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到處知何似-記達理老法師二三事

法雲雜誌第四期

人生到處知何似——

記達理老法師二三事

一、前言

我與達公因緣竟是如此短暫。

去年(民國八十六年)回台兩次,兩次均為「父」之生死大事:一為親父往生;一為皈依恩師父往生。

二、學佛因緣

與東山學苑的因緣起於「先以欲勾牽」。同事周老師家住東山學苑半山上,每逢初一、十五或節日,就找幾位同事至東山吃素,由此因緣,我與淑玲於八十年元宵節同時依止達理老和尚皈依三寶。時達公年七九高齡,淑玲自取法名「真一」,我則取「真依」,音一義異,兩人相視而笑。東山每星期師父講經兩次,但師父的潮洲國語聽得我一知半解,故學佛仍不得其門而入。

八十三年,有天聽到達公胃潰瘍住院消息,雖未親近他老,也未認真學佛,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恭敬師長的道理總該懂。隨著同事們五、六人至醫院探視他老,由他老的這一場病,遂啟開我學佛的慧命之頁,自此親近他老。

三、今生為人數十秋

初始每周除了聽師父講《維摩詰經》,偶而也去東山做晚課,逢次日是初一或十五時,則留宿東山以便次日早起做早課。做完早課等吃飯時,就至庭院拔草。一次看達公自在地坐在搖椅,自己一人咕噥咕噥不知同誰說話,一問之下,才知原來是跟鳥兒說話;偶而他也哼著佛曲,完全沒有架子,慈祥和藹。

因為自己已屆不惑之齡才看破五花八門的塵勞誘惑要發心學佛,對於佛門之事一無所知,也不懂佛門應對進退的禮節。故斗膽而好奇地請問達公:

「師父,請問您幾歲開始學佛?」

「從小在泰國長大,耳濡目染,也記不清幾歲學佛。」

「師父為何從小在泰國長大?」

「媽媽是泰國人。」

哇!原來師父是中泰混血兒,難怪那麼聰明。又問:「師父幾歲出家?」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甘冒大不敬,打破沙鍋問到底,一直追問師父的隱私。但師父仍含笑回答以滿這個無知小輩的願:「三十八歲開始講經,五十一歲出家。原來在台糖當秘書。」

師父是妙果老和尚的剃度弟子。因上根利智,語鋒機敏,頗得妙果老和尚賞識,令師父速從台糖退休,早日出家以利弘化度眾。故請立法委員關說,得以提早退休。

師父說:「我父親原期望我念法律系當律師。」我答以:「沒當律師,當法師也是『師』更好。」

聽說達公還曾當過地下情報人員,可知他老亦是忠貞愛國之士,當年也曾出生入死過。由於達公豐富的人生閱歷,講經說法很能深入人心,破迷去執。

四、調古神清風自高

達公出身廣東潮州世家,廣東國民大學畢業,出家前是美食主義者。然常禪法師在告別式中卻道出達公儉樸自持的一面。有回常法師中午至彰化郵局附近的素食店吃飯,看到達公也在那兒用餐。桌上僅一碗白飯及一碗清湯。常法師立刻叫了一碟青菜供養他老。我在東山看達公一年到頭均著夏料短褂,於冬天寒流來時亦是。外出時才罩一件長衫。故與友人合商,欲做二套毛料短褂供養他老,達公堅持只要一套。我勸他兩套好替換,兩人僵持,直至他老要生氣了,才不敢拂逆他意,最後只供養一套在冬天時穿。

來美唸佛學院,看到熱墊極適合老人冬天使用,買了兩個,一個給老父,一個託同學帶回給達公。不久即接到他老的來信:「……師在外,金錢得來不易,今後切莫多所購寄東西。……理之性格,師或不詳知,從小即養成刻苦行為,不敢放縱以自礪!故爾後盼師宜多學習用心,切勿為理分心至盼!此復,順祝精進。遲日學成旋台,大放光彩,理與有榮焉!」我看到「調古神清風自高,貌悴骨剛人不顧」的一位長者刻苦自勵的風貌。且雖為長輩,但字裡行間,遣詞用字都是謙沖自牧,直令晚輩汗顏。回想自己,每回做完典座或行堂,回寮休息,即大呼小叫脊骨酸痛難耐,還要佐以熱墊熱敷脊骨復健,才覺安適。達公卻以八五高齡,即使冬天寒流過境,都不假以電暖氣或熱墊,令我倍感慚愧。出家人尤如溫室花朵,小病小痛都難忍,將來更休談荷擔如來家業。

五、一生為眾無怨尤

師父弘化事蹟甚多,但我親近他時間短,所知亦有限。聽說有回他搭公路局的車子至台中,在車上一心持大悲咒。至烏日時,有部軍用車撞上公路局車而斷為兩截,但達公不為當時情境所動,仍安然繼續持咒。

