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輯.入正文.十五

金剛經講記

己二、離實想分別過

世尊!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信心清淨,即生實相,當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世尊!是實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來說名實相。

「世尊!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信心清淨」:若有這樣善根的人,聽聞這部殊勝微妙的經典後,精進修行,所以能信心清淨。這是明白《金剛經》的道理,也能接受、忍可於心,認為是真實不虛的,才名為信心;而有執著心即是染污,沒有執著就是「清淨」,經過努力地聞思修,除滅有所得的執著心,成就我空、法空的智慧,才稱為清淨。「即生實相」:「生」就是現前,「實相」就是我空、法空。就是在清淨的無分別智慧裡,顯現我空、法空的真理了。

比如盲眼復明,能清清楚楚看見青黃赤白。以前沒有智慧,完全不明白我空、法空的真理;現在智慧成就,正觀明了,實相現前,名為即生實相。也就是覺悟時就生實相,迷惑時就不生。證悟實相的真理,與實相真理相契合,不是用口講的,而是要得到無分別智慧,才能證悟真理,所以是「信心清淨,即生實相」。若按無著菩薩的意思:這樣殊勝的經典,能得這麼大的功德,我們應該努力修學。這有什麼好處呢?信心清淨,即生實相,指能得到聖道這樣的好處,不會白辛苦的!

「當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這個人能夠信心清淨即生實相,可以知道他成就最殊勝、最少有的功德了。其它世間的榮華富貴、得四禪八定的功德,都不是第一,也不希有,因為還是凡夫境界。若是「信心清淨即生實相」,那是成聖道解脫一切生死的苦惱、得大自在,這功德是最少有的。世間上的人,對於能離苦得樂的事,雖然願意做,但多數還是做人天富樂範圍內的功德。想學習禪定、想得神通的人可能會有,歡喜得人間榮華富貴的人多一點,而願意學習聖道的人,比較少!所以「第一希有功德」這句話的確是對的!

我認為:須菩提尊者說這話表示,佛在世的時候,學習聖道的人也還沒有學習人天富貴善法的人多。何況現在呢?若說放生能得長壽,放生的人就會多起來;說學習般若波羅蜜能轉凡成聖,「什麼叫轉凡成聖啊?我很好嘛!何必轉變呢?」對於般若法門有興趣的人很少,這裡讚歎「信心清淨即生實相,當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若你能努力,就是少數裡的一個啊!

在人情上說,也是有一點道理的,因為有難易的分別。若是想得人間的榮華富貴,或者享天福,不需要改變自己的思想、品德,只要拿出一點體力、心力、或者是一點財富,做些利益社會的事情,就可以成功了,這比較容易。若想轉凡成聖,要改變自己,去掉貪瞋癡,要無我--「這事很難很難,我不想做!」這也是情有可原,不能說不對。

但是問題是什麼呢?就算得到了榮華富貴,但是轉眼成空,頂多做十年宰相,或最多當五十年、六十年的皇帝。一般功德的果報都不是很大,如果不是為自己的利益,而是以同情別人的痛苦,為了解決別人困難的心情做功德,所得的功德大一點,可能幾百年或幾世都是皇帝;若能生到天上,那功德是更大了。但幾千年、幾萬年也是轉眼間過去了。所以,只有學習《般若波羅蜜經》,信心清淨即生實相,能成就第一希有功德!

佛法的經論上常說:世間上的榮華富貴,都是無常苦空的境界。即使是歷史書上也能看見,很多有權勢的人垮台時,那種苦惱的境界也是很可憐!韓信做三齊王是最得意的時期,但是,忽然間被人抓住變成俘擄了,後來要造反就被殺了。漢高祖把楚霸王打垮,很了不起啊!但當了皇帝,心裡也是不安。臨死之前幾年,他知道大權在呂后手上,自己若死了,心愛的戚夫人和最歡喜的小兒子趙王如意,就不安全了。他想辦法要令她安全,但辦不到,所以就哭。有那麼大的權勢,到最後心情很痛苦。劉邦還算好,始終是皇帝,有些皇帝苦惱很多很多的。所以,由此可知世間的榮華富貴並不是那麼如意的;出世間的功德,的確是安樂自在,能解決一切問題,所以還是出世間無漏的功德大。

