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翳

法雲雜誌第二期

說翳

──不涉視力問題

小時候作過一種遊戲:仰首望著藍天,伸手拚命去抓在眼前游動的小蚯蚓。有時候幾個小朋友一起玩,比比看誰抓得多──其實都抓不到,只是胡鬧成一團。長大後,有了一點醫學常識,知道那是「飛蚊症」,學名叫作「玻璃狀體混濁」,混濁的成因有些是胚胎期眼球形成時留下的微細物質;有些則是因為玻璃狀體老化而造成。學習了《唯識二十論》後,更驚訝,這種翳症就是我們生命的寫照;人們汲汲營營去執取眼耳鼻舌身意所接觸的一切境界,從來不知自己的認識發生了問題,這樣的積弊,使我們流浪生死!

從所緣境說

認識作用的發生,不能離開能認識的官能與所認識的境界,新聞學上有所謂五個 W ,透過五個 W 的架構,可以清晰而具體地陳述一個事件,為吾人所認識。

'89 年加州大地震案例:

何時( When ):'89 年十月十七日下午五點零四分。

何地( Where ):舊金山灣區( Bay Area )。

何事( What ):發生了七點一級的地震,地震時間持續了十五秒左右。這雖不是加州歷來最大的一次地震,但是因為高速公路及房屋倒塌,造成了六十八人死亡;三千七百五十七人受傷;房屋損害兩萬三千四百零八棟,全毀一千零一十八戶;商業大樓損害三千五百三十棟,全毀三百六十六棟。全部損失估計在美金六億至七億元之間。

何人( Who ):所有在此災害中罹難及受傷者。

為何( How ):從地質學上說,地震的成因之一是板塊移動或擠壓,造成附近地層的變動。

在我們所學習的《瑜伽師地論》說境界現前有六個條件。假使將加州大地震代進《瑜伽師地論》為境界現前所安立的條件,即是:

一、由依處:一切認識活動,是以有情為主體,器世間為所緣境而產生。地震造成橋斷、屋毀、車焚、人死。我們依賴自己的感官、知識判斷能加以認識。

二、由自性註1:是地震,不是水災;它的作用是由於地殼收縮,發生皺裂,致使附近地層變更位置而引起的天搖地動,土石崩裂;它造成了損害,不是利益。

三、由方位:這次災難主要發生的地點在灣區,不是洛杉磯或其他地區,也不是唐山大地震或大阪大地震。

四、由時分:它發生在'89 年十月十七日下午五點零四分,持續了十五秒。

五、由顯了及不顯了註2:這是一件觸目驚心的災變,不管是災場附近的人親眼目睹,或透過轉播而看到的畫面,均有明顯的實體可見。

六、由全分及一分:從全分說,可說見到災變全景;從一分說,則只要斷橋、傾圯的房屋也足以說明所發生為何事。

從認識的主體說

眼耳鼻舌身是我們認識機構的記者,意識要產生認識作用,主要條件之一就是六根不壞。第二個條件是第六識的注意力專注於此認識活動上。

透過能認識的官能與所認識境界的和合,我們知道了加州大地震的事件是怎麼回事。而,這只是一個個案,每一個人,對於所接觸的事物幾乎是以此方式進行認知作用。對於一切的見聞覺知都能發為語言,傳遞給他人。

對於認識作用的形成,唯識學是共於世間學的。但是對於認識作用的對錯之批判,則是唯識學不共世間學,也是唯識行者自我說服,自我調整,用功用力要超越的部分。所以,雖然唯識家也作了以上的施設安立,但是,又告訴我們,這些都是錯誤的。

《唯識二十論》:「內識生時似外境現,如有眩翳,見髮蠅等,此中都無少分實義。」註3

其意是說:當我們進行認識活動時,意識立刻現起相似外境的相分,為自見分所執著,但這所執取的內心境界,就好像飛蚊症患者所見的髮毛蠅蟲一樣,沒有一點點實質的意義。

為什麼會有眩翳的情況發生呢?

在《解深密經》〈分別瑜伽品〉中,佛告訴彌勒菩薩說:「善男子,如依善瑩清淨鏡面,以質為緣,還見本質,而謂我今見於影像,及謂離質,別有所行影像顯現。」

我們進行認識的步驟中,有所見聞覺知時,為能遍計的第六識所緣取,先生出相分,再由見分取相分,於是發展出種種種種的認識活動。那麼,錯誤是怎麼發生的呢?錯在於,當我們的心以外境(質)為緣,心上現出相似境像(還見本質),這所見的似境像沒有實義,但是我們不明所以,執以為實,於是陷入了迷夢。

精神醫學上有一種病,叫作「自閉症」,自閉症的患者恆時活在自己的意識天地裡,沒有辦法與環境──家庭、學校、社會──交流。看過電影「雨人」,對於達斯汀霍夫曼所傳達的角色,應當印象深刻。他成日背誦電話本,能夠順著 A、B、C ……排序,背誦每一戶人家的姓氏、電話號碼、地址;在餐廳裡,侍者不小心打翻牙籤袋,他快如電算機地說出落在地上的牙籤數……。可是最後當療養院的人問他:「你願意回療養院或跟弟弟住?」他回答要與弟弟共住,他的弟弟正要得意獲得勝利時,治療師再問:「你願意跟著弟弟或回療養院?」他的回答立刻變成了:「回療養院。」雖然他有電腦般的記憶與算數的能力,但是他終究隱遁在自己的意識範圍之內,與人情絕緣。

這是我們共同能看見的一種病。假若,我們能夠明白,自己終日所思所想所執著者,其實只是自己心上所變現的影像,不也就像是自閉症的患者一樣的嗎?!

