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發論端.四

瑜伽師地論本地分講記

乃到中印度摩揭陀國那爛陀寺,遇大三藏尸羅跋陀羅,始聞此論,文義領會,意若瀉瓶。雖復所逕諸國,備通群章之妙,而研究法相,特思於茲文。既而旋軔上京,奉詔於弘福寺,以貞觀二十一年五月十五日肇譯此論,至二十二年五月十五日絕筆解座。此論梵本有四萬頌,頌三十二言,譯為一百卷。

前面說玄奘法師「出玉門而遐征,戾金沙而殉道」,經過這麼多的辛苦,終於到了中印度摩揭陀國那爛陀寺遇見戒賢論師,才聽到《瑜伽師地論》。當戒賢論師為玄奘法師講這部論時,在那爛陀寺同時有幾千人聽講,而玄奘法師對於戒賢論師宣講的文義能夠全面地領會,就好像把水灌入到瓶器裏邊一樣毫無遺漏。在印度期間,玄奘法師雖然經過很多的地區,親近很多善知識,通達了很多經論的妙旨,但是玄奘法師決擇佛法性相的道理,是以《瑜伽師地論》為重要的觀察準則。玄奘法師於貞觀十七年從印度啟程回中國,十九年才回到長安,接受唐太宗的指示住在弘福寺。於貞觀二十一年的五月十五日這一天,開始翻譯《瑜伽師地論》。到了貞觀二十二年五月十五日才把筆停下來,譯場中一起翻譯的法師這時候才解座。《瑜伽師地論》的梵文本一共有四萬頌,每一頌有三十二個字,共譯為一百卷。

「印度」翻成漢文為「月」,在《大唐西域記》16注解,因為印度相繼有賢人、聖人、乃至有佛出現世間教導眾生,就像有月亮照明能破除黑闇,令人清涼沒有熱惱,所以名之。其實,這是佛教徒給它的解釋;也到印度留學的義淨三藏則說明,印度人是稱自己的國家叫「聖方」17

「摩揭陀」翻為「持甘露」,也翻為「無惱害」。「那爛陀寺」,那爛陀是菩提道場的一個僧院,譯為「施無厭」。據說寺旁邊有一個水池,池裏面有龍,叫做施無厭,或有說釋迦佛往昔行菩薩道時名叫施無厭,以此因而得名。

「尸羅跋陀羅」,就是戒賢論師,曾經做過那爛陀寺的住持。當玄奘法師見到他時,他已經是一百多歲的上座長老,非常受到恭敬尊重,有「正法藏」的稱號。在《高僧傳》上提到,早年惡國王毀滅佛教時,戒賢論師曾被惡國王坑埋在土裏,有人把他給救出來,之後他才在那爛陀重興佛法18的。這個惡國王是由玄奘法師也見過的戒日王所打倒的。

從傳上看,玄奘法師於西行十七年後,曾於夜中夢見一金人,自稱是文殊菩薩,告訴他應該回到中國。之後,忽然有位尼乾子入到法師的房裏來,玄奘法師知道他會占相,就請問他是在印度好、還是回到中國好。尼乾子說:「你回去也好,在這裏也好。」結果玄奘法師還是決定回到中國。「旋軔」的「軔」,是防止車輪滑動的橫木,引申為車輪的意思;旋轉車輪改變方向,就是由印度回到中國來了。

「上京」是指當時中國的首都長安。玄奘法師在貞觀十九年回到中國,正當唐太宗準備討伐高麗的時候。當時唐太宗在洛陽調動軍隊,軍事非常緊張,但是玄奘法師一到洛陽相見時,唐太宗把所有的事情都停下來和他談話,一直到太陽下山還欲罷不能。

