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盡華情

法雲雜誌第二期

但盡華情

鳥啼花放,爾時休息爾時心;

山靜雲閒,如是機緣如是法。

佛學院北院所在地名為「 Gloria Terrace 」--意為光采、榮耀坡。四周小丘陵、草原起伏綿延,視野廣闊,天光雲影盡在眼前。四時花草林鳥變化鮮明,低頭舉目皆有驚喜。「啊!連你也開花了!」一向看似雜草叢中,竟長出了小小花。大地一片生機,眾華莊嚴。晨昏之際,總愛漫步經行其間。尤其於清冷的冬霧中,更是行行復行行,行至霧已非霧,花亦非花,風聲不再,鳥鳴不起。非關聲色當中,如夢似幻,無以名之。現實聲色的生活當中,亦是如此的不真實:年少情懷,今日視之,終究是竹風潭影,覓之了不可得;而今日所執取的一切,也將成為明日的過眼黃花。終歸是虛妄、如夢如幻的人世啊!如夢的歲月中,吾生有事,光耀坡上有情、無情正齊同說法。三月天,坡上又將是桃花紅、李花白的時節,流水杳然去,桃花笑碧天,總是一時的機緣一時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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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柴米油鹽的會談中退出,一路行至小山坡頂,天際邊好個月出東山,光含大地的攝人氣象。諸多心念為之沉寂,腳步亦為之輕緩,深怕擾動了眼前的詳和寧靜。清輝中佇立良久,心飄向另一時空──玄奘大師時代,中印度的那爛陀寺──「六帝相承,各加營造,寺內住錫主客僧徒常有萬人……,寺內講座,每日均有十餘所, 由於眾德所居,自建立以來,七百餘年,未有一人犯譏遏者。因此為國王所敬重,施捨百餘城邑,充其供養。」七百餘年,未有一人犯譏遏者!何等聖賢雲集的世界!今生得履三寶地,我們能營造出的,又是何種的風貌呢?如果有天我們一不小心,碰觸到那個時代的時光隧道口,突然落入賢聖的生活中,我們是否會因浸浥了那柔和、清淨的德風,變得面目可欣些,自悅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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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家以音符展現其生命,詩人以文采巧思表現其才情。然「我不會唱你的歌,正如你不會作我的詩」,越過不同的領域,一時便各自有難成章曲的時候。台上,上人於經論義理侃侃而談,深入淺出,駕輕就熟;台下,同學振筆疾書,又加以錄音,讀來頗吃力,總是以往聽聞、熏習得不夠。院中有瑣碎俗事向上人稟告,這回是上人須提筆拿紙稍作記錄。凡夫世界所可能產生的塵勞紛爭,於上人心中是多麼的陌生啊!

看似可明快、俐落處理的人事,在佛門中自有不同觀點視之。共度的是場未曾醒覺的無明大夢,夢中的是非黑白且莫論。值得關切的是從漫漫長夜向於光明的轉依。 生命的覺醒與重建是自發性的,須給予時日與寬容。因此,遇有事情時,上人總秉持幾乎無為而治的教育方式,「這件事,我們再想想,我承認我不是很懂,但佛說……,把事情處理得簡單些,好不好……,應該注意調伏內心的煩惱,符合聖道,心情才能真快樂!」無半句呵責重話,也沒表示一己之見,只是引經論佛語以期化解問題。一再耐心示範的是落落無為之曲。「無我心調柔,能得如來道」。粗糙、執著的凡夫心啊!是否可稍稍安歇,回頭轉腦,自此改變自己生命的章曲──「歌詠頌法言,以為自覺音」。初開始是不成曲的,但上人有的是不捨眾生的慈悲與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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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一句「幽譴有在」痛徹心髓。唐洞山良价禪師於出家前,曾為文「辭北堂書」,其母回信答以:「子有拋孃之意,孃無捨子之心……,今既誓不還鄉,即得從汝志……, 如目蓮尊者度我,下脫沉淪,上登佛果。如其不然,幽譴有在。」古今親情母愛皆同,得知自己初出家時,母親多日難以進食,悲淚流過後,終也能說:「只要你認為這條路走得安穩、有意義,我也替你歡喜,只擔心你身體!」基於愛,強忍不捨之心而有了成全與祝福。

「寒暑假要趕快回來啊!」

「要等您會背大悲咒及《阿彌陀經》時,我才要回來。」

從此,思子之心化成了聲聲佛號、梵音,老來的身心病痛,絕口不提。

另一幕親子之情也在院中展現。一位居士同學的兩位兒子來院中,看其中一位還是需要母親照顧的年齡,好想過去與他說:「謝謝您捨了母親,讓她來這裡照顧大眾。」話到口邊卻打住了。事後託同學回去轉告,她聽了眼中有了淚水:「就是小 Michael 自己鼓勵我來的。他說:『您不是常說不要再六道輪迴了嗎?現在有機會,您應該去試試!』問他:『那你上學怎麼辦?』『我可以自己騎腳踏車!』」

有了至愛,所以可以成全。至情至愛的淨化昇華,應該就是佛門中的菩薩本懷,擴展至極致,而有「生生行施處,願常以我施」的同為眷屬、同結志願,以圓滿菩薩的布施。六度萬行施捨為首,能捨之又捨,捨至無可捨,方見其得力相應處。成佛須三階段無數大劫的修學,有謂佛道非長,情迷曰遠,且讓我們從現前可捨、可成全的人間大愛學習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