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寮房的聯想

法雲雜誌第二期

小寮房的聯想

上學期末班會中有人提出為破除對我所的執著,要重新抽籤安排寮房的議案。抽籤和商議的結果,我上了一層樓,新寮房就在原來寮房的樓上。

提起搬家,我是聞而生畏的。自十六年前隻身負笈來美,遠遠近近大大小小的搬家加起來不少於二十次,那一次不落得身心俱疲?去年年初搬進佛學院時,自認已將一屋子的家當捨至極限,但比起其他的同學,東西還是太多了:光是打包、上下樓梯、拆包、各就各位,就足足花了大半天的時間。想起行腳僧三衣一缽,四海雲遊的自在,不禁興起「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的慨嘆。

新寮房的格局是長方型。初搬入時,擺設完全沿用前屋主的,直到有一天室友搬進一張改裝成書架的電腦桌。因空間有限,三張書桌平行著擺。「這排列似曾相識呢?!」猛然間,大學圖書館裡同學們燈下用功的情景浮現腦海,於是趁著大減價另購置了一個近六呎高的書架,背倚在電腦書桌前。藉一架之隔,室友與我背對伏案各擁書香。自此,這小寮房的一隅成為我課餘空閒獨處的桃花源。

秋分過了,天氣漸漸轉涼,冬天隨著斜飄的雨來到書桌前的窗外。冷颼颼地,望著停車棚頂的雨滴,思緒不由自主地飛到初來美國一個寒冬的早晨。也是下著雨,也有一平台自窗台下延伸出,目及處是一片葉落將盡微隱在雨霧濛濛裡的枯樹林,天地渾然寧靜,而我的心則是空虛孤寂的。在那兒,我寫下了來美後第一封報平安的家書。

家,經不起無常的撥弄,早已面目全非了。十六年,不算短的日子,它令小弟成家立業、二姊出家、從未謀面的哥嫂來台相聚,父親則更在與病魔糾纏了四年半後往生了。而我呢?隨著電腦行業的蓬勃發展而成長,越過了人生的金色年華,步入中年。正當錢途看好時,卻選擇了佛學院作為告別庸碌動盪的前半生和開啟生命另一章的泊舟港。

是父親初得病的那年,利用返台省親之便,上山探望出家一年多的二姊。午後,二姊徵得許可,帶我參觀她的寮房,那是一排水泥房舍最盡頭的一間。打開房門,印入眼簾的是一間小而潔淨的僧房;房內除了緊靠牆壁的單人床、小書桌、書架,和塑膠衣櫥外,就只剩下中間一人肩寬的小走道。二姊說:「睡硬板床對身體好,也可以在上頭打坐。師父很慈悲, 怕山上風大,窗戶多加裝了一道玻璃……。」聽著聽著,內心突然生起一種莫名的震撼:原來人是可以活得這麼簡單的,而如斯的一間小斗室,不也曾是我少年時的夢想?但如今的我卻為了是該賣掉現在住的小房子換幢大些的,還是該保留它另外再買一幢,內心七上八下著。為什麼會有這些煩亂呢?一個人,生來就只有一個胃、一副皮囊,能吃多少?又須要住多大? 維持生存最重要的空氣和水,所費無幾;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俯拾即是;但我卻在狹促紛亂的考場、商場中,不自覺地掉入「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的巢臼,隨波逐流於時代的大洪流上,險遭沒頂。

回到美國,換屋買房的計劃擱淺了,取而代之的是將退休的年齡提前了十歲。「諸法意先導,意主意造作。」隨著心念的轉變,生活方式與生命的走勢也幡然改觀。自那一年始,透過聽經聞法、充當義工、隨緣布施等種種因緣,重又接觸到久違了的佛法。是世事的滄桑?是人生的歷練? 令我對佛法的體悟較之大學時期倍尤深刻且受用。妄心少了,身心如釋重負,日子可說是過得平順又法喜。

由於獲得了真實的利益,對於佛法的好樂與欣求就益感迫切,但囿於一天之中大部分的時光都消磨在工作中了,縱思精進亦力不從心。在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之下,勢該有所取捨。工作,是經濟獨立自主的要件,十多年來一直是我生活的重心。然身在電腦這一行,走在時代的尖端,看不盡的聚散浮沈,數不完的樓起樓塌;新產品才問世,就面臨被取代的命運;新知識才消化,就已成了過時的玩意兒。能執著什麼?又能貪戀什麼?而佛法卻似長夜闇闇裡的大明燈,恆長地照亮生命的正道;在佛陀的教法裡,我見到真正的慈悲與智慧。「人身難得今已得,佛法難聞今已聞」,能成就世間的事業誠屬不易,若能成就佛法戒定慧的功德,則更為殊勝。專修的念頭於焉逐漸萌芽。

感嘆自己業深障重,早年雖遇佛法,卻失之交臂。當接到佛學院的招生簡章時,我告訴自己:「該知足了,世間的福報何須用盡?能夠把握殊勝的機緣,跟隨在大善知識旁,聽聞正法,如理作意,法隨法行,才是上品的福報。」回顧過往,曾糊裡糊塗地生,又曾不知不覺地活,是佛法的真實不虛喚醒了我, 令我明察自己這一念心,審觀這世間的生滅法相。

雨停了,夜暮低垂了,是該上晚課的時候,經過小寮房的樓梯口,俯瞰山下的萬家燈火,我祈願片段命終時明明了了地走,盡未來際永不退失以佛法為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