世尊!是實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來說名實相。

這底下就是簡別前面「信心清淨即生實相」的道理。

「世尊!是實相者,即是非相」:須菩提尊者又對佛說,這個實相就是無相,或者非是虛妄分別執著之相--就是從語言文字的經典學習佛法,佛法說:「我不可得、法不可得,那不可得、離一切相的境界就是實相。」在文字上這麼講,不是實相,若執著這是實相,就是虛妄分別執著之相。「是故如來說名實相」:所以佛說要得無分別智證悟了,才是實相。這是勉勵學習佛法的人,不能只停留在文字的佛法上,要進一步的思修才能成就。

達摩禪師在《四行論》上說:「藉教悟宗」,就是假藉佛說的聖教來理解諸法實相。若沒有佛的言教,很難明白諸法的真理。假藉語言文字是可以明白,然而真是得到實相了嗎?還沒得到!若得到實相,信心清淨,就是聖人,心離我執、法執,離開一切煩惱障、所知障,得大解脫了。我們從語言文字的佛法,通達了實相,你的我執、法執沒有了嗎?還是有啊!所以,從語言文字上理解的實相,「即是非相」,那不是真實的,還要繼續的聞思修的努力,直到得無分別智證悟實相,才是實相,所以說不是虛妄分別心所執之相。

己三、為令味著利養過菩薩慚愧起精進

世尊!我今得聞如是經典,信解受持,不足為難。若當來世,後五百歲,其有眾生得聞是經,信解受持,是人則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

前文是說能夠相信這部經的殊勝微妙,而精進的用功修行,就會有成就。這底下是勉勵人不可以懈怠,要發慚愧心、要努力。

「世尊!我今得聞如是經典,信解受持,不足為難」:須菩提尊者稱佛為世尊。說我今天在佛前聽聞這樣的經典,法音微妙令人樂聞,能信解、也能受持我不可得、一切法不可得、諸法寂滅相的道理,這不是難事。《阿含經》常說無我、無我所,現在讀《金剛經》乃至最後還是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理論上沒有衝突,當然容易相信!

在這裡看出來:阿羅漢是小乘佛教學者,現在聽大乘的金剛般若法門,能信解受持,表示也是信仰大乘。若在《大般若經》上看:初果以上的小乘學者,也都是信仰大乘的。但是沒有得證聖道的小乘佛教學者,就有可能不相信了。

「若當來世,後五百歲,其有眾生得聞是經,信解受持,是人則為第一希有」:若當來世像法或末法時代,有善男子、善女人得聞這部經時,真實能信解受持般若法門,這人是太殊勝、太難得了啊!也可以說,那時代真實能信解受持般若法門的人,還是不多。

這意思是:在將來的惡世,還有人信解受持,那麼,現在佛教的菩薩怎麼可以懈怠,不修學般若法門呢?如果不發心修學般若法門,真是太慚愧了!若是我們自己看這一段文,很難思考到這裡。但是無著菩薩講:這就是勉勵我們要精進勇猛的學習佛法,不要懈怠的意思。

何以故?此人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

「何以故」:怎麼叫做信解受持般若法門呢?「此人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這個人受持讀誦《金剛般若經》,也能按照經上所說,真實證悟無我的真理,能觀察我不可得、色受想行識也不可得,我空、法空(無人我、無法我)。這一念明明了了的心接觸境界時,無我的智慧能發生作用,如《解深密經》上說「明(相應)觸」。明相應觸是什麼呢?比如說我們六根和六塵接觸時,貪瞋癡煩惱很快就出來,可意的就貪、不可意的就瞋。聖人在根塵接觸時,「明相應觸」就是能和無我的智慧、一切法寂滅相的智慧相應,心沒有一切虛妄分別,沒有貪瞋癡。現在這裡說信解受持《般若波羅蜜經》的這個人,就是明相應觸,沒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

