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離死別

法雲雜誌第四期

生離死別

時光飛逝,一轉眼父親往生已將近兩年了。不是一個念舊不捨的人,但偶而也會問:父親這會兒又在那兒呢?

兩年前的這時候,為了向公司請一個長達七星期的假,好打禪四十九,正忙著將手邊的一些工作告一段落,卻在半夜裡接到小妹由台灣打來的長途電話。

「妳趕快回來,醫生說爸熬不過這兩三天了。」啊!事情沒有則已,一來總是接二連三,怎麼辦呢?

三個小時後,電話的那一端傳來了小妹的哭泣聲:「爸已經走了。」

「這麼快?有誰陪在爸身邊呢?」「二姊…‥」我放心了。有二姊在,她知道該怎麼做。掛了電話,我開始真誠懇切地祈求著佛菩薩。

我常想,生於父母親那一代的人是最不幸的。對上,他們有著重重的禮教束縛;對下,他們須要面對思想西化、作風叛逆子女的挑戰。而世局的詭譎多變、烽火的連綿不絕,更令他們飽嘗離鄉背井、漂泊動蕩之苦。

大陸撤退時,父親隨著工作的機關先移居台灣;母親則是在兩年後,留下了年僅七歲的大哥陪伴在祖父母身邊,獨自攜帶了大姊來台與父親團聚。初來台灣的日子是艱困的。當二姊、我、小弟相繼出生後,為了吃重的生活擔子,父親戒菸了。母親又懷小妹時,父親原盼望著再得一子的,但作不得主啊!

小妹十個月大時,不幸罹患了當時流行的小兒麻痺症。看著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小妹,口中無助地喚著:「爸—爸—」父親哭了。母親說父親是個硬心腸的人,除了得知祖母在大陸過世的消息流過淚之外,從不見他哭過。

小妹在醫護人員的搶救和母親日以繼夜、不眠不休地守護下,總算撿回了一條命,但她終究逃不過腰背、雙腿穿上護背及肢架的命運。是共業吧?我們一家人自此分擔起小妹成長的苦痛。

堅持不出國的我,在大學畢業三年後,決定出國留學了。臨上飛機那天,旅行社安排同機的那位同學來家造訪,母親帶著懇求的語氣說道:「我這個女兒,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現在一走就走得這麼遠;她沒出過遠門,你多照顧她點。」我心中埋怨母親的迂,這人不過是個陌生人,能託付什麼?但又感念母親對我的一片愛心,或許她體察出在鎮靜的外表下,我也有一分對前途茫茫的恐懼吧。

就算是再捨不得,到了該分手時,還是要分手的。當通過海關的檢查,步上通往候機室的走道時,隔著玻璃牆,我回頭尋找家人的身影。牆外邊人潮擁擠,在父親高瘦的身形旁,略微矮胖的母親正在拭淚;我們揮著手,內心互道珍重。最後父親示意我「快走吧」。落寞地走了幾步,再回頭時,父親已相偕母親轉身欲離去了。帶著「西出陽關無故人」的惆悵,我強自振作起精神,別離了生育我二十五年的親人國土。

父親再次地哭了,是在見到現出家相的二姊時。母親說:「妳爸爸是情不自禁地嚎啕大哭啊!」在所有的女兒中,父親最鍾愛二姊,因為那是他第一次經歷做父親的喜悅。雖然之前早已有了大哥和大姊,但因父親長年在外地工作,對於鄉下出生的大哥和大姊,就難免生疏些。然而因緣是這麼不可思議,二姊一聲不響地出家了, 帶給雙親太多太多的惶惑不解。他們不明白,為什麼二姊不能像一般人那樣結婚成家生子,卻願意住在寺院裡終老一生。

二姊出家後的第二年,我回台省親。臨走時,父親像往常一樣幫我拎著大皮箱下樓梯。不知怎地,父親突然將皮箱擱下,神色黯淡地佇立在樓梯轉角處。

我驚問道:「爸,您還好吧?」

「我沒事,就是氣有些喘。」

直覺告訴我爸老了,一向強健有力的父親竟然也老了,內心不禁生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回到美國後,由家人捎來的信中得知父親是病了,患的是心臟擴大,大到傷及肺部。那一年年底,父親摔了一跤,就此中風半身不遂。第二年回台,見到右半邊癱瘓了的父親,像是變了一個人,他的神情顯得那麼委頓。私下裡母親對我說:「妳父親身體一向健康,我原指望老了時,他可以照顧我,沒想到伺候了他大半輩子,老來還是我照顧他。」

