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輯.入正文.九

金剛經講記

丙四、離障礙住處十 丁一、(五)於修道得勝中無慢住

須菩提!於意云何?須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須陀洹名為入流,而無所入,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是名須陀洹。」
「須菩提!於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是名斯陀含。」
「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為不來,而實無不來,是故名阿那含。」
「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羅漢能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實無有法名阿羅漢。世尊!若阿羅漢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世尊!佛說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是第一離欲阿羅漢。我不作是念:『我是離欲阿羅漢。』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世尊則不說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以須菩提實無所行,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

現在是第五段,離慢障住處,也叫「於修道得勝中無慢」,就是成就了殊勝無漏的聖道,而心不高慢。慢就是高慢,通常若自己有什麼優點,因此而有高慢心。這裡是指學習佛法有成就,高慢心就來了,高慢心一來就障礙修行,所以要離慢障處。

中國的古德說這段文為引證。因為凡夫聽說無我相的道理後,會想:「怎麼能沒有我呢!這不是很明顯的我嘛!怎麼說無我呢?」所以佛說:「是的!佛是無我,乃至阿羅漢也都無我!」所以有引證的意思。而無著菩薩從另一立場說:這段文是開示修行人修學聖道有成就時,要遠離高慢心。

在佛法裡修四念處,一下子就成功的人也有,但多數要經過長時間修行,乃至減少睡眠、減少吃飯、不多說話,很多事情都不能做,辛辛苦苦地忍耐著,終究有一天得初果了!雖然沒有完全圓滿,終究是一部分成功了,心裡歡喜,就會生起高慢心。所以佛問:「須菩提!於意云何?須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

須陀洹是印度話,中國話翻作「入流」,流是無為的意思,即前所說「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指證悟無為的道理,已進入聖人的一類,名為入流。

在《俱舍論》翻作「預流」。「預」有二義:一、參與:有進入的意思。二、預先:最先也叫做預,就是一切聖人證悟聖道,皆以須陀洹果為最先。「流」者:類也。意指原來是凡夫,從現在開始是聖人的一類了。或者,流有生死流、出世流二類。一般凡夫在六道輪迴,叫生死流。聖人超越了世間生死的境界,相對生死流而言,就是逆生死流,表示不隨順生死,所以叫出世流。有染污心時,能立刻地消滅,叫逆生死流;隨順煩惱活動,名順生死流。得初果須陀洹的聖人,雖因功德還沒圓滿,有時也有煩惱,但當煩惱一起來,就能警覺,立刻地把它消滅,所以是逆生死流。

「須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初果聖人,若散亂心就不是在定中,若入定就是心明靜而住,不散亂也不昏沈。當他在未到地定正念現前時,會有「我已經得須陀洹果」這樣的想法嗎?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須菩提已經證得阿羅漢果了,初果是他經驗過的境界,所以回答:須陀洹若入定,正念現前時,不會有這樣的想法。須陀洹之所以得成須陀洹,就是修無我觀成就,斷除身見、戒取、疑三種煩惱了。他不會在色受想行識的生命體執著有一實體性「能得」的我,或這是我「所得」的須陀洹功德。凡夫才有能得、所得這種思想。

這種說法,是指入定的時候。若是須陀洹出定了,還可能會說:「我得須陀洹果了。」這有兩個理由。第一、在佛法裡,稱色受想行識假名為「我」,所以說我得須陀洹,也是隨順佛法的。第二、執著有兩種,一、分別我執,二、俱生我執。須陀洹果已斷除分別我執,俱生我執還是有的。分別我執:是由學習、觀察色受想行識,而認為有一常恆住不變易的我。俱生我執:不需要學習,任運地就會執著有我。所以他出定以後,還可能不自覺地任運就有「我得須陀洹果」這樣的念頭。

「何以故」:這底下進一步詳細解釋原因。初果所證是包括我空、法空的。「須陀洹名為入流」:入流就是契入無為的法性,我空是無為的境界,法空也是無為的境界。在「言說法身」那一段文說:我執和法執是相等的,所以證我空也一定證悟法空。這和《楞伽經》及其它經論說法,有一點不同。所以須陀洹正念現前的時候,「而無所入」:即證悟無為的境界時,有什麼是能入?什麼是所入?都是虛妄分別!有所入就是虛妄分別,在無為上,無有少法可得,所以沒有所入的境界。