唐太宗曾前後兩次勸玄奘法師還俗幫助他治理國家,玄奘法師沒有答應。他說:「我從小出家學習佛法,信服歸心佛教的奧義,世間上的政治、軍事,我沒有學習過、也做不來。就好比在水裏行走的船,若是把它放置在陸地上,不但沒有功用還會腐壞。我只是希望能終身修行佛法來報答國家的恩德。而我到印度取經回來,就是希望能做翻譯經典這件事。」他這個理由說得好,唐太宗也就不再勉強他。唐太宗又要他隨行到遼東,玄奘法師還是拒絕。後來唐太宗下命令要房玄齡安排譯經之事,於是玄奘法師就回到長安,由房玄齡的安排,召集全國有名望的大德,在弘福寺開始從事翻譯的工作。

玄奘法師一開始不是翻譯《瑜伽師地論》,而是翻譯其他的經論。到了貞觀二十一年五月十五日,才開始翻譯《瑜伽師地論》。從玄奘法師譯場一般情形來看,分職組織是非常嚴謹慎重19,而翻譯《瑜伽師地論》的情形,在本論的後序中有一些記載20。玄奘法師是主譯,當他把梵文翻成漢文時,有人筆受,有人證義,有人證文,有人綴輯等。除了主譯的玄奘法師之外,這些擔任筆受、證義、證文等的法師,通常在幾卷以後就換人。因此在研讀本論的時候,會發現前後的論文中有一些含義雖同,但用詞有異的偈頌,可能就是因為由不同的人擔任筆受的關係。

自佛法東流,年載修遠,雖聞《十七地論》之名,而不知十七者何也。《地持》、《善戒》,但是〈菩薩〉一地;《決定藏論》是〈決擇分〉初;自餘漢土皆未之有(《善戒經》是求那跋摩譯,《地持論》是曇無讖譯。傳聞梁武帝時,真諦(於)太清四年歲次庚午十月,往富春令陸元哲宅,為擇瓊等二十名德翻《十七地論》,始得五卷),今始部分具足,文義圓明。蕩蕩乎,明大明於重冥;鍠鍠焉,聲希聲於宇內;斯可謂整蹄駕於玄途,闢幽關乎虛室者也。

前邊說明了《瑜伽師地論》來到中國的因緣,現在又說《瑜伽師地論》對中國佛教的影響。

佛法傳到中國來,年代很久遠了21。玄奘大師去印度之前,雖然聽說《十七地論》的名稱,卻不知道十七地究竟指什麼。唐朝以前,來中國弘揚唯識學的大德們,北方有菩提流支,南方有真諦三藏;菩提流支曾翻譯《法華經論》、《金剛般若論》、《十地經論》等三十幾部論;真諦三藏翻譯了《攝大乘論釋》、《佛性論》、《無上依經》、《婆藪槃豆傳》等多部經論。他們都是弘揚唯識的梵僧。

早期譯來的《地持經》也名為《地持論》,是曇無讖翻譯的,他是翻譯《涅槃經》的大德,比鳩摩羅什法師稍晚幾年來到中國;《善戒經》則是求那跋摩翻譯的。這兩部書都只是《瑜伽師地論‧本地分》中十七地之一的〈菩薩地〉而已。《決定藏論》是真諦三藏所翻譯的,這是《瑜伽師地論‧決擇分》裏邊最初五識身相應地及意地的部分。據傳聞,真諦三藏在梁武帝時太清四年,歲次庚午十月的時候,在富春縣官陸元哲家中,和擇瓊(寶瓊)22等二十多個有名的大德,一起翻譯《十七地論》,才得到了五卷。除此以外,《瑜伽師地論》中其他的部分都沒有翻譯過來。

