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輯.入正文.七

金剛經講記

戊二、欲得證得法身 己一、欲得智相至得法身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如來有所說法耶?」
須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說義,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何以故?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我曾經聽道源老法師說:《金剛經》很容易讀,但是不容易講,易讀而難講、易讀而難解。我已經講過好多遍了,現在再講,我以為應該是容易,結果還是很難,感覺還是要用點心,的確是不容易講,當然這是我智慧不夠的關係。

現在這一段文是「欲得證得法身住處」,再進一步要成就證得法身。前邊說菩薩欲得色身:因為感覺到佛陀的相好光明,非常殊勝,所以回向修學六波羅蜜的功德,願得佛相好光明的身相。佛說:色身雖然相好光明,也都是虛妄、無常敗壞相,應該求佛的法身,那才是真實,所以有欲得法身住處。

法身有二種:智相至得法身、福相至得法身。也可開為如下三種:

第一、理性法身:即清淨法身,離妄的真理,就是諸法寂滅相的真如理性,名為法身。「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那一段,正好說明諸法寂滅相這樣的道理。

第二、智相法身:是指能證悟真如理性的無分別智慧,也就是所謂的報身。若是清淨的理性,是一切眾生和一切諸佛平等無差別境界,並非由修行所成就,是本來就有,即「一色一香無非中道」的道理;現在這智相法身智是指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無上正等正覺,清淨圓滿的智慧。這是要修行才能成就。

第三、福相法身:福德相也名之為法身,指我們受持讀誦學習《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因而成就的無量無邊福德。比如在凡夫時,能夠發清淨的誠懇心學習金剛般若,也有清淨的動機為人講解《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或者得無生法忍後乃至十地菩薩為人講解《金剛經》,因此而得的這些殊勝福德,可名之為福相法身。

在凡夫位聽聞《金剛經》,能這樣如理作意,隨順思惟,修學止觀,法隨法行;或是自己學習,或為他人講解,所得的殊勝福德是能成就十地菩薩、無上菩提的一個因。因為十地菩薩能分證清淨真如法身和智相法身,乃至到佛的境界究竟圓滿。未入聖位的人,真如的清淨法身被無量無邊的惑業苦所隱伏,智相法身也沒成就,所以只能這樣學習佛法而得到無量的福德。福德本身不可以名為法身,但以能為法身做因緣,故名為法身。這等於就是借光的意思。

這樣說,福相的法身最淺,進一步才是智相法身、清淨法身。這一段文的要義是說明:欲得智相法身也應該以第一義諦為住處,而這要有般若波羅蜜,才能夠成就。佛為度化生死凡夫眾生而設權計,所現的是應化身。佛教導初發心的菩薩不要求色身(佛的應化身),而要求佛的法身、智相身。但是,要求智相身,還得先學習般若波羅蜜見第一義諦。

佛招呼須菩提!「於意云何」:你的心裡怎樣想法呢?「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如來有所說法耶」:先問:佛三大阿僧祇劫功德圓滿,成就無上菩提了嗎?再問:佛得無上菩提以後,就是轉法輪普度眾生,為一切眾生說法了嗎?這包含兩種智慧:得無上菩提是自己修證因圓果滿,是根本無分別智的境界,為一切眾生說法是指後得無分別智。或說是如理智與如量智,自利和利益一切眾生。本來,佛得無上菩提及為一切眾生說法,這是事實,但是佛還從這兩方面問須菩提尊者。

須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說義,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何以故?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須菩提聽到佛提出這兩個問題,心裡有多少不決定,所以說「如我解佛所說義」:指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一切眾生說法,都是不可思議境界,不是我能夠真實了解的。但是,阿羅漢可也覺悟無為的理性,不是平常人了,所以用所成就的智慧比量推論,來回答佛所提出的問題,如我所理解的大概是這樣:「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

定就是決定而不可改變。怎麼是決定、怎麼是不決定?決定就是非因緣生法,因緣生法就是不決定。譬如聲音,由各種不同的因緣和合而發出的聲音,這是因緣生法,若因緣不同發出來的聲音也不一樣。例如:某甲發出的聲音和某乙、某丙都不一樣。這什麼原因?就是發音的因緣、組織不一樣,所以發出的音聲就不同。如果這音聲不是因緣發起的,音聲就決定是那樣子。而發聲的生理組織若其中有一部分改變,那音聲就會改變,或者變好、或者變壞。為什麼呢?因為聲音是因緣所生法,所以本身不決定;由因緣來決定這個所生法,因緣一變,所生法就要變。若不由因緣發出的音聲,就決定是那樣,不能改變。這是從因緣生法來理解定、不定的意思。