「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是名須陀洹」:入就是分別、執著。色聲香味觸法是生滅變異的有為法。我們總是愛著六根所觸對的六塵境界,但是,須陀洹是因為觀察色聲香味觸法是因緣所生、無常敗壞法,而本性是畢竟空,沒有色聲香味觸法可入、可得、可愛著,而契入於無為法性。若不執著色聲香味觸法,當然也不會執著眼耳鼻舌身意、眼識乃至意識。十八界都是生滅變化的有為法,須陀洹在正念提起時,沒有這一切的戲論分別,與第一義諦相應,生滅變化也是畢竟空寂,沒有我可得、也沒有法可得,入於無為,無我、無我所,沒有我慢的執著心,這樣才名之為須陀洹。

因此,若說「我得須陀洹果了!」這有什麼意思呢?表示有高慢心。若他入正念時,一切有為法都是平等的寂滅相,沒有彼此的差別,所以不起高慢心。現在這文的意思是:佛說成就聖道時,不要有慢心。聖人都不應該有慢心,何況是凡夫呢!

實在說呢,初果、二果、三果的聖人還是有慢的。在定中修止觀,沒有慢;當出觀時,或說出定,他偶然也會有我慢生起,但是時間很短,立刻能把我慢停下來。因為還是有慢,所以佛開示這一段法語。那麼,我們打禪七學習《金剛經》時,不妨把這一段文背下來,靜坐修我空觀時,就作如是觀!養成了習慣時,彼此間一碰到問題,立刻就能修我空觀,調伏自己的心行,使令心不染污。

「須菩提!於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是名斯陀含。」

「須菩提!於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現在說到二果。佛又招呼須菩提!斯陀含這個聖人在定裡修觀的時候,是不是會作念:「我得斯陀含果」?「須菩提言:不也,世尊」:須菩提回答說:不會的,世尊。

「何以故」:他是得斯陀含果了,為什麼不作是念呢?「斯陀含名一往來」:斯陀含是梵語,中國話叫一往來。欲界的煩惱,也叫做五下分結或五順下分結,就是身見、戒取、疑、欲貪和瞋恚。須陀洹果已經斷了身見、戒取、疑這種三煩惱,還有九品的欲貪和瞋恚。二果就是斷了前六品,剩下的三品煩惱能使令他一往天上、一來人間,或者是一來人間、一往天上,所以叫一往來。

「斯陀含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是名斯陀含」:若是有我見的人,當然是執著有一個往來者,或到人間、或到天上;但是斯陀含這個聖人在修觀時,觀察色受想行識都是因緣所生,沒有一個真實的體性可以名之為我,誰往?誰來呢?往來者不可得。所以自然不會有「我得斯陀含果」這樣的分別心,就是無有少法名為一往來者。

聽聞《阿含經》的聖教,得斯陀含果,多數是以無常為門,觀一切法都沒有真實性,剎那剎那隨因緣變化,沒有真實常恆住的我可得。若聽《般若經》而得聖道的,可以無常為門,也可以用自性空為門。以空為門,觀一切法因緣所生,自性空中,無有少法可得,誰是我?誰是我所?所以我不可得、往來者不可得。

我曾經說過,彼此見面問:「你從什麼地方來?」這是很容易的一句問話,但是修行人聽到這句話,就得向道上會!因為常常地觀察色受想行識是無常、無我、畢竟空,所以,在日常生活裡,自然是離一切名言戲論相。所以聽到:「你從那裡來?」你立刻能有一句法語回答他。若是不修止觀,只是找找參考書講《金剛經》,那就回答不上來。

洞山禪師去拜見興平老法師,老法師說:「莫禮老朽!」這話也好像老生常談了,不向道上會,聽得都厭煩了,但是若向道上會,就有味道!洞山禪師立刻的把自己的這一念心轉到聖道上,答:「禮非老朽!」老朽是必朽壞的東西,生命體會老、病、死,所以是老朽。那麼不老朽就是法性了啊!