可是這樣的道理,並不容易令人信服。《二十論》中,有一個頌針對此進行辯論:

若識無實境則處時決定

相續不決定作用不應成

前面已說,在認識作用的形成上,唯識學有共於世間法的部分,也就是用:處所、時間、有情共見、所見事物的作用來建立認識活動形成的條件。

現在要成立唯識無義,不服氣的人當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先詰問道:若你說除了識,一切外境無實義,那麼,我們原來共許的特定的處所、特定的時間、許多有情共見而非單一個有情的假想力所見,以及此事的業用功能就不能夠成立了。

代入灣區地震的事件,可以這麼說:若是唯識無義,那麼,(時:)八九年十月十七日,(方與處:)在舊金山灣區,(作用:)發生的大地震,造成六至七億美元的損失、人命的傷亡,(相續不決定:)全世界的人都可以透過衛星轉播親眼目睹。這個地震事件就不成立了嗎?

從時方處所等如夢說唯識無義

對於外人的論辯,唯識家也用一個偈頌來答辯:

處時定如夢身不定如鬼

同見膿河等如夢損有用

先說時方處所彷彿有,卻像夢一般。《二十論述記》中舉例說:譬如我們在夢中也能見到其特定時方處所的村園男女等,可是夢醒時便知道一切都是夢。夢喻是唯識家最喜歡引用的譬喻,因為夢是我們共有的證量。詩人騷客也喜歡說夢,蘇東坡在「江城子」中敘述他的夢:「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見無言,唯有淚千行。」這個夢的境界中,有處所(四川眉縣老家)、人(他與他的夫人)、業用(他的夫人正在梳理長髮,二人見面,感情激動而流淚),雖然沒有確切的時間,顯然是對他夫人活著時候的一種記憶。這是一個夢中夢。藉此,可以喻知唯識家要說明的:我們現見的山河大地雖各有各的時方處所,待得夢醒,也不過南柯一夢。此其一。

許多有情共見一事,譬如非得要到了長安城的西郊才能見到終南山,並不是在舊金山可以見到終南山,這在我們的常識上是認可的。唯識家如何駁斥這樣的逼問呢?

眾多有情共見之事也是不決定的(身不定),譬如餓鬼,所見之水皆為膿血(同見膿河等),可是,這是因為他們前世所造之惡業,令他們不能滿足他們飢渴。一樣的水,在傍生的魚眼中,是通衢與窟宅;在天人眼中是七寶莊嚴;而我們人間的人所見就是清冷的流水。

這個例子告訴我們,即使眾多有情所共見的事,也不是實有的,那不過是共同業力所現出的業識罷了!這一世,我們共見為水,下一世呢?

《攝大乘論》為了說明一切境界是假非實,唯是識所變現,提到了「相違識相智」,印順老法師在《攝論講記》中說:「在同一對象上(如水),有種種不同的認識,可知我們認識的一切,不是事物的真相,是我們自心的變現。」這是對於「相續不決定」的答辯,此其二。

「如夢損有用」,我們現見的人事地物,各安其所、各盡其用:車子在地上走,飛機在天上飛;士農工商各自勤奮地工作,必將各有所得;在人倫上父慈子孝、師其師、弟其弟,也各有各的功用。凡此種種明明是有的,如何說它不實在呢?唯識家說,就像夜裡夢遺損精,也會傷害身體,我們白天所從事各式各樣的活動,作種種淨不淨業,一世又一世也在飽嘗自己造業所牽引的果報,這彷彿有實業用,也還是夢境中的活動罷了。待得大醒之時,便能知道一切見聞覺知唯是夢中的境界。

「世事一場大夢」,這倒不僅是唯識家的認識,是世人共同的感慨。但是唯識家卻能透過佛所開示的教與理,教導我們如何能夠揭開夢的邊緣,從此不眠、不夢、不再病眼。這樣的思惟,或可撼動我們原本對自己的認識官能堅信不疑的執著心,而走上清明醒覺的大道!

(本文的寫成,要感謝小 Michael ,代為上網路查出了 '89 年加州大地震的全部資料;並感謝智觀法師代作重點翻譯)

  1. 在《瑜伽》卷五十四中,說明此自性為三自性(即依他起自性、遍計所執自性、圓成實自性),但是此處為就解釋境界現前的條件,筆者以為不妨說是每一法不共他法的自體性。此即依韓清淨居士所著《披尋記》所譯三種自性差別中的相差別。(見該書 90 頁)
  2. 依窺基大師的注解:「顯了不顯了者,彼云:謂取實不實差別者,謂各於自境中,取實有體者,顯了可知得;取不實者,名不顯了。」(大正 43,21 頁上欄)意即:外境境界力強大,引我們產生認識作用。我們自己能夠明白:我看到了地震;但是,對於我們其實只取到一個似境相這件事,我們是不能明白的。此處為說明境界現前的條件,故只說明「顯了」。
  3. 大正 31,74 頁中至下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