「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無上菩提是由佛三大阿僧祇劫親近善知識、聽聞正法、如理作意、法隨法行的因緣成就的,不是無因緣自然有,所以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本身是不決定。在《中觀論》上說:有自性、不是因緣所生的,就叫做定;若是因緣所生那就是不決定。所以,佛是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了,但是無上正等正覺是由因緣成就的,約自性空這一方面說,無有少法可得,沒有菩提可得;而得與不得是相對的,所以沒有得,也沒有不得了,是這麼一個境界。

「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佛為一切眾生說法時,也是隨順因緣、應機說法;佛要為沒有業障又善根深厚的眾生說法,自然是和對業障重、沒善根的人說法不同,不是對任何根機都決定說同樣的佛法。佛所安立的一切法門:四念處、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覺支、八正道、三十七道品、六波羅蜜,乃至《金剛般若經》、《大品般若經》、《華嚴經》、《阿含經》都是對應當時聽法眾生的根機而演說。因為是由因緣而有,所以也是無有定法可說。但是,無定之中,也還是隨順各式各樣的因緣說各式各樣的法,而不會差機說法--契理而不契機,或是契機而不契理了。

所以,雖然是沒有定法可說,但佛說的法都有道理,而非亂說。比如說「這是東方、西方、南方、北方」,方所也是假立的,對西而說東,對南而說北,也是相對的,雖然是不決定,但可不能指東話西、南說成北的亂說。一切法都不決定,對善而說惡,對惡而說善,但還是不可以做惡,否則就可能到三惡道去。這都是因緣生法,都不決定,所以沒有定法可說,但是也不是亂說的。

「何以故」:什麼原因說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呢?

佛提出的兩個問題,須菩提尊者回答。這底下,解釋前面無有定法可證可說的道理時,只解釋「無有定法如來可說」這一句,前面「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沒說。天親菩薩的意思:如果沒有成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不會說法的,所以佛能為一切眾生在沒有佛法的地方建立佛法,就是因為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的關係,所以解釋這個問題,也等於解釋前一個了。

「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不可說」:為什麼無有定法可說呢?因為佛為一切眾生所宣說的無量無邊法門,都是不可取著、不可宣說的。「取」是約心,「說」是約口。只要是有相,心就能取相緣慮而有種種的分別、思惟;有各式各樣的名,就可以根據名說話。「不可取」:沒有相,心不能取。「不可說」:若沒有名字,口不能說。這裡所說的名、相是指所說的一切法都是沒有自性可取、可說。心裡在思惟佛所說的法,而佛所說的法都是因緣而有、都是沒有決定性的,所以對如來所說法,也不可以取著,說它有自性。語言上不可以說有自性,證悟上也不可以說有自性。

「非法、非非法」這以下,是說怎麼叫做不可取、不可說呢?「非法」:因為一切因緣生法都是自性空、無自性,所以是非法;非法就是無法,在自性空上說,無有少法可得。比如敲磬發出的聲音,在自性空上看,並沒有聲音可得,因為我們聽見的聲音是從因緣有,而不是自性有。從這一方面思惟觀察,的確是無一切法可得,一切法都是自性空的。「非非法」:在自性空上看一切法都不可得了,這不可得的就是無為法的境界,這叫非法;而對無為法也不可以取著它有自性,所以叫非非法。這也就是二諦的意思,不可以執著一切的緣起法有自性,也不可以取著第一義諦有真實性,所以叫做非法、非非法。

前邊「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是單獨說佛的境界。以下表示:不但佛是這樣,所有學習佛法的佛教徒,若有所修證時都是一樣,所以是三乘聖人同入一法性。如《法華經》說:「我等同入法性。」在《般若經》上是最明顯了。

「所以者何」:怎麼知道呢?「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所有的賢人和聖人都是學習無為法成功了,才得聖道的;但得聖道的智慧有深淺的差別。

