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地之一.五

瑜伽師地論本地分講記

亥二、明隨轉

由此因緣,爾時信等善法現行於心,乃至麤想現行。

前段是舉出善法的因緣,本段「明隨轉」,說明心王本是無記的,憶念善法的關係,無記性的心就變成善的境界。

由於自己能憶念、或者好朋友令你憶念善法的因緣,從開始憶念善法,這時候就有善心所法現起——信、慚、愧、無貪、無瞋、無癡,乃至行捨、不害等,在你內心裏面思惟活動,一直到以前在佛法裏所作的種種功德善法,一樣一樣明明了了地顯現在心裏面,這叫做「麤想現行」。

「乃至」是經過一段時間。「麤」,就是很明了的意思。

亥三、辨捨位 天一、標

若細想行時,善心即捨,唯住無記心。

到了微細想的時候,由於身體逐漸將要死亡,內心思惟善法的力量已經薄弱,所思惟的境界也逐漸惛昧,善心也就棄捨了,只住於無記心中。

天二、徵

所以者何?

為什麼細想現行時,就棄捨善心而住無記心中?

天三、釋

彼於爾時,於曾習善亦不能憶,他亦不能令彼憶念。

因為這時候他的心力軟弱,自己沒有能力回想曾經創造過的善法;他的眼識、身識等五識也不能現行,別人將他所作的善法唸給他聽,他也不能憶念了。

《披尋記》:「乃至麤想現行」等者,了像明利,是名「麤想」;任運惛昧,是名「細想」。

酉二、不善心死 戌一、徵

云何不善心死?

怎麼叫做不善心而死?

戌二、釋 亥一、舉因緣

猶如有一,命將欲終,自憶先時串習惡法;或復由他令彼憶念。

猶如有一個眾生,在接近命終的時候,自己能夠清楚地憶念以前數數造作的不善法。這是因為此時心力還強,或是對於所造的惡事印象非常深刻,所以很容易就想起來。或者,他自己不能憶念,但是有別的惡知識來提醒他曾做的惡事。這多數是邪知邪見的人,以憶念所造的惡事為榮,所以對於這個即將命終的人還要提出來講一講,叫他心裏面快樂。當然,社會上的確也有這種情形。

亥二、明隨轉

彼於爾時,貪、瞋等俱諸不善法現行於心。

隨這個人思惟過去所造種種惡事的時候,他的心與貪、瞋、高慢等各式各樣的煩惱心所一起現行,因此染汙心與一些於人無益而有傷害的惡事,顯現在他的心裏面活動。

亥三、辨捨等

乃至麤、細等想現行,如前善說。

這個人由自己思惟、或由惡知識提醒他以前做過的種種惡事,最初心裏能夠明明了了地思惟,叫做「麤想現行」;經過一段時間,隨著死亡的接近,心的力量逐漸微弱無力,也無法憶念惡法了,就變成了無記心。這與前面善心死的情形一樣。

申二、約苦樂受辨 酉一、善心死

又善心死時,安樂而死。將欲終時,無極苦受逼迫於身。

這個作善的人,因為思惟生存時所做的種種好事,能夠利益他人、為善最樂,所以是心情快樂而死。在將要命終的時候,雖然也會有苦受,但是沒有很強的苦受來逼迫他的身體。

酉二、不善心死

惡心死時,苦惱而死。將命終時,極重苦受逼迫於身。

若是做了很多壞事、殺了很多的眾生,因為心裏會現出以前所加害的有情向他報復的影像,所以是苦惱而死。臨命終的時候心裏會生起很大的苦惱,也有極大的苦受逼迫他的身體。

申三、約受果前相辨 酉一、善心死

又善心死者,見不亂色相。

又作善的人死亡,他所見到的境界不混亂,而是可意的色相現前。

酉二、不善心死

不善心死者,見亂色相。

若是作惡事的人死亡,他所見到的境界是雜亂的,或現出種種恐怖的色相。

《披尋記》:「善心死者,見不亂色相」等者,如下文說:從闇趣明、從明趣闇,當知此中二種差別。

未二、無記心死 申一、徵

云何無記心死?

怎麼叫做無記心而死?

