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發論端.三

瑜伽師地論本地分講記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一第十九頁:

去聖時遙,義類差舛,遂使雙林一味之旨,分成當現二常;大乘不二之宗,析為南北兩道。紛紜諍論,凡數百年,率土懷疑,莫有匠決。玄奘宿因有慶,早預緇門,負笈從師,年將二紀;名賢勝友,備悉諮詢,大小乘宗,略得披覽。未嘗不執卷躊躇,捧經侘傺,望給園而翹足,想鷲嶺而載懷,願一拜臨,啟申宿惑。

貞觀二年,玄奘法師到了高昌,見到高昌王麴文泰;麴文泰不准他到印度去,一定要留他在高昌住。玄奘法師為此絕食,麴文泰才改變了意旨,非常恭敬尊重地請他住兩個月講經,然後為他準備所需的資糧,除了黃金白銀又為他收了四個徒弟,並送了很多馬匹作為他往返印度的資具。玄奘法師很感動,寫了一封信感謝高昌王,這一段文就是引自這封信。

玄奘法師在信上說,現在這時候距離佛在世的時代已經很遙遠了8,佛所說的法門在世間流傳已久,也多少有些偏失了。所以,在當時中國的佛教學者裏面,產生了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佛所開示的《涅槃經》,在那時候有現常或當常的諍議。

佛於雙林入涅槃,所以「雙林一味之旨」就是指《涅槃經》。《涅槃經》中說「常」,就是指佛性;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佛性是常住的,但是分成當常與現常。「現常」是在凡夫現在的心裏面就有常住的佛性;「當常」是凡夫將來才能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涅槃經》上說一個譬喻9。譬如一個人家裏面有乳酪,有人問他:「你有蘇10否?」他回答說:「我有蘇。」為什麼說有蘇?「定當得故」,因為有乳酪,決定可以製造出來蘇的關係。《涅槃經》又說,一切眾生都有心,凡有心者皆當作佛。心譬喻是乳酪,皆當作佛譬喻是酥;雖然現在沒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可是將來一定能成佛,所以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那麼,究竟是當常?究竟是現常?這地方是有疑問。

第二個問題,是弘揚大乘的《十地經論》分成了南北兩道不同。「大乘不二之宗」,大乘佛法是以不二、沒有差別相立宗的,但是「析為南北兩道」,大家的說法不一樣,互相有諍論,就分成了南北二道的差別。

從佛教史上看,佛法傳入中國,北魏宣武帝在洛陽閶闔門外建造一座永寧寺11,讓外國來的僧侶居住。據《高僧傳》上形容,永寧寺非常高廣、七寶莊嚴,但是後來被火燒了。當時,菩提流支和勒那摩提這兩位從印度來的梵僧,曾住在這個地方譯出《十地經論》,兩人也都講《十地經論》弘揚佛法。但是,後來兩人各據一義而分道,菩提流支及弟子道寵住在相州北部被尊為北道派,勒那摩提與弟子居住在相州南部被尊為南道派。南道的勒那摩提主張染汙的緣起和清淨的緣起以法性為依持,而北道的菩提流支則說是以阿賴耶識為依持。從《攝大乘論》上〈所知依〉這一章看,阿賴耶識是雜染、是生滅變化的。若是法性為依止,法性是常住不變、是無生滅的,怎麼能為雜染諸法作依止呢?天台智者大師在《摩訶止觀》也曾提到這兩系的思想12,說以法性為依持就是以心為依持(南道);以阿賴耶識為依持就是以無明為依持(北道)。

「紛紜諍論,凡數百年」,佛教傳到中國來13,經北魏菩提流支、勒那摩提以後,到唐朝貞觀元年玄奘大師二十六歲去印度之前,這中間經過了幾百年,於《涅槃經》上所說當常、現常的問題,及《十地經論》學者分為南北兩道的問題,「率土懷疑」,中國的佛教徒都在懷疑,「莫有匠決」,但是沒有一個大善知識能夠決斷這個疑問。