「今始部分具足,文義圓明」,現在由於玄奘法師將《瑜伽師地論》整部翻譯出來,才使令本論具足五分,文圓滿、義也明白了。

「蕩蕩乎,明大明於重冥;鍠鍠焉,聲希聲於宇內」,「蕩蕩」是廣大深遠的意思,第一個「明」是動詞,「明大明」即放大光明。「冥」是幽闇,「重冥」就是闇而又闇;或者說見煩惱是黑闇,愛煩惱也是黑闇,所以是「重冥」。「鍠鍠」是形容鐘鼓的聲音,第一個「聲」是動詞,「希聲」就是無聲,這個典故出於老子。《老子》說「大音希聲」,王弼注解說「聽之不聞名曰希,不可得聞之音也」,意思是雖然聽了,但是沒有聽到音聲,叫做希聲。佛法則說「其說法者,無說無示」,嘉祥大師解釋為「言滿大千,實無所說」。佛宣說的法音遍滿三千大千世界,但是佛法微妙的真實義沒有言說,這叫做希聲。「於宇內」,是說這個世界之內,或說三界內23,在這裏或特別指漢地。這是在讚歎《瑜伽師地論》來到了中國境內之後,廣大深遠的佛法在昏闇的地方放大光明,希有微妙的法音在整個漢地宣揚起來了。

「斯可謂整蹄駕於玄途,闢幽關乎虛室者」,這可以說是解決了修學微妙聖道的疑惑,開啟了通往涅槃境界的大門。「整」是調理、調整,原來這條道路不平坦,把它修平坦就容易走。「蹄」是馬或牛等獸的足,「駕」是所駛的車駕,「蹄駕」就是獸拉車的意思。但是「蹄」字也有可能是「歸」的錯字。僧叡法師《十二門論》的序中說「整歸駕於道場,畢趣心於佛地」,「歸駕」就是譬喻回到涅槃、無上菩提那裏去,也就是修行六波羅蜜、修止觀的意思。「玄途」,就是微妙的聖道。在《攝大乘論》、《佛地經論》都提到「如來莊嚴之所依處,大念慧行以為遊路,大止妙觀以為所乘」,佛清淨莊嚴的圓滿報身所依住的受用土,乃是以大念慧行為遊路,以大念慧力修學妙止妙觀為所乘的車駕,而得趣入成就的24。「遊路」就是玄途;但是依玄奘大師的意思,佛法在我們中國有很多疑問不得解決,就使得這條道路有阻礙不通順。現在把《瑜伽師地論》翻譯出來以後,這條路通順了,所以叫做「整蹄(歸)駕於玄途」。

「闢幽關乎虛室者」,「闢」是開,「關」是門;「幽關」,就是深遠、不可思議的門。「虛室」,就是指涅槃。這是說佛法的真義,以凡夫的境界不能無所憑藉就表達出來的。若是從文字的學習趣入真理,則文字就是入理之門;或者因為聽到鳥叫、看到花開,由此去觀察萬物無常而悟得聖道,那麼鳥鳴花笑也是個門。現在說「闢幽關」,就是指《瑜伽師地論》翻譯出來之後,把證得佛法真義的門給開啟了。我們從文字上學習本論,並常常如理思惟、修習止觀,忽然有一天在修止觀的時候,把煩惱破除出去,第一義諦的真理就顯現出來了,所以「虛室」是指無上菩提、涅槃說的。

《大悲心陀羅尼經》說「願我速會無為舍」,《維摩詰經》說「畢竟空寂舍」;無為舍、畢竟空寂舍,就是「虛室」。我們凡夫住在一個四面有牆、有窗戶的房子裏頭,維摩詰居士也有一個家,但是他的心是住在畢竟空寂的境界,以畢竟空的真理為他的房室舍宅。

「聲希聲於宇內」,是能詮的法音或文句,「明大明於重冥」,是法音所詮表的道理;能詮的音聲是教,所詮的道理是義,合起來就是佛法的教與義。「整歸駕於玄途」是因,「闢幽關乎虛室」是果;因為能這樣修行以後,就可以破除煩惱的幽關而證悟第一義諦,即是由因而得果。以上這四句話,教與義是一雙,因與果也是一雙,教義因果皆悉具足;這是讚歎《瑜伽師地論》來到中國,中國人有成就聖道的希望了。