申二、釋

謂行善不善者,或不行者,將命終時,自不能憶,無他令憶。爾時非善心非不善心死。既非安樂死,亦非苦惱死。

如有一類人,生存的時候也作善事、也做不善事,或者他也不作善事、也不作惡事。這一種人在臨命終時,自己不能憶念生存時做過什麼好事或惡事,也沒有別的人能叫他憶念。由於他不能憶念生存時的善惡,所以是無記心而死。他的心在明了的時候是無記的,力量微弱時也是無記;就叫做非善心非不善心死。這一類人於死亡的時候是中庸性的,沒有安樂、也沒有極重的苦惱來逼迫他。

午二、廣善不善 未一、憶念差別 申一、隨彊憶念

又行善、不善補特伽羅,將命終時,或自然憶先所習善及與不善,或他令憶。

以下又再廣博地解釋,臨命終時憶念善、不善法,有隨自他、隨重、隨習的差別。

「補特伽羅」翻成「數取趣」,就是眾生。又造善、不善業的眾生,在將命終的時候,或是他自己很容易就憶念起以前所做過的善事、惡事,或者是別的人令他能夠憶念。

彼於爾時,於多曾習力最彊者,其心偏記,餘悉皆忘。

他在這個時候,只是憶念生存時做得最多的事情,因為這方面的力量特別強大,內心就能夠偏向記憶,其他的事情力量不大,就都忘記了。

《披尋記》:「於多曾習力最彊者」至「餘悉皆忘」者,此中不說或他令憶。由多曾習力最彊故,唯隨自憶,他無堪能令自憶故。下文翻此,義可準知。

申二、隨初憶念

若俱平等曾串39習者,彼於爾時,隨初自憶、或他令憶,唯此不捨,不起餘心。

若是這個人生存時不斷造作的善事或惡事沒有強弱的不同,是平等的。他在臨命終時,隨自己初開始所憶念、或是別人幫助他所憶念,他就唯獨憶念這一件事而不棄捨,其他的事都不能生起記憶了。在印順法師的《成佛之道》中說到「隨重或隨習、或復隨憶念」,正好與這段文的意思相合。

未二、見相差別 申一、標由二因

彼於爾時,由二種因增上力故,而便命終。謂樂著戲論因增上力,及淨不淨業因增上力。

為什麼在臨命終時所見的相有種種差別?因為眾生在那個時候,由於兩種因緣有強大的力量,能影響臨命終的心境,因此會現出種種相來,而後死亡。

第一個是「樂著戲論因增上力」:一切法都是假的、空無所有的,我們卻認為是真實,就在內心虛妄分別。這虛妄分別與諸法實相是相違反的,不能引得義利,所以名為「戲論」,一般說就是名言種子。從名言種子現起種種法,我們不知道它是虛妄分別而起,安立種種的假名、作種種的分別,又由種種的分別而有種種的煩惱,這都叫做戲論。我們不斷地「樂著戲論」,就在阿賴耶識裏面熏習了名言種子;名言種子有親生一切法的力量,就叫做「因」,這「戲論因」就是一切法生起的原因。這樣說,樂著戲論因非常廣泛,包括淨不淨業乃至一切惑、業、苦都在內。

第二個是「淨不淨業因增上力」:在名言種子裏面特別把「淨不淨業」提出來,是因為我們對於戲論的執著,有的只是內心的虛妄分別,但有的是發動了身業、語業的現行,經過重複不斷地創造,所以力量就更強大了。其中,佛教徒若能創造出世法的功德,栽培無漏的戒、定、慧,當然就是淨業;雖然沒有成功以前,都還在生死裏流轉,但是它也會發生作用。所以,樂著戲論因的增上力以及淨不淨業因的增上力,會影響臨命終時的心境,也會影響將來所得的果報。

《披尋記》:「樂著戲論因增上力」等者,如下文說,死生同時,如稱兩頭,低昂時等。又說:無始樂著戲論因已熏習故,淨不淨業因已熏習故,彼所依體由二因力無間得生。今此命終,望彼當生,是故亦說由二因力。由此命終,彼方得生,由彼當生,此便命終,死生相續,平等平等,是故死生皆說由二因力。「戲論因」者,謂名言種。由無始來樂著無義戲論,妄分別故,熏習成種,能生所依、所緣諸差別事。「業因」,謂即業種。由淨不淨業造作增長熏習力故,能感五趣異熟自體。無始時來,生死流轉,皆由此二因增上力,故作是說。

申二、辨所見相 酉一、辨不善善 戌一、不善 亥一、標相

受盡先業所引果已,若行不善業者,當於爾時,受先所作諸不善業所得不愛果之前相,猶如夢中見無量種變怪色相。

這個眾生以前的業力所引得的果報享用盡了,已經臨近死亡。若是他在生存的時候造了很多不善的惡業——主要是十不善業:身三,殺、盜、淫;口四,妄語、綺語、惡口、兩舌;意三,貪、瞋、癡,將來是要得惡果報的。但是,在還沒得果報之前,臨命終的時候會有個前兆,所得不可愛果報的前相先出現,就像人作夢似的,在夢裏邊看見很多種變怪的形相,各式各樣不如意的境界。