怎麼叫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呢?就是舉心動念接觸一切事物的時候,是以「我」本身的利害關係決定事情的作法。有明相應觸--無我相的人,感覺一切境界對他都沒有害,即使拿刀傷害他,他完全明了,但是不感覺是傷害他。因為沒有我,傷害誰呢?若是發大乘無上菩提心的人,具有慈悲心,不管你傷害、不傷害他,他總想利益你;而且他不執著有一個可利益的眾生,因為一切法都是寂滅相;是貪瞋癡不動,心裡清淨、寂靜明了的境界。有我相的人,總是希望對方利益我,不可以傷害我。無我相呢?沒有自己可保護或可利益,是清淨無為的境界。

怎麼叫做信解受持《般若波羅蜜經》呢?原來就是明相應觸,沒有我、沒有法;或者證根本無分別智時,是清淨無為的境界,或者後得智出現時,也發大悲心利益眾生。若是我們天天只是照本子這樣讀,沒能體會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這樣的信解受持,當然是有所不足,但也有不可思議功德了。

《金剛經持驗記》上說到一個故事:在唐朝原州龍興寺,做大齋會時,第一座位是賓頭盧尊者的位子,次位是寺廟主人的座位,很多很多出家人和在家居士都在齋堂坐下了。後來,一個小僧,他看到座位都滿了,就直接坐到寺主位子,寺主說了幾回叫他起來,他不起來,寺主火了,就要打他。這一舉手,衣袍的袖子就夾在柱子裡了。大眾僧看見這件事,就說不可思議啊!大家就認為小僧不是平常人,是有道德的人。小僧說:「我沒有什麼道德,我就是讀《金剛經》二十年,只此而已。」所以我想:我們信解受持《金剛經》,雖然還沒能夠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功德也不可思議。

武則天當皇帝時,是華嚴宗的護法,也是唯識宗玄奘法師的護法。有一年天旱,很長時期不下雨,她就向賢首國師請問怎麼祈雨。賢首國師提議請專受持《金剛經》的清虛法師來祈雨。他一卷一卷的念《金剛經》,天就開始下大雨。說:「雨下一次還不夠,請你再祈!」他再念,雨又下,這就是不可思議!讀《金剛經》有這麼大的靈驗!另外,看《高僧傳》上記:讀《金剛經》、《法華經》、《華嚴經》的人都有不可思議功德。所以不要認為只是念一念文,那功德還是不可思議!

《金剛經持驗記》還有一個故事。在宋朝時候,安徽省的壽春郡裡,有一個開旅店的人,害命無數,這實在就是賊店,店主凡見旅客有財物,就把人殺了,屍體丟棄,奪取財寶!後來被官府抓住了,他發露罪狀時說:在謀財害命的事件中,有一次沒成功。有一天,一個背著大包袱的老婆婆,來旅店住宿。夜間,兒子拿刀去開門,但是怎麼也打不開,就回來報告我。我火了,不信,就自己去,當然也是打不開。我從外邊門縫往裡看,有一個與房子等高的紅眼大漢,手拿著刀站在門的地方。我心裡一驚,也就不敢動。第二天早上,門開了,一看老太婆在讀《金剛經》。

現代人說買保險,我看念《金剛經》的確是好,最保險!

前面說「信心清淨,即生實相,當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何以故?此人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我以前講過多少次《金剛經》,這一段,我認為現在應該比以前進步一點。什麼叫信解受持呢?修學四念處,觀察無我,作如是觀久了,無我觀發生作用,就有明相應觸,不論遇見什麼境界,不再以貪心、瞋心各式各樣的煩惱,同人家接觸、辦事情;而能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用慈悲智慧同人來往,這叫做信解受持《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所以者何」:怎麼叫做沒有這四相呢?「我相即是非相」:我相本來就是無相的。不是先有我相,然後把我相消滅,叫作無我相。執著有個我,實在是錯了!能通達根本就沒有我,名為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色受想行識都是因緣所生,剎那剎那生滅變化,是無常、敗壞的必朽之物,裡邊沒有實體性的我、人、眾生、壽者可得。常常觀察:只是色受想行識而已,另外沒有我可得,就會有智慧。有了智慧,一開始是伏貪瞋癡而不動,成功了,沒有煩惱就是聖人了。

