,一些台灣來的家長們,把台灣的升學風帶進了美國平靜的高中校園,為了孩子能申請到名校,不但想盡辦法大爭分數、爭社團中的領導權;更為畢業生排名, 弄得學校雞犬不寧。原本單純的孩子,也學會了投機取巧,甚至有擅改試卷再向老師索取分數等等事端,我不相信這些父母真愛自己的孩子,他們在乎的只是自己那顆虛榮心,孩子何辜?上一代的美德我們沒學會,以致能交給下一代的就更貧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