《披尋記》:「當於爾時」至「變怪色相」者,將命終時,名「於爾時」。諸不善業總有十體,謂從殺生乃至邪見。先所造作五相圓滿40,名「先所作」。五相圓滿者,如下〈決擇分〉說(陵本五十九卷十二頁)。由此能感惡趣自體,不可愛故,名「不愛果」。於命終前,彼果未生,先受彼相,是名「不愛果之前相」。如是前相,有無量種不可愛色相似顯現,是名「變怪色相」。云何知耶?如下文說:流汗毛豎,諸如是等變怪相生。由是得知彼所見相。

亥二、教證 天一、引教

依此相故,薄伽梵說:若有先作惡不善業及增長已,彼於爾時,如日後分,或山山峰影等,懸覆、遍覆、極覆。

根據作惡業者死亡時的前相,佛陀的開示是:若有眾生在他死亡之前這一生、或者更前一生,造作了很多罪過的事情,造作以後又繼續造作,使令業種子增長到有力量可以得果報了;這個人在臨命終時,所見到的境界像是太陽要下山了,陽光照著層層的高山,在平地上現出一個黑影。最初是「懸覆」,從遠遠的地方黑影開始覆蓋,這個臨死的人感覺世界暗下來了;逐漸地「遍覆」,被陰影普遍地遮住了,但還不是十分黑;最後是「極覆」,漸漸地世界完全黑暗了。

「增長」,是一次又一次地造業,又不懺悔,使令業力有感果的力量。若是佛教徒,對於自己所作的惡業有慚愧心,能夠透過懺悔把惡業的力量減弱,就不算是增長了,有可能暫時不得果報。

沒有修行的凡夫,因為有愛煩惱,不論遇見什麼境界就是虛妄分別——如意的境界就染著,不如意的境界就憤怒。所以臨命終時,因為我愛煩惱的滋潤,能幫助罪業感得果報,這叫做「潤生煩惱」。若是阿羅漢斷除一切愛煩惱了,雖然他還有剩餘的有漏業,但是不能得果報。

天二、釋義

當知如是補特伽羅從明趣闇。

應當知道,前面這一段文的意思,是說這個作不善業的眾生從光明的境界趣向黑暗的地方,到三惡道去受苦了。

《披尋記》:「先作惡不善業及增長已」等者,緣生法中,業有二別。一、造作業,無明所發故;二、增長業,愛、取所潤故。若有不善業熟,當往惡趣生者,彼之前相從明趣闇。猶如於日後分,彼日光明為山山峰影所障覆,如如漸次,有初、中、後障覆之相。若於初位,日未遍覆,但覆少分,是名「懸覆」。於此位中,闇相輕微。次於中位,日已「遍覆」,闇相轉重。乃至後位,闇相極重,故名「極覆」。如是惡不善業補特伽羅從明趣闇前相亦爾。

戌二、善 亥一、例相違

若先受盡不善業果而修善者,與上相違。當知如是補特伽羅從闇趣明。

若是這個眾生先前在三惡道受不善業的果報已經盡了,將要死亡的時候,由於過去創造過很多功德,所作的善業現在將要發生作用,臨命終所現出的相貌就與前面所說的情形相反,不是日光懸覆、遍覆、極覆的陰影相,而是由黑闇的境界趣向光明,也就是從三惡道往人天的世界去受生了。

亥二、顯差別

此中差別者,將命終時,猶如夢中見無量種非變怪色可意相生。

和前面不同的是,這位善業成熟的有情將要命終時,猶如作夢似的,在夢中看見很多種令他歡喜的形相,譬如大花園、宮殿樓閣、美妙的音聲等可愛的境界。

酉二、廣不善品 戌一、上品攝

若作上品不善業者,彼由見斯變怪相故,流汗毛豎,手足紛亂,遂失便穢,捫摸虛空,翻睛41咀沫。彼於爾時,有如是等變怪相生。

若是這個眾生造作了上品惡法——做最嚴重的惡事,傷害了很多人;或對父母、師長有嚴重的過失等,臨命終時會看見種種變怪、恐怖的境界。因此身上直冒冷汗,全身的寒毛都豎起來,手腳紛亂掉動,失禁排出便穢,手在虛空中摸索,眼睛向上翻白,口吐白沫。這個造最嚴重惡業的人在臨終的時候,有這些變怪的相貌出現。