「玄奘宿因有慶,早預緇門」,玄奘大師自稱因為過去栽培過多少善根特別吉祥,所以很早就來到佛教的寺院裏出家了。從玄奘法師的傳上看,他是十三歲出家的,但根據印順老法師考證,他的哥哥先出家,而他隨後在十一歲時就出家了。「負笈從師,年將二紀」,出家以後就背著書包到處去參學,到現在差不多有二十年了。若以十一歲出家來說,到二十七歲這一年,始末算算也有將近二十年之久了。「名賢勝友,備悉諮詢」,凡是有名望的賢者、有殊勝功德的善知識,都去向他們請教我的疑問。「大小乘宗,略得披覽」,「略」是謙詞,表示自己雖然沒能詳細地研究,但是對於大小乘佛法,都約略地學習過了。「未嘗不執卷躊躇」,手裏捧起經卷的時候,心裏面就猶豫「究竟是現常還是當常」?「究竟是以法性為依持還是以阿賴耶識為依持」?「侘傺」是失意不得志的相貌,「捧經侘傺」,捧著經書,心裏總是失志不快樂。

「望給園而翹足」,我盼望能到遙遠的祇樹給孤獨園,看那裏的大德能不能為我解釋。「想鷲嶺而載懷」,心想靈鷲山那裏應有大德,能滿我所願為我除疑。「願一拜臨,啟申宿惑」,希望我能到那裏去拜見他們,請他們解釋我在中國學習佛法的疑惑。

這一段文說得比前面具體,玄奘大師究竟對佛法有什麼疑惑?主要就是這兩點:一個是《涅槃經》上說當、現二常;一個是弘揚《十地經論》分為南、北兩道。為了解決這些疑惑,因此要到印度。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二第二頁:

明日,王請過宮,備陳供養。而食有三淨,法師不受,王深怪之。法師報此漸教所開,而玄奘所學者大乘不爾也,受餘別食。食訖,過城西北阿奢理兒寺(唐言「奇特」也),是木叉鞠多所住寺也。鞠多理識閑敏,彼所宗歸,遊學印度二十餘載,雖涉眾經而聲明最善。王及國人咸所尊重,號稱獨步。見法師至,徒以客禮待之,未以知法為許。謂法師曰:此土《雜心》、《俱舍》、《毗婆沙》等一切皆有,學之足得,不煩西涉受艱辛也。法師報曰:此有《瑜伽論》不?鞠多曰:何用問是邪見書乎?真佛弟子者不學是也!法師初深敬之,及聞此言,視之猶土。報曰:《婆沙》、《俱舍》本國已有,恨其理疎言淺,非究竟說。所以故來,欲學大乘《瑜伽論》耳。又《瑜伽》者,是後身菩薩彌勒所說,今謂邪書,豈不懼無底枉坑乎!

玄奘大師離開高昌之後到了龜茲國14。到龜茲國的第二天,龜茲國王請他到皇宮裏,準備了許多飲食供養他,其中有三淨肉15。玄奘法師不受食三淨肉,龜茲國王感覺很奇怪,法師告訴國王,在小乘佛法中開許吃三淨肉,但是玄奘法師所學習的大乘佛法是斷眾生肉、唯受用素食的。因此,國王就另外為法師準備其他的蔬果等素食供養。

用餐以後,玄奘法師拜訪王城西北的「阿奢理兒寺」,翻譯為漢文名「奇特寺」,這是木叉鞠多法師所住持的寺院。這位鞠多法師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理識」,「理」者治也,「識」者心也,就是說這個人能夠修學四念處止觀來調整、清淨他的心;這是約「行」說。或者說他學習佛法的真理,來熏習自己的識;這是約「解」說。「閑敏」,是說他表現於外的態度很安閑自在,但是他的內心很靈敏。「彼所宗歸」,這位法師很為龜茲地區的佛教徒所尊重歸仰。

