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輯.入正文.十

金剛經講記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羅漢能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實無有法名阿羅漢。世尊!若阿羅漢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

這是第四節。

阿羅漢翻為殺賊、應供、不生。就是三果聖人繼續地修學聖道,斷滅了五上分結--色染、無色染、掉舉、慢、無明,這五種煩惱。「色染、無色染」:染,其實就是欲、愛著;色界天的人愛著色界四禪、無色界天的人愛著四空定,對於所成就的禪定,有愛著心,叫做染。「掉舉」:在人間修禪定是因,成就了定,死後生到色界天以上,是一種果報的禪定。雖得這種果報的禪定,但有時候也會掉舉,一掉舉,禪定失掉,也就死了。「慢」:高慢心,色界、無色界天的人因為有修行,高慢心很強,瞧不起我們欲界的人。「無明」:不知道禪定也是苦、空、無常、無我,所以是無明。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羅漢能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不」:佛還是這樣問須菩提:斷除了五上分結,得阿羅漢果之後,會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嗎?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實無有法名阿羅漢」:須菩提回答,阿羅漢沒有這種分別心,因為他在定裡修無我觀時,以無漏清淨的智慧觀察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等一切法都是寂滅相,無有少法有真實性,可以名之為「我」、名之為「阿羅漢」,所以不會有「啊!我得阿羅漢道」的執著心。

阿羅漢道的「道」,就是道路,我們在道路上可以走來走去。譬喻修行人在我空、法空這條止觀道路上,走來走去。沒得聖道前,我們的心就是在色受想行識上修止觀。或者以出入息為所緣境,或止、或觀;或者是止在臍輪、丹田、佛像、或在一圓光上,從中選擇一種色法為所緣境。或以心為所緣境--能止的是心、所止的也是心。這樣的所止之境、所觀之境都是有為法。

現在說的聖道是:觀察有為法是無常、無我,是畢竟空寂,入於法性,以法性為所止、所觀之處,法性就是道。這一定要成就無漏的般若智慧,才能見法性之道。由於無漏的清淨智慧,通達無礙,見一切法都是寂滅性,無我、無我所,無分別境界,名之為道,也就是聖道。

聖道包含二個意思:第一、清淨無漏的無分別智慧,第二、諸法寂滅相,就是我空、法空,第一義諦法性之理;無分別智與法性相應了,是名為「道」。小乘佛法證初果、二果、三果也都是道;但阿羅漢對於這件事,所作已辦了。若說「果」,就是遂其心期,指成就他所希望的,名之為果。修行人不怕腿疼、不怕減少睡眠,受多少辛苦,得了初果,心裡歡喜,所以「果」表示成功,有歡喜的意思。能成功都是有道的關係,沒有道那有果呢?所以都可稱之為道,也可稱之為果。但是翻譯經的人,有時用果、有時用道。或者說小乘佛法裡,阿羅漢最殊勝,所以用「道」稱呼。有的《金剛經》譯本中,並沒有「道」字。

用功修行的人,有時會有一點特別的境界,就說:「啊!我成功了!我得四禪八定了。我得初果了!」若是我們常常學習經論,就會知道這個人不對勁、著魔了!聖人那有這種想法呢?實在沒有得到這種境界,用聖人的法語加在自己身上,這就是糊塗嘛!若有人說:「我得阿羅漢了!」你立刻知道這個人沒得阿羅漢,所以,多學習的確有很多好處。

「世尊!若阿羅漢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以下是須菩提答佛,若執著地這樣想:「我得到阿羅漢了。」那就和執著有我、人、眾生、壽者的生死凡夫一樣,阿羅漢若也有我執、我見,那就不是聖人了。所以他不會說:「我得阿羅漢了!」當然這假名字也還是可以用,而聖人不執著有真實的體性。

按一般的情形看:執著有我,好像也沒什麼不對!在唯識宗無著菩薩造的《大乘莊嚴經論》上說:若執著有我,就會有貪心、瞋心,所以有這種執著心是染污的。若不執著有我,雖然初果聖人還有貪、瞋,但不很久就會都沒了。這樣看,我執反倒是根本的煩惱。若無我的時候,連自己的生命都不執著,隨時死了也不怕。

之前提到徐玘念《金剛經》的故事,他被土匪綁在柱子上要用箭射時,他想:「金剛不壞身,今如之何?」我看到這裡,感覺他念《金剛經》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己經很久了,但是這時候,他還是非常恐怖。所以光念文不行,一定還要思惟義、深入第一義諦,才能發生作用。

若是常常修無我觀得力了,當被土匪綁著無可奈何時,這時候修無我觀,任運能起作用,恐怖心立刻地能減少,因為沒有我了嘛!觀畢竟空、無我、無我所的時候,心就不在色受想行識臭皮囊這裡,恐怖心自然消失很多,所以常常修無我觀,能減少恐怖心。

這裡是說執著我、人、眾生、壽者是生死大患的根本。我們曾學《攝大乘論》的「名事互為客,其性應尋思」,我感覺很有意思!可以深入觀察後,與這裡的義連在一起解釋。

世尊!佛說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是第一離欲阿羅漢。我不作是念:『我是離欲阿羅漢。』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世尊則不說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以須菩提實無所行,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

前段是說初果須陀洹乃至阿羅漢,都是修我不可得,所以能夠離高慢心。這底下是須菩提尊者引自己為例來證明無我,所以不應該有慢。

「世尊!佛說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在此,「說」有讚歎的意思。須菩提尊者稱呼世尊後說:佛讚歎我在一切得無諍三昧的聖人中是最第一!給我這個嘉名。即使是阿羅漢,有的也不修無諍三昧。「是第一離欲阿羅漢」:一切阿羅漢都是離欲、離煩惱的,但是因為須菩提尊者得無諍三昧最為第一,所以是最第一、最殊勝的阿羅漢,佛這樣讚歎他!