戌二、中品攝

若造中品不善業者,彼於爾時,變怪之相或有或無,設有不具。

若是造作中品不善業的有情,於臨命終時,或者有變怪相出現、或者無變怪相出現,就是有也不具足,不像上品不善業者那麼多。

午三、顯我愛別 未一、諸眾生 申一、舉愛因

又諸眾生將命終時,乃至未到惛昧想位,長時所習我愛現行。

又一切凡夫將要命終時,他能夠明明了了地憶念過去生平所造的善業或惡業,從麤想現行開始,一直到還沒有出現惛昧細想之前,由於久遠以來時常熏習我愛煩惱,這時候我愛的分別心顯現出來了。

申二、明中有

由此力故,謂我當無,便愛自身。由此建立中有、生報。

由於我愛煩惱的力量,這個執著色受想行識是我的人,自己心裏面會想:我快要死了,「我」就沒有了。這種心情一旦生起,就會更加愛著自己的身體。因為有我愛煩惱的關係,前一剎那色受想行識死了,後一剎那中陰身一出現,結果就創造出來「中有」了。由於得了中有之,隨這個眾生若是應該得人的果報,他便會去投胎,一剎那間入胎就是中陰身結束,同時也得到人身的果報,這叫做「生報」。「生」,表示果報是由業力所生的。「報」就是酬謝,你在生存的時候做了很多善事、或者很多惡事,不能白做的,應該酬勞你以前辛辛苦苦所做的事情,所以給你一個安樂的果報或者苦惱的果報。

果報是由業力創造的,可是要假藉我愛煩惱的幫助,中有和生報才能出現。在生平的時候你能發動去作善業、惡業,這是發業煩惱;現在是由我愛的滋潤幫助業力去得果報,這叫做「潤生煩惱」。所以說,由此建立中有、生報。

《披尋記》:「由此建立中有、生報」者,謂由長時數習我愛現行增上力故,彼為建立,中有、生報無間得生。云何「中有」?謂此沒已,當生未生自相續法,中間有故,得中有名。云何「生報」?謂異熟果從業所生,自作自受,酬答前相,得生報名。自名言種及業種子親能生二,是名因緣。然依我愛,二方得起,由是我愛名建立因。同安危義是建立義故。如是我愛,無始時來與身俱生,是名「長時所習我愛」。

未二、預流等 申一、標差別

若預流果及一來果,爾時我愛亦復現行。然此預流及一來果,於此我愛,由智慧42力數數推求,制而不著。

「預」是參預,「流」者類也。這個人原來是凡夫,由於他能夠精進地修行,現在開始參預聖者這一類了,所以名為「預流果」;或叫做初果聖人,就是在聖道中最先成就的道果。若是二果聖人,他還要再來人間一趟,才能得阿羅漢果,這叫做「一來果」。

若是佛教中的聖人,還未證得阿羅漢果之前不能入無餘涅槃,雖然不會到三惡道去,但還要在人天裏流轉生死。其中成就初果和二果的聖人,於臨命終時也是有我愛煩惱現行,但是他們成就了般若智慧,當我愛現行時立刻會反省,並用無我的智慧力一次又一次地觀察色受想行識都是無常的,這裏面沒有常恆住不變異的我可得。他這樣觀察我不可得的時候,就能用智慧制伏煩惱而不執著有我。這就和凡夫不一樣了,凡夫是不能這樣觀察的。

申二、喻道理

猶壯丈夫與羸劣者共相角43力,能制伏之。當知此中道理亦爾。

聖人修無我觀能制伏我愛煩惱,就像是一個強壯的大丈夫,他和羸弱沒有力量的人角力,能把那個羸劣者打倒。這裏說初果、二果聖人有無我的智慧,能把愛煩惱制伏住使令它不現行,道理與這個譬喻是一樣的。

未三、不還果

若不還果,爾時我愛不復現行。

若是不還果位的聖人,他的道力更高,臨命終時我愛煩惱不再活動了;但是他還沒得無餘涅槃,還是要受生的。那麼,受生時我愛煩惱不現行,不是沒有煩惱潤生了嗎?不是!他色、無色界的我愛煩惱還在,還是要得生死果報,就是用煩惱的種子來潤生。若是初果、二果聖人臨命終時,能用無我的智慧力數數推求、制而不著,但還是有我愛煩惱現行,滋潤名言種子與業種子,令他來到人間或天上受生;這一點和凡夫不同,但也不同於不還果。不還果因為欲界的愛煩惱完全斷掉了,沒有力量再推動他回到欲界,他就到色界天、無色界天去受果報。

《披尋記》:「若不還果,爾時我愛不復現行」者,此中且約欲界為論。由不還果不更還來欲界,說彼我愛不復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