這位法師曾經「遊學印度二十餘載」,「雖涉眾經,而聲明最善」,雖然學習了很多的經論,但是最擅長的是聲明學。「王及國人咸所尊重,號稱獨步」,龜茲國王以及人民都尊重他,在那個地區他是最殊勝的,沒有人能及得上他。

當木叉鞠多法師看見玄奘法師時,唯以一般待客的禮節來接待他,並不認為玄奘法師是明白佛法的人。他對玄奘法師說:「在我們龜茲國這個地方,一切《雜心論》、《俱舍論》、《毗婆沙論》這些論都有,你學習這些就可以有成就,不需要遠赴印度受種種辛苦。」玄奘法師對他說:「有沒有《瑜伽師地論》呢?」鞠多法師回答說:「為什麼要問那種邪知邪見的書呢?真正的佛弟子不學那種書!」玄奘法師初開始對他很恭敬,但聽到這些話以後對他的看法改變,「視之猶土」。大家的思想相差太多了,因此回答他:「《婆沙》、《俱舍》我們漢地也是有,但是裏邊的道理說得很粗疏,語言也很淺薄,不是究竟的佛法。我所以向西來求法,就是要學習大乘的《瑜伽師地論》。又《瑜伽》是後身菩薩彌勒所說的法,你說那是邪書,這樣謗毀大乘佛法,不害怕墮到無間地獄去嗎?」鳩摩羅什法師是龜茲人,當時那裏還有大乘佛法,可是二百多年後,當玄奘法師來到龜茲的時候,這裏似乎只有小乘佛法,大乘佛法不在了。

由於玄奘法師在漢地學習佛法有疑問,他對於佛法特別誠懇,有了疑問一定要除疑,所以不怕辛苦,要到那麼遙遠的地方去請《瑜伽師地論》回來,以解釋眾多的疑惑。這是玄奘法師要到印度最重要的目的。

從《玄奘法師傳》上看,他西行的途中經過非常多的險難,尤其在經過五烽之後,行越莫賀延磧大沙漠這一段路是特別地辛苦。他進入沙漠後不久就迷路了,所帶的水又在飲水時失手打翻了,走了多少天沒有一滴水,馬也不能走,人也沒有精神。實在是走不動了,就臥在沙地裏念觀世音菩薩。過了五天,夜間忽然有涼風吹來,身體感覺舒服,馬也有精神了,這才能睡覺。睡覺時作個夢,夢見一個身長數丈很高大的人,手裏還拿著一把長戟,對他說:「不要臥了,起來快走!」他一驚醒,就騎著馬走。忽然間,走到一個地方馬就不聽招呼,自動走到有水草的地方去,這才解決困難。

唐朝的義淨三藏,是玄奘法師回來之後才去印度的。他有一首取經詩說:「晉宋齊梁唐代間,高僧求法離長安;去人成百歸無十,後者安知前者難!路遠碧天惟冷結,沙河遮日力疲殫;後賢如未諳斯旨,往往將經容易看。」到印度求法的人,一百個人中回來的人可能連十個都沒有。為什麼這麼少?因為受不了中途的艱苦就死掉了,也有少數人留在印度不回來了。後來的人能知道古代的人求法的困難嗎?你不知道啊!「路遠碧天惟冷結」,取經的路途特別地遠,或是騎馬、或是徒步走,一路上很辛苦,天是藍色的,可是經過雪山的時候非常寒冷、到處都結冰,人容易就在那裏凍死了。「沙河遮日力疲殫」,一片無際的大沙漠望似流動的河水,大風一來滿天雲霧般的沙塵把太陽給遮住了,前行非常地艱難,直到力氣耗盡也就死了。「後賢如未諳斯旨,往往將經容易看」,後來學習佛法的人,如果不知道這件事,常常請了經典就是看一看,並不感覺到其中有多少辛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