若常常地靜坐修止觀,終究有一天能相應;若是不歡喜修,就沒有這一天。我也說過很多次了--很多人有懶的毛病,靜坐就只歡喜寂靜住,不修觀!其實,修觀就和打妄想一樣。例如,思惟這個臭皮囊,色受想行識、眼耳鼻舌身意是因緣所有;很明顯地有時胖、有時瘦。因種種關係,所以它有變化,從變化中就知道沒有決定性,就是無我啊!若有決定性,就是永久不變,不會胖,也不會瘦。

在家人在學校裡讀書,初開始是老師管著、父母督促著到學校讀書。等年紀漸漸大了,知道要有本領才能在社會上做事。有這樣的想法,就會逼迫自己非要努力讀書不可。佛教徒或者說出家人,也要有:「我要得聖道」的願力!我不知道你們心情怎麼樣?應該隨時隨地能明顯感覺到:自己是凡夫有種種苦惱,唯有聖人才是大自在的境界。不要仗著現在年輕或身體健康而懈怠,轉眼間就有病了啊!姑且不說老病死苦,光是別人說一句不對的話,心裡立刻就不舒服!要知道無常就是苦啊!知道苦就要息滅它,也就是要修聖道才行!醫生給你藥吃,病好了,但這不是永久的,過幾天又有病了;只有學習聖道,才能徹底地解決這件事。

這樣思惟,就會勉強自己到禪堂靜坐。初開始勉強,久了就會好一點,腿不那麼痛、心也順。常常觀察這個臭皮囊(色)有變化,無我無我所;受想行識,無我無我所;久了,微妙的事情就來了。雖然還沒成為聖人,但是觀久了就有消息!例如加行位的「煖」:初開始鑽木取火,不煖也沒有冒煙,但是繼續鑽,就熱了。我們坐在這裡修止觀,起初也沒什麼味道,但是常常地修,味道就來了。這是佛菩薩在經論上的經驗之談,「言無虛妄,故名如來」,這是真實話啊!所以真實這樣做,就會成就。

有一位在家居士參加我們舉辦的禪七,初開始和大家一樣,坐一個鐘頭腿就痛,到第三天能連續坐五個鐘頭。怎麼回事呢?就是他相應了!初開始也是辛苦,但是不斷地修,就有相應的境界,所以初開始要忍耐一點。若是歡喜靜坐的人,遇到打禪七是非常高興的。我們應該努力,不要懈怠、或找藉口說:「我做外護!」你可知道:努力靜坐得到好處,就是聖道的開始了!

在《雜阿含經》上,有位阿羅漢比丘尼,有一天靜坐,感覺身體不對勁,她心一靜就知道魔鬼入到身體了,而這魔鬼也曉得比丘尼知道他來了。比丘尼說:「請你離開!」魔不敢作弄,就跑了。若是我們,可以嗎?不可以!為什麼不可以?因為有我執、法執及種種貪瞋癡煩惱,因此他不聽你的。所以聖道的威力,不可思議!若說有功德,然後才肯發心修行,這還算好;如果明知有功德,而還是懈怠、睡大覺,那真是如孔子所說:宰予晝寢,朽木不可雕也!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為不來,而實無不來,是故名阿那含。」

這是第三節,指三果聖人。佛又問須菩提,而須菩提也是回答:阿那含這位聖人,也不會這麼想。「何以故」:道理是什麼呢?

「阿那含名為不來」:阿那含就是指二果聖人繼續修四念處,息滅剩餘的欲界三品煩惱,而證得三果。假設他原來是人間的人,捨掉這個臭皮囊的身體後,一定會生到色界以上,而不再來人間了。

若是初果、二果,死後生到欲界天,可能還要再回到人間;或者,凡夫修禪定得到四禪八定,生到色界天、無色界天,也還會回到欲界。誰叫你來呢?可以說是自願的,因為是由自己的煩惱而回來的。若是三果聖人生到色界以上,因為沒有煩惱的力量逼迫他再來欲界,所以阿那含名為不來。

「而實無不來」:阿那含這位聖人是不來者,但他自己觀察:色不可得,受想行識也不可得,不來者不可得,也就是我不可得,也就不會有「我得阿那含果」這種想法!

若根據《中觀論》、《大般若經》等經論說不來不去義而言,也可說:在來去相上沒有來去,故名阿那含。如果說:「諸法實相是遍滿一切處,所以不來不去。」這樣講也是對,但是修行上怎麼樣用法呢?怎麼樣向道上會呢?

