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靂火與清冷雲

法雲雜誌第二期

霹靂火與清冷雲

今年一月,我們在佛學院專心地學習了兩個星期的菩薩戒。

《瑜伽菩薩戒》有四重戒和四十三輕戒。其中第三條重戒:

「若諸菩薩長養如是種類忿纏,由是因緣,不唯發起粗言便息,由忿蔽故,加以手足、塊石、刀杖、捶打、傷害、損惱有情,內懷猛利忿恨意樂,有所違犯,他來諫謝,不受、不忍、不捨怨結,是名第三他勝處法。」

平時日常生活中,我們常聽到這些:

「他(她)這副德行,不罵一頓怎麼行?」--言下是痛快?是悲憫?

「我實在忍無可忍了,不假以顏色,還以為我是把頭埋在沙裡的鴕鳥呢!」--現在有英雄本色飾身了?

「起先沒有特別的感覺(譬彼潛淵魚?),然後,突然一陣血往上衝,發之身語,要停止已來不及了(鼓波而自表?)。」──憤怒的種子起了現行。

為什麼?為什麼我們被瞋恨的種子所左右?等而下之,甚至根本不知道玅境長老常說的:「煩惱不在外邊,在裡邊。」總是無休無止地要求別人改他(她)們的身口意。

為什麼我們忍非是處,應訶!卻那麼樣委曲婉轉地向「煩惱」低頭呢?

瞋恨的反面最初是忍辱,終結是慈悲──菩提心的前導。忍辱有什麼殊勝的好處?瞋恨又有什麼樣的過患呢?

《攝波羅蜜多論》云:「忍為巧處成色身,功德端嚴相好飾。」

《瑜伽師地論》上說:「能堪忍者於當來世無多怨敵,無多乖離,有多喜樂,臨終無悔,於身壞後當生善趣天世界中。」

這是忍的勝利。

《入行論》云:「千劫所集施,供養善逝等,此一切善行,一忿能摧壞。」

《佛遺教經》:「劫功德賊無過瞋恚。」

這些是略舉瞋的過患。

想想,再殘暴凶惡的仇家來尋我過失,即使侵損我到了極點,最多,只傷害到我這一世的色身。我若忍不過這一口氣,對自已造成的傷害,將是生生世世難回頭了。

《入行論》云:「無如瞋之惡,無如忍難行。」忍是一把刀插在心口上,難行而行是勇中丈夫。《佛遺教經》中說:「忍之功德,持戒苦行所不能及。」

所以要忍辱!我們在對境時,可以就三方面起觀:一、理不應瞋。二、理應悲憫。三、感恩。依次敘說如下:

一、理不應瞋:

●思惟有無量無邊清淨的佛國土,為何自己不得去,而生在此穢土中。現在既然是已經生在此娑婆世界,自然就得受這些苦惱。好比到了一個有刺的樹林中,不應該對刺發脾氣,而應該趕快想辦法離開這個樹林。也就是要積極地調伏自己的內心,以求早日得到解脫。所以不該瞋此有情。

●思惟自己既然受了菩薩戒,要荷擔如來家業,代眾生受苦。現在這點微苦,自己就不能忍受,以前在佛菩薩前發的誓願,豈不是成了大妄語,欺騙背棄了所有的眾生?博朵瓦云:「略有怨害不修堪忍……,此從根本破壞聖教,由此即是自捨律儀。」所以不該瞋!

●自業果方面來看:業的總相是一切法均由業決定,業會增長廣大,所未造者不會遇到,已造之業不會失壞。

《毘奈耶阿笈摩》云:「假使經百劫,諸業無失亡,若得緣會時,有情自受果。」《集法句》云:「任其居何處,無業不能至,非空非海內,亦非入山中。」現在受的惱害,就是以前種下的因。《菩提資糧論》云:「打罵恐殺縛,終不怨責他,皆是我自罪,業報故來現。」

阿底峽尊者的三大弟子之一,阿蘭若大祖師和內鄔蘇巴的對話中,提到若人問後者,您的徒弟們平日教授的中心是什麼?弟子們一定回答:已經得定發神通,或者見到本尊了。祖師說:「然實應說於業因果漸漸決定,於所受戒清淨護持。」因為解空性者是於業果發生定解為助伴故。

業果要數數修習,它不是了知即可,因為它極不現世,極難獲得決定解故。在三定受業中的「順現受」,是指由增上意樂所造作的善不善業,在這世中果即現前,從這上面多多觀察,多多栽培,對業果就能漸修深忍信。

平日坐行中,當見到有情有可愛的果報,心不嫉妒,而能讚歎隨喜。因為立刻正念知道如是因如是果。若自已有可意的境界,心不愛著,不貪染,知道是緣聚緣散,畢竟總成空。假使反觀自己諸不順遂,要慚愧,就是以前的因集生緣。但是,還不遲,現在正在造以後的因。

要生起這樣的正知見,就不會單只在戒相上虛有其表,而能真正地打從心底願意持這條戒。漸漸地,心能寂靜,必定意能調柔,假以時日,當如那棵柔軟的小草--苾芻,恆時相續發散持律儀者的戒定真香。

●思惟這位有情:他傷害我,是否是他的自性(本性)呢?是否有真實的體性呢?