「何以故」:為什麼要這樣子呢?「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佛是離一切相的,佛教徒向佛學習,也應該是離我相、離一切法相,達到無著的境界。無著就是不受一切法,究竟圓滿就是佛,所以說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

這有兩個意思:第一、引佛證成凡夫信解受持《金剛經》,要通達無我相(我相本來是不可得--人、我不可得,亦即我空、法空)。第二、佛是離一切相,發無上菩提心的人是向佛學習,所以我們也應該精進努力學習。

戊三、如來印可 己一、正明印可

佛告須菩提:「如是!如是!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不驚、不怖、不畏,當知是人甚為希有!

前邊須菩提尊者聽聞到無量的身命布施還不如受持演說《金剛經》的功德廣大,他深受感動,就說出感想讚歎般若法門。說得對不對呢?這時,佛就印可他。

佛告訴須菩提:「如是!如是!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不驚、不怖、不畏,當知是人甚為希有」:你說的很對!你說的很對!假設有善男子、善女人聽聞了《金剛般若經》說我不可得、一切法不可得,人我皆空,他心裡不恐怖,這個人是非常希有難得的!

我聽人說:靜坐時,感覺身體一直的向下沈而害怕,但是睜開眼睛,並沒有下沈,一閉上眼睛,心靜下來,又感覺身體向下沈而害怕。但我沒聽人提出,修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離一切法相,會害怕的問題。這有可能只是文字上想一想,沒有實際靜坐修止觀,所以就還不知道。我們不提聖人第一義諦無有少法可得的境界,就說身體像虛空那樣子,你害怕不害怕?你會怎麼想?說沒有我,我不可得,你同意嗎?可以嗎?可能你會講:「什麼事情都得要有我嘛!怎麼沒有我!我不同意。」這就是執著習慣了,沒有我是不行。

舉個例子,平常聽說什麼地方風景好,大家都去,若說:「你不可以去!」你能忍受得住嗎?恐怕不行。以前,在香港大嶼山打禪七時,有一位近八十歲的禪定老和尚,走路很慢,要拄著杖了,舉行禪七的地方是在一個高的山坡上,要上後山去跑香,年輕人感覺到有興趣,而禪定老和尚說他也去,大家因為尊重他,所以有一位馬居士,發心扶著他走,到了高山上坡,沒幾步,他就走不動,只好又回來了。我們平常人,不說真實是無我,就是舉辦一件特別有興趣的事情,不准你去,你能忍得住嗎?這就看出人的「我見」是多麼重啊!如果「沒有我」,你能受得了啊!

所以,讀這一段文:「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不驚不怖不畏,當知是人甚為希有」,多數人還不太懂,這有什麼可害怕呢?之前引《大智度論》說:「五百部聞畢竟空,如刀傷心」,小乘佛教學者聽聞大乘般若波羅蜜,觀一切法畢竟空,就像刀刺在心上似的不高興。這看出不管是非佛教徒或者是已經相信佛法的人,聽聞《般若經》一切法空的道理,多數都有驚怖畏心情。

對於「驚、怖、畏」,無著菩薩的解釋:《阿含經》說一切法是有,有色受想行識、有眼耳鼻舌身意及色聲香味觸法,也說有我空;有法及有空。而《般若經》上說,法不可得、空也不可得。聽說沒有一切法,心裡就「驚」;聽說空也不可得,就生「怖」;對於法不可得、空也不可得,怎麼思惟也不相應,所以名為「畏」。

天親菩薩的解釋是:因為小乘學者認為:我不可得,一切法不可得,這種空的境界不是正道、不合正理、也不合正行,非處生懼名為「驚」。對《般若經》法門,終究是疑惑而不相信,叫做「怖」。對這個法門又驚又怖,無論怎麼樣都不肯修學,叫做「畏」。

現在,佛說若有人得聞此《金剛般若經》--我不可得、一切法也不可得,不可得也不可得--心裡不驚不怖不畏,而能信受、奉行,當知這是大善根的人,是非常希有難得,不只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種善根而已啊!這是讚歎學習般若法門的殊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