學習佛法沒得聖道之前的內凡位、外凡位,都可以稱之為賢,稱之為善男子、善女人。外凡,也就是指能發菩提心--或者聲聞菩提、或者緣覺菩提、或者無上菩提,這是非常殊勝的功德,可以名之為賢。能進一步修學止觀,念念在道不懈怠,能精進地用功修行,調伏煩惱不懈怠,那當然更是賢,也就是內凡。若是知道生死的確是苦,唯有聖道是大安樂境界,能斷惑證真,那就是聖人了。

「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無為是在自性空中無有生住異滅的一切法可得,所以名無為,就是寂滅相。「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不管是什麼程度的佛教徒,初果也好,二果、三果乃至得無生法忍、到佛的境界,都是學習無為法才成就的!

在《維摩詰經.弟子品》羅目+侯羅尊者這一章提到,這一天毘舍離城的諸長者子來問尊者:「出家的功德一定是超過轉輪王,所以你捨掉轉輪王位出家了,請你說一說出家有什麼好處呢?」羅目+侯羅尊者就為他們演說出家的種種功德。維摩詰居士來了,說:「你說出家有很多的功德,說的不對!出家是一點功德也沒有的!因為出家是為了得證無為法,在無為法裡,無有少法可得嘛!得到初果、二果、三果、四果、乃至得無上菩提,都是無所得,那有功德可得呢?」這個境界真是妙得很!若是平常人,有功德我才出家,在無為法上沒有功德出家幹什麼呢?就不想出家了。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功德,是因為得到無為法以後,才真實嚐到出家的味道,這就是三乘同入一法性,見到無為法以後就有無量的戒定慧功德莊嚴。但是,初地不如二地,二地不如三地,乃至等覺還不如佛,這還有種種差別。

《金剛經持驗記》上有一個故事。在宋朝,佛印禪師和蘇東坡有來往。佛印禪師在蘇州虎丘寺講《金剛經》,講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這偈子的時候,聽眾裡有一個很有學問的讀書人朱進士,他原來不相信佛教,那一天聽說是講經,就到這兒來了,聽到這四句偈,得大歡喜:「哎呀!《金剛經》這麼妙!」於是乎自己發了願心,一定要受持讀誦《金剛經》的真實義。

此後,他就這樣天天地讀《金剛經》,並且也參考書籍學習。這一天吃完午飯,休息時作個夢:他從住處走了兩哩路左右,到了街上的一個胡同,遇見一夥人。有一個像是有權力的青衣人押著五個人向前走,而他也跟著走。後來,他們轉到一個胡同向裡走,進到一個掛著青布簾的人家裡,他也掀開布簾隨著進去。進到廚房有一個桶,這五個人就飲桶裡面的湯,朱進士也要飲,青衣人說:「你是學習佛法的人不可以飲!」一說,他就醒過來了。「哎呀!這是白天吃完午飯休息嘛,夢得這麼清楚。怎麼回事啊?」

他起來後,就順著夢的境界向前走,果然看到一家有青布簾。他敲敲門進去了,就問:「你們廚房裡有什麼事情?」主人說:「廚房裡有母狗生了六隻狗仔,有一隻死了,就剩五隻。」他聽了這話心裡一驚:「哎呀!我如果不學習《金剛經》就投胎變成狗了!」所以,他更誠懇地學習《金剛經》,天天讀誦、受持、思惟觀察。到了八十九歲這一年,有一天把所有認識的法師和在家居士請來吃飯,向他們告假,然後就看他登到後園的樹上說四句偈:「八十九年朱公,兩手劈破虛空,腳踏浮雲粉碎,立化菩提樹東。」這偈子有點意思!

「八十九年朱公」:這是指活了八十九歲的朱公。「兩手劈破虛空」:劈破虛空就是非非法的意思,就是對於無為法、一切諸法空相不取著。「腳踏浮雲粉碎」:浮雲就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浮雲粉碎就是把一切如浮雲似的幻化境界也看開了,無為的空寂也不取著。可見這個人得了聖道了!「立化菩提樹東」:他就站在那裡化去。這話可能是菩提樹在西,而他在菩提樹的東邊化去了。

他說完這四句話以後,從樹上跳下來,站在那裡就走了。這個朱公真是不得了!像我們老病來了有時候都糊塗了,而他臨死時還能上樹,從樹上跳下來,站在那裡就走了。我相信他精進勇猛不懈怠地學習《金剛經》是到家了。