若是有情的自性,那就不該瞋他,因為就如同水濕、火熱、風動,法爾如是。反之,若不是這個有情的自性,那麼他的損惱我,只是如煙蔽虛空,因緣和合而已。不應該因為有煙而瞋虛空。

換一個角度,觀察有情對我的口出不遜,那字字句句,猶如水晶珠串,一串生滅,又一串生滅。若我們的身、心,如清冷雲,觀對方和自己的心念--生了,滅了……,無來無去,如何能起霹靂火呢?

二、理應悲憫:

●就無常、苦的方面來觀察,《梵網經菩薩戒本》上說:一切男子為我父,一切女人為我母,乃至眾生曾為我的師長、和尚、親屬等等。

為什麼會這樣?經上說有情一期的生命結束後,成為朽骨。若不爛壞,堆積起來,其量要超過須彌山。孔子說:「逝者如斯乎?不捨晝夜。」有情生命無始以來的輪迴竟至如是!

在輪迴中,又是怎麼樣的情形呢?

《入行論》上說:「樂因唯少許,苦因極繁多。」以苦為道,不可不知。眾生恆為眾苦所逼,是苦苦器、壞苦器,是行苦器。只要有這個身體,這個身體就是大苦聚。因為宿惑業他自在轉故。《瑜伽師地論》中形容初結生的羯羅藍為「箭內仍稀」。「箭」,就是指一有了這個身體,苦就如箭,一直隨逐不捨地待緣來射我們,逼迫我們,惱害我們。

我想起了曹植的七步詩:「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眾生誰不願意離苦得樂?但是人際中關係的變化是這樣地迅速無常,毫無可以憑信之處。在輪迴中,此世是親屬,他世為仇敵。此世是仇敵,他世又轉為好友。過去代代如是,就是這一生中也是一樣,昨日相知相惜, 倏忽變臉比翻書還快。就這樣展轉地互親互怨。《妙臂經》云:「於親當止愛分別,於心善法安樂住。」我怎麼忍心在這如瘡如癰的苦聚上,再加重他(她)的苦惱呢?

●思惟有情當他(她)傷害我時,他(她)可有自在力?

當此人用暴惡語、離間語、妄語,甚至用杖、石來損我,那麼直接傷我的,應該是聲音,或杖、石,我應該瞋聲音或杖石,而不應瞋有情。

否則,我應該再思惟到下一層:聲音、杖石若為有情所主使,那麼,是有情損我。但是,有情又是誰主使的呢?這才追蹤到,有情是由他數數熏習的煩惱種子,境界現前,加上不如理作意,因緣湊合才起損害心的。這些因緣有所缺少的時候,有情要侵損我是一點也沒有這個自在力的。他是聽隨他的煩惱自在,如同煩惱的奴隸一樣。

宗喀巴大師在《菩提道次第廣論》上提到,若在這方面多觀、多修,易生定解,對治煩惱最為有力。我們應當善思念之。

如此思惟,對於飲了無明酒而愚癡而狂亂的有情,為煩惱魔所驅使的眾生,除了悲憫他(她)們沒有主宰力之外,如何會生瞋心呢?月稱論師云:「此非有情過,此是煩惱咎。智者善觀已,不瞋諸有情。」

三、感恩

這樣,經過理不應瞋的分析判斷,經過理應悲憫的思惟,最後,一定會化歸為一份感恩的心。對方是我可遇不可求的善知識!

冷眼看他(她),眼睛發赤,音聲尖銳,青筋暴起。由於他(她)現出的恚惱相,使我覺了自己內心深深隱藏著和對方相應的貪瞋癡,居然也是一樣的強烈。

--若不是憑藉這樣的因緣,我怎麼會專精苦切地把自己的雜染揪出來審諦觀察呢?

--若不是通過這樣的管道,同類的煩惱在我周遭必不間斷,我要到何時才能出離呢?

--若不是看到了對方不幸為了我,把他(她)自己關入牢獄,今世後世將少安樂。我的悲心又如何能依此得到雨澤,而期望將來因緣際會能幫助他(她)向道上會呢?感激之心自然會湧出。

所以在悲憐眾生之餘,為自己歡喜啊!

因為那是一份無罪的喜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