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從師學,學什麼?

法雲雜誌創刊號

來從師學,學什麼?

認識玅老和尚之初,有幾次震撼的經驗,因為這樣,驅使我願意來從玅老學習,但是,親炙師父之後,我才真正明白要學的是什麼。

真正與玅老交談是九五年三月在福嚴佛學院。之前一次在九四年六月底,當時玅老在埔里正覺精舍宣講法華經,圓滿日正好我與友人遊埔里,去隨喜了一上午。時值結夏,正覺精舍隨近的出家眾都來聽經,我們到時已經沒有位置,職事人員慈悲,引我們坐到大殿外,可以看、聽得清楚。第二十八品宣講圓滿,送法師回寮時,玅老從我們前方走過,這是第一次見到玅老和尚,還得了一句:「從今天起不隨天下老和尚舌頭轉」的法語,心裡覺得這話真好。八個月後,友人聽說法雲寺要打禪四十九,當時她已退休,很想有親近善知識的機會,我們陪著她到福嚴佛學院,請求玅老應允讓她參加。當日去見法師的人不少,玅老很靦然,氣氛很沉默,我們因心有所求,率先遞紙條提問題。老和尚拿到我的紙條,就問:「我見過您?」我答是,老和尚沉吟一會說:「在正覺精舍?」這可不只嚇我一跳,同行的人都感到驚奇。這是讓我對玅老好奇的開端,啊!修禪的人頭惱這麼清楚,那我也要修禪。於是臨時起意,也要求參加禪四十九。

同年六月底,我因為研究所的論文繳交日逼近,可是思路不通,屢屢廢然擲筆(應說關機),有一天聽說玅老法師在台北城堭廟有開示,突然想起他曾說過也歡喜唯識,我靈機一動,夜半開燈,一口氣寫了七個問題,希望得到玅老的疏通,能對論文的進行有幫助。

還記得去聽解答那天,原說上午開示後解答問題,但是活動延續到了下午,屋頂上加蓋的鐵皮房子像蒸籠,氣悶得很。可是當玅老回答我問:「既然唯識學說無表是思願種子,而思心所是造作的原動力,人人皆有,何以思心所有大小乘之別?」時,他老很明快地說:「思心所相應大乘法就大;相應小乘法就小!」我彷佛頂上開了一竅,原來迂迴糾纏的理路現了生機。頓時也不覺得熱惱了,開心得不得了。早多少時候也曾聽說玅老想辦佛學院,這時候我才開始注意有關佛學院開辦的動態。

到美國法雲寺參加禪四十九,是接觸玅老和尚之端。白天除了下午拜願,整天不是經行就靜坐,倒是晚上有四十五分鐘開示。老和尚選擇了《解深密經》的「分別瑜伽品」,看到講義時我已經很驚訝,在選擇論文題目時,我是差一點選了這一品作為探討禪修的主要參考資料的,後來因為難度太高而放棄了。沒想到這時候老和尚開講,多麼深中我心呀!

師父講經的方式是另一個令我驚歎處。他老分科詳細,解析文義,不放過一個字眼,務期通篇貫串理解。不但如此,他老隨時引用的論據,不僅限於唯識一系的《瑜伽師地論》、《大乘莊嚴經論》、《辯中邊論》、《顯揚聖教論》、《成唯識論》論典 ,也常引用四阿含的故事,《楞伽經》、《大般涅槃經》中所說如來藏性的比較,更使我明白了如來藏通於究竟空性的奧秘。悠遊於佛法之中,把佛學融成生命,所煥發出來的精采,真是難以思議。

這時候,我真是瞠目結舌了。我想起莊子說:「充實之為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啊,學問之美,為學之道,不就該如是嗎?!

有一個晚上,師父提到煩惱種子與業的問題。他老開示道:「煩惱不動則業不動,怎麼樣可以令煩惱不動呢?發現煩惱時,設法移轉所緣境,能使令煩惱可以不動,因為煩惱可以不動,所以凡夫是可以修行的。」這對我是一個新觀念,我對待煩惱的方法是不斷的去思惟同一個事件,非要從其中分辨出一個道理來不可。而理雖然很直,氣勢也很壯,但是通常沒有減除一丁點煩惱,只是使脾氣更加火爆而已。這時候,約莫是心情靜順了一點,竟然讓我把這句話聽到心裡頭去了,感覺自己像隻困獸有了突圍的門路。可以說,這時候我才真是心悅誠服地發起了來從師父學習的心願。

進了佛學院,才明白師父是當今有教無類的實踐者。任何人願意學習,他老都歡迎,而他老開講的論典實在難懂,他總好性子地說:「你們的學歷都比我高,文學比我好,文學好是什麼意思?表示意根利,意根利,學習上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在教門上,師父開的是唯識學課程;觀行上用的是四念處、唯識觀。同學中有些人堅持用自己的法門,他老也是隨順讚歎之。有一位同學能背誦整部《法華經》,為了照顧她原來的法門,不能隨眾覆講,師父亦允許,並說:「背誦大乘經典,功德不可思議。你們之中有人發這樣的心,我一樣護持。」

有一次,一位同學問師父:「院長常常說我們年輕,得無生法忍不是難事,可是假若三年後,我們離開佛學院,就必須面對生活的問題,院長可以繼續為我們提供修學的環境嗎?」師父沒有猶豫地回答:「假若我還活著,我願意成就這件事。」

數一數自己求學的時間將近十五年,從受教育所得的恩惠不可謂不多。但是在佛教教育中,我看到了什麼是究竟安樂的教育。而佛教的教育是:辦學者去籌募金錢、準備處所,必令求學者食宿無憂;要能備課、講解經論,還唯恐學生不能受學,要再三叮嚀鼓勵,以免他們失去信心;更要能通達止觀的修學,藉一次次的小參,引導行者進入適合的法門。而這些全是為了成就我們能夠解脫煩惱縛著,終於得到究竟的安隱。誰能說這不是成就慧命的教育呢?

偶而望見玅老和尚的背影,微微佝僂,緩慢的步伐,我會想:他老人家的動能從何而來?而我們又如何來開發自內在的能源,也能如他老一般?我們難有機會向師父表達什麼,但是,我漸漸明白,我當學習的不再只是建立一宗的知見,而是要學作聖人,我當要學的,是師父全體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