再講一個故事。佛在世時,有一天在樹林裡說法,這時候有五百隻雁在虛空裡聽見佛的法音,生歡喜心,就從虛空裡落下來,落在樹林裡。樹林正好有獵人設的網,雁一落在網裡,就被獵人殺死了。但是,雁因為聽佛的法音,生了歡喜心,乘此善根就生到忉利天,變成身相莊嚴、放大光明的境界。天上的人化生是無而忽有,生下來就像人間八歲小孩子的身量,很快就長成大人。人間的人,生來以後糊糊塗塗地,這是什麼地方、從那裡來的都不知道。天人知道自己過去生是做什麼的、從什麼地方來、有什麼功德會生到天上?這些天人想:「我是聽佛說法的聲音生歡喜心,因此而來到天上的!」他們心裡歡喜,用天眼一看,佛還在人間說法,所以在夜間來聽佛說法,而後得了初果須陀洹,作禮後就回天上了。

阿難尊者第二天來見佛,就問:「昨天夜間佛這裡放大光明,怎麼回事情呢?」佛說:「有一天說法時,有五百隻雁,聞說法的法音生歡喜心,死後生到天上,所以拿著天華回來供佛報恩。我又為他們說法,得初果須陀洹後,回天上去了。」這時候阿難尊者讚歎佛:「哎呀!佛的功德真是不可思議!不但能利益人還能利益禽獸,這些鳥聞佛說法得到這樣的果報;哎呀!佛的功德太大了。」

這故事我在其它地方還看到阿難尊者問:「這五百天人是什麼業會墮落為雁?有什麼善根,現在又能得聖道?」佛說:「在迦葉佛時代,有五百個富貴人家的女孩子,出家修學佛法成為比丘尼,但是不知道人生是苦,有時候放逸破戒,死了就墮落為雁。迦葉佛時人壽是兩萬歲,釋迦佛時則是百歲,這麼長遠都在雁的世界生活。現在遇見釋迦佛,聞法歡喜而能生到天上,然後再聞佛說法得聖道。因為在迦葉佛時代,聽佛說法修行過四念處,栽培過善根,所以今生一聞法就得初果。」

這可以看出:放逸就要墮到三惡道;若精進用功栽培善根,能遇見佛就可以得聖道了。不過話應該這樣說:不管出家、在家,男人、女人,如果不相信佛法,不在佛法裡栽培善根,放逸了,也有因果,一樣要到三惡道的。三惡道果報結束,可能又來到人間,雖然聽見佛說法,但未必得初果,為什麼?因為以前沒有栽培善根!若曾栽培善根,那罪業的因果結束後,善根就能發生作用;罪的因果在,就還會障礙,不容易得解脫。若是在佛法裡,同時栽培善根,而也有犯戒的過失;一是栽培善根的無漏業,一是在世間造的罪業,這兩個業,誰先受果報呢?罪業先受果報!所以先墮落為雁。這是什麼原因呢?

《瑜伽師地論》上解釋這個問題:就是造罪的時候,用的心力強,所以業力強大。若你的用功修行是要人家打板了才上殿靜坐,用功的心力只有六十度,放逸時有九十度、一百度,則業力強者先牽。有人功德力大,雖然有罪,但是功德先受報;如果懈怠,雖然也栽培了善根,因為力量不大,那就先去受苦。從這些事情上思惟觀察,我們自己要警覺了!常常地閱讀經論,用這個角度看世間上的歷史,都是一樣的道理。遇見了不同經論的啟發,能發道心,以前做不到的現在就能做到了,所以應該多讀經論。

說說我個人的事情。我是農村的人,家裡種田,這是很平常的境界,沒有什麼放不下的。但是我讀中國歷史,常常感覺到在世間上作官,實在沒有意思--國王歡喜誰,官就給誰做,即使你有本事,他不高興就是不睬你;說功勞很大,好,升官!一不對勁,立刻就殺頭!而那些受皇帝恩德的人,只是仗勢欺人,他不會覺悟:若皇帝死了,馬上就不安全了。等到皇帝死了,皇太子上台,這些人立刻變成俘虜,所有的財富都被收歸國有,頭也被砍了。看到這些事情感覺:我是平常人沒作官,即使我有本事,也不作官,還是出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