甲三、明宗要

第三、明宗要者,《釋論》下云:又十七地具攝一切文義略盡;後之四分,皆為解釋十七地中諸要文義,故亦不離瑜伽師地。由是此論用十七地以為宗要。

第三段「明宗要」,就是說明這一百卷的《瑜伽師地論》以什麼為其宗旨及要義。

在最勝子的《瑜伽師地論釋》中說「十七地」,也就是《瑜伽師地論》五分之中的〈本地分〉,已經要略具足地收攝一切文義了。後面的〈攝決擇分〉、〈攝釋分〉、〈攝異門分〉、〈攝事分〉等四分,都是就十七地中特別重要的文義再加以解釋的,所以後四分也沒有離開十七地。因為這樣的理由,所以《瑜伽師地論》是用十七地為宗旨及要義。

甲四、顯藏攝

第四、顯藏攝者,《釋論》下云:雖復通明諸乘境等,然說者問答決擇諸法性相,意為菩薩令一切皆得善巧,修成佛果,利樂無窮。是故此論屬菩薩藏阿毗達磨,欲令菩薩得勝智故。

第四段「顯藏攝」,顯示《瑜伽師地論》在聲聞乘及菩薩乘的三藏中,是屬於哪一部分?最勝子的《釋論》中說,《瑜伽師地論》雖然一卷又一卷地普遍說明人天乘及出世三乘的境行果等道理,但是彌勒菩薩用問答的方式來簡擇決斷諸法的體性與相貌,這樣的開示是為了使發無上菩提心的菩薩方便通達一切境行果的道理,並依此修行而得到無上菩提,使令自己以及一切眾生都得到無窮的義利與安樂。所以,這一部論是屬於菩薩藏中的論藏,目的是希望學習佛法的菩薩能成就殊勝的智慧。

「雖復通明諸乘境等」,「復」是重複、反覆,「通」是普遍或全部。這部論不只是說明一少部分的佛法,而是一卷又一卷、一地又一地、一分又一分不斷地重複,普遍說明人天乘以及出世間三乘境、行、果等道理。

「此論屬菩薩藏阿毗達磨」,這一部論是屬於菩薩藏,而不是屬於聲聞藏。小乘不包括大乘三藏,但是大乘包括了小乘三藏,所以十七地不但有菩薩地,裏邊也有聲聞地和辟支佛地。又在大乘的經、律、論中,《瑜伽師地論》是屬於「阿毗達磨」,也就是論。

大體上說,經、律都是佛所開示的,而阿毗達磨則是阿羅漢或菩薩等佛弟子為了解釋經與律而說的。佛所開示的修多羅,多數是「隨機」論次第,佛弟子所釋的阿毗達磨,則多數是「隨義」論次第。隨順各式各樣聽法者的程度,說出各式各樣的佛法,名為隨機;隨順道理由淺而深、由略而廣,隨作者的意願,把佛法有次第地表達出來,名為隨義。

「阿毗達磨」中文翻為「對法」,有兩個意思。第一、「對」,是對向、趣向的意思,「法」則是指涅槃說;對法就是對向涅槃之果。學習了這一部論以後,就能發起趣向涅槃的意願,而不是在人天裏面流轉,所以叫做對法。第二、「對」就是觀察的意思,「法」就是所觀察的佛法。隨順佛法的智慧去對觀苦集滅道四諦,或觀察唯識無義、三自性的道理,乃至觀察第一義諦,也叫做對法。那麼,對向涅槃是願,對觀法理是行,通達涅槃就是果,所以阿毗達磨也包括教理行果在裏面。

「欲令菩薩得勝智故」,《瑜伽師地論》的目的,就是希望學習佛法的菩薩能成就殊勝的智慧。「勝智」,包括聞、思、修,乃至得無生法忍的智慧在內;要具足了這樣的勝智,才能在佛法裏邊起作用,單單有聞慧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