達公在田中蓮杜時,有位年少女眾回家後,突然昏迷不醒。達公令其妹拿水念大悲咒四十九遍後,將大悲咒水餵給此女,方才清醒。原來要由親人持咒,感應力量才大。

聽同事周老師說,也曾有從澎湖來的精神病患家屬求助於達公,達公持大悲咒水給此患者喝,不見起色。達公大拍佛桌怒言:「觀世音菩薩!你說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今有眾生有難求助於您,您竟不管。說什麼大慈大悲?」經此一震,此患者竟神智清醒過來。我聽完,真是大開見聞。他老竟敢對佛菩薩發威,定是與佛菩薩感應道交,否則誰敢對佛菩薩拍桌子。

平時若信徒有疑難雜症求教於達公,達公均告人多念「觀世音菩薩」聖號。故達公臨終及往生後,大眾助念,是念「觀世音菩薩」聖號的。

有一年彰化第一次辦水陸大法會,有很多人說看到西方三聖,為此有人求教於達公。達公一生弘揚般若法門,著有《金剛經講義》及《心經講釋》等。即告問者:「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此乃唯識所現。」破眾生妄想執著若此。達公也不談怪力亂神誑惑眾生。東山學苑晚課不放蒙山,人問他何以故?師答言:「請神容易送神難,不與鬼神打交道。」

達公常說:「真心是不生不滅」,「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要大家不可著相,不著空也不著有。

達公在淨律寺學佛院講「永嘉大師證道歌」時,我請教他:「師父,您證道歌是用唱的或用唸的?」由此觸發他老雅興而吟上一段古文。並說他們以前唸書都是吟唱的。可見達公的國學根基不凡。由《金剛經講義》即可看出端倪,起承轉合皆是文章。達公的墨寶蒼勁有力,端正有致,亦是信徒競相請求,視為至寶的。父親往生時,達公以父親名字「承林」為首,寫了一副對聯:「承佛號往生西方;林花敷謝……」,我大意,未能銘記或照相留存,輓聯在告別式後為葬儀社燒掉,是為憾事。

六、因果報應莫能愁

我看到一位大德往生的自在力,雖無特別瑞相,但已夠令人折服。

達公身體一向硬朗健康,少有病痛。他自稱「八五老衲」,行動自如。四十五歲以前都洗冷水澡。

起因於好幾天的不吃不喝,因平常就有脫腸、便秘的現象,故不以為意。送醫後決定馬上開刀,一開刀發現是直腸癌,癌細胞指數高達五千,已蔓延至肝部。而因腫瘤太大無法切除,故又把腸子塞回去,僅作一人工肛門後縫合。信徒楊醫師說,指數四十就算高了,五千實在不得了。一般人若患肝癌,腹部腫大,須打嗎啡止痛。 但從沒聽達公哼一聲,未見其腹部腫大,也未打嗎啡。

開刀後,達公要求出院,眾人不允,他賭氣說:「不自由毋寧死。」直至不見好轉,且病勢越來越危急時,才回東山學苑。往生當日,他老神清智明,指揮若定,並應眾人要求說了一首偈子,交代骨灰洒在大海與眾生結緣。當天下午在大眾念「觀世音菩薩」聖號中往生。

火化後撿骨先生從頭蓋骨審視起,拿著頭骨說此人頭腦很好。再撿一骨,端詳後說:「這人是患癌症,不知是什麼癌,但已侵蝕至骨內,一定很痛。」眾人搖頭,因沒人聽到達公呻吟半聲。繼而手指胃以下腸以上部位說:「癌症可判定在下半部,因約物集中此處。」隨即撿起一暗紅色圓形小片放在掌中,用手一揉成灰,並說:「這就是所吃藥丸。」眾人錯愕,原來愛之適足害之。在醫院吃的藥及所打的點滴多未消化吸收,仍留置體內。在左手臂處亦有條約二十公分長暗紅色灰物,很明顯亦是所打的點滴。之後此先生又回頭撿一塊頭骨,看看毛細孔一個洞一個洞說:「癌細胞也侵蝕到腦部,頭會暈或痛。」眾人還是默然。那天從獅頭山的火化場回彰化,眾人的心是沉重的。我想到《金剛經》:「如我昔為歌利王割截身體,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何以故?我於往昔節節支解時,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瞋恨。」

七、常住我心

我太大意,難怪達公在信上勉我「宜多學習用心」。本以為他老身體硬朗,必能久住人世常轉法輪。怎奈無常一到,任憑千呼萬喚也徒然。愚昧無知如我者,學佛時日短,慧淺障深,不能直入他老心海深處探索,僅能就一泥半爪記為「達公二三事」,至為不肖。我歎:若無般若睿智,若無定慧任持,知道四大本是假合,五蘊皆是幻化,怎能臨終只示現病、沒示現苦?以他老數十年修行大自在力對抗癌症病魔,不露絲毫痛苦之色,走得安詳自在,夠令眾人稱奇。

末了,以達公往生前所說偈子作結:

心照不宣作把戲,今生為人數十秋;
因果報應莫能愁,一生為眾無怨尤。

這正是他老一生的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