可不是嗎?我們每一個人都活在自己編織的幻夢中,沉浸在虛構的憧憬裡。多少人一輩子就為了圓那個夢而無休無止地忙碌、付出。但不論那個夢到頭來是個美夢或是惡夢,它終究只是個夢、一場無明大夢而已。

二姊出家不久,父母也皈依了三寶,但父親對佛法並未生起信心。中風後,父親變得軟弱而沮喪,在怨天自哀之外,倍復思念起大陸老家的親人。母親則顯得強韌多了,除了晨昏禮佛誦經,有空時,也聽聞法師們的開示。

「佛法說的對,要看得開、放得下,光是執著不捨,只有自己苦惱自己。」母親真是有善根的。

為了能引導父親信佛,二姊和我總不厭其煩地提醒父親:「爸,您沒事時,有沒有念佛啊?」「有啊,我有念,我心裡頭念的。」父親總是這樣回答。

趁閒暇時,參考了《佛說阿彌陀經》和《地藏菩薩本願經》的白話譯本,自錄了兩卷錄音帶,寄給父親。當父親的病情漸趨惡化,住進醫院時,又由「佛教聖眾因緣集」中選了八個故事,錄給父親。電話裡我問母親:「爸有沒有聽我錄給他的錄音帶啊?」

「有啊!妳爸爸好驕傲啊!他那些老同事來探望他,他跟人家說:這是我那三女兒錄給我的,她的經講得好喔!」我失笑了。我只不過照本宣科地念,那會講經呢?但重要的是父親不再那麼排拒佛法了。

父親往生時,我不在他身邊。事後聽二姊說:「爸走的前幾天,有一晚夢見了觀世音菩薩,後來就自己要求吃素了。隔了一兩天,病情更加惡化,院方就推來了氧氣設備。爸一看到那機器就知道自己沒有希望了,他顯露出來的那份恐懼,是真的害怕啊!爸臨床那位病人,就是在插了氧氣管三天後往生的。後來醫生為爸插氧氣管,他就執意要拔掉,我在旁邊一直勸。爸走時已不太能說話了,不過神智還很清醒,我不斷提醒他:『不要害怕,要念佛。這具色身一無是處,世間的塵勞一無可取,您要放下一切才能安心地走。』爸聽了點點頭,神色十分安詳,後來就沒有再醒過來。我這次親眼看著爸氣息逐漸微弱,就這麼走了,內心的感觸好深好深。 哎!真的是人命在呼吸之間,萬般帶不去,唯有業隨身。」

父親的頭七,由大姊、二姊、我二十四小時輪班為父親念經迴向。大殮的前一晚,一家人齊集在殯儀館為父親守靈。那晚,我見到了父親的遺體。站在棺木旁,我疑惑著:這是父親嗎?為什麼看似熟悉,卻又這般地陌生呢?以往見到父親,他總是有反應的,但現在他躺在棺木裡,任憑你有再多的喜怒哀樂憂悲苦惱,他也不聞不問無動於衷了。一時之間我愣在那裡不知所措。對父親曾經有過的情緒,再也無從生起了,只有呆呆地望著二姊為父親戴上念珠,又在父親的掌中放置了一小冊折疊本心經。

那一晚,我們為父親誦經念咒,直到天明。也多虧了念佛機,一聲聲相續不斷的佛號,使得靈堂充溢著詳和寧靜的氣氛。第二天早上的佛事,莊嚴而肅穆。當蓋棺時,母親悲慟地大哭,想想一個曾經與她同甘共苦了五十多年的伴侶,就這麼撇下她,永遠地去了,怎不令她傷感悲痛?父親的遺體送入火化後,我們怕母親經不起見到父親骨灰的刺激,由小弟促擁著母親,提前離開了火葬場。骨灰在經過撿骨、裝罈、封罈之後,依父親生前的意願,安厝於十普寺。

生死是人生的大事,父親的一生到此算是畫上了句號。但凡夫有死就有生,無始劫來,似這般死了又生、生了又死,一幕幕的悲歡離合生老病死,已不知重覆上演了幾千幾百回。為什麼沒完沒了呢?怎麼不厭煩捨離呢?啊!可憫的有情眾生、可悲的我,何時才能不受後有呢?

返回美國打禪四十九的某一夜,我夢見父親帶著微笑,慈祥地定定地看著我,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任何的表示。雖然夢是假的,但我想父親是往生善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