據《大毘婆沙論》上解釋「無諍三昧」的意思是:諍就是煩惱,無諍就是沒有煩惱。得到滅盡定的阿羅漢,若是有事外出,會先入定觀察:「我經過什麼地方、遇見了什麼人;若其中有人,看見我坐著,他不高興,我就不坐;看見我從那兒走,他不高興,我就不從那兒走。」出定後,就避免一點,不因為自己的行住坐臥引起他人的煩惱。 這是要有慈悲心的俱解脫阿羅漢,才能辦得到的。而舍利弗、目犍連阿羅漢和佛不採取這個態度。他們也會先入定觀察,若是因為我這個行動,雖然令他有煩惱,而能因此度化他,得解脫成就聖道,我還是要這樣行動。這樣就與無諍三昧不合,無諍三昧是不引起煩惱的。所以說在得無諍三昧這些人當中,以須菩提尊者為第一。

「我不作是念:我是離欲阿羅漢」:佛這樣讚歎我,而我不會這麼執著:「啊!我是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我在一切斷煩惱的阿羅漢裡最為殊勝!」這是因為他常作如是觀:因緣生法裡,沒有一法有真實自性,所以我、我所不可得。

這底下說出理由。「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世尊則不說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佛這樣印可、讚歎我,如果我執著「我得阿羅漢了,我是第一阿羅漢,我是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佛就不會讚歎我是樂阿蘭那行,說我是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了。

阿蘭那行,中國話翻為無諍行,就是無諍三昧。樂,就是喜歡,指喜歡無諍三昧的修行人。這是為什麼呢?因為若執著「我得阿羅漢了」,就表示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愛、見等各式各樣的煩惱,這樣便是生死凡夫,而不是阿羅漢,也不是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所以佛不會讚歎的。

「以須菩提實無所行,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佛所以這樣說,就是因為須菩提實無所行,他有我空、法空(觀一切法自性空)的智慧,能觀察無諍行的一切境界都是寂滅相,我不可得、一切法不可得,當中沒有諍也沒有無諍,只是假名說「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而已,因此佛這樣讚歎我。

這文都是阿羅漢聖人的境界,而事實上也還是用無常、無我深入地觀察色、受、想、行、識、我不可得,深入地觀察一切法自性空,所以能有這樣的境界。

「可以身相見如來不……」那段文就是:須菩提看見佛,也作如是觀,所以,能讚歎須菩提的佛不可得,須菩提自身也是不可得。須菩提尊者能離一切分別相,諸法畢竟空、無我無我所的智慧時時地活動,常作如是觀,聖境時時現前,所以佛這樣問,他也就這樣答。我們學習無我觀的人,也應該這樣學習。

靜坐時常常作如是觀,平常行住坐臥也作如是觀,自然能與這樣的道理相應,我慢漸漸地少,其它的煩惱也會隨之減少,乃至能斷煩惱,就是聖人了。常常作如是觀,就算沒斷但是能伏煩惱,因為當認真觀察沒有少法可得時,自然就不起煩惱的分別、不起種種執著。如果只是學習而不修止觀,那一點作用也沒有,出家一百年還是原來樣,還是種種虛妄分別的苦惱人。

初出家的人常好捷徑,希望很快有成就。出家時間久一點,或學習佛法久了的人,這種心情可能不多。曾經有人提出:「總感覺到我已經用功這麼多天,都沒有成就,是否傳授一個微妙的法門給我?」(假設用同類的語言來說,這就是希望走捷徑)如果你願意學習速成的法門,修無我觀就是!時時作如是觀,很快就能夠超越凡夫的境界。從早晨起來到晚上睡覺,或者是十二個鐘頭,或者是十八個鐘頭,或者是二十個鐘頭,不必一百天,只要七天,心情就不同。如果不作如是觀,而只是背《金剛經》也不可思議,或讀《金剛經》「無我相、無人相」都很好,但是作如是觀就是更厲害的。

笨一點、老老實實的人,分別心不那麼多,煩惱也就不那麼多;而銳利的人,非常敏感,也就是一般所謂有智慧的人,會多煩惱。因為人與人之間常會有一些問題,特別敏感的人,分別心多,就感覺四面八方好像都不友善,常向這一方面分別,煩惱就多。鈍根人煩惱不多,不感覺苦,其實就是愚蠢。分別心多,能感覺到苦是有智慧啊!若他真實感覺苦了,會想到:修無我觀是脫苦的捷徑!學習《金剛經》的好處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