再說一個故事。當俱伽離到處毀謗舍利弗與目犍連尊者破根本戒,梵天王來見佛,因為佛在入定,於是先去敲俱伽離的房門。俱伽離:「是誰?」答:「我是梵天王。」俱伽離說:「你已得阿那含不來果了,怎麼又來了?」梵天王就說偈子:「無量法欲量,不應以相取;無量法欲量,是野人覆沒。」

事實上,放陶瓷的房子裡的確有個女人,而舍利弗、目犍連尊者,雖是阿羅漢,但不入定也不知道另外有人,而俱伽離就據此而毀謗。梵天王說:「舍利弗、目犍連尊者是柔軟清淨,你不要再謗毀了。」俱伽離說:「我看見事實了。」梵天王也是聖人了,不多強辯就去見佛,並向佛報告這一段經過。佛說:「哎呀!你這個偈子說得太好了!」佛就再唸一遍:「無量法欲量,不應以相取;無量法欲量,是野人覆沒。」我講這個故事,主要是要解釋這偈子,讓我們修止觀的時候,也可以這樣思惟。

「無量法欲量,不應以相取」:無量法就是無為法,我空、法空之理,也就是諸法寂滅相,這是不可以思惟分別的。表現於外的相貌是有來有去,是有為的境界;而無量法諸法寂滅相是無來無去,故不應該在來去的相貌上分別、執著無量法。俱伽離的意思是:「佛說阿那含果是不來,你為什麼來了呢?」就是從來去的相執著;也可能還有「你沒得三果」的味道。

「無量法欲量,是野人覆沒」:野人,表示虛妄分別。覆沒的意思是:譬如水裡的魚跳出水面,就顯現出來;沈到水裡,水面上看不見,就是覆沒。無量法是不可以分別、思量的,若一定要思量的話,表示那是沒有文化的野蠻人,無論怎麼樣虛妄分別、思惟觀察,若是取著它,在心裡就顯現不出來。意思是:你怎麼想都是徒勞,是想不上來的!

阿那含果以上的聖人,乃至佛,不要說從天上來,在人間有時候也到某城市、某一國家、某一鄉村度化眾生,來來去去。但在聖人的無分別智而言,並沒有來去相、也沒有非來去相,不執著有我、也不執著無我,是離一切戲論相、沒有取著,所以不會分別執著:「我得三果了」、「我成佛了」。

若說我三年在佛學院,付出很大的忍耐,終於畢業了,其實,畢業者不可得--常常這樣思惟觀察,初開始不感覺,等思惟有了味道時,那就不同了!眼耳鼻舌身意,接觸色聲香味觸法的時候,一切時、一切處與道相應,就能改變自己。如果到佛學院,只是學學、記住怎麼講,然後為別人講,這樣子和一般的學問差不多,只是「記問之學」而已,作用不大。我們若只在文字上學習佛法,而不能夠調伏煩惱,就算是有多少福德或好因緣,人情圓滿一點,也可能弘揚佛法,但因為人上有人,很少有人是一切都圓滿的,所以遇見種種因緣時,煩惱隨時會出現,就苦惱了!若能夠深入思惟修無我觀,那完全不同。

《大般若經》說:六波羅蜜很難圓滿。有人布施波羅蜜很殊勝,但是般若波羅蜜不夠,禪波羅蜜也沒有;或有人有一點忍波羅蜜,但是沒有精進波羅蜜;總之,有所不足,就有問題。遇到問題時,貪、瞋、癡都具足,隨時起分別心、起煩惱,而有種種苦惱。表面上看,這樣的人好像也很好,但是內心常恐怖,老是不安。如果是一無所得的人還好一點,若他有所得,就會害怕失去。

有些人有因緣收了多少徒弟,表面上被別人讚歎得不得了,但是恐怖心比任何人都大,害怕徒弟和別的法師講話。什麼原因呢?就是沒有調伏自己,所以有很多很多的恐怖。如果能夠學習《金剛經》和《大般若經》,常常地修無我觀,恐怖會逐漸減少。能了解有什麼成就也都是無常的,即使失掉了,心不會痛苦。世間上的有為法,一定是有得、有失,不可能永久的佔有。若能修無我觀,常觀察色受想行識非老病死不可,是畢竟空寂,心無所著,得了不歡喜、失掉了也不憂愁,心不恐怖--徒弟和別的法師說話,不要緊,他若能拜更有道德者當師父,不是更好嗎!心裡不執著,自然沒有「這是我的皈依徒弟,不可以到別的法師那裡」的想法。與居士來往也聽其自然,不會執著「哎呀!這是我的大護法,失掉了,心裡痛啊!」其實,常修無我觀、法空觀,心情就自在、不恐怖。所以,若打禪七了,要努力地常常靜坐、修止觀,就能解決這問題。「此是選佛場」,我們不說「選佛」,只說「辦道」的地方,什麼是辦道?常常靜坐就是辦道,若只是睡覺,那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