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輯.入正文.三

金剛經講記

乙二、如來歎印許陳

佛言:「善哉!善哉!須菩提!如汝所說『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汝今諦聽,當為汝說。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

前面是須菩提尊者讚歎佛,而後提出二個問題,請佛說法。這以下是佛「歎印許成」:歎是讚歎須菩提尊者,印就是印可,許成就是同意。印可須菩提尊者讚歎佛,並同意說法,解答問題。

「佛言:善哉!善哉」:佛讚歎須菩提問得很好。須菩提尊者是阿羅漢小乘人,現在提出關於發菩提心的菩薩修行六度萬行的境界,這很難得啊!其次,大家心情上對於須菩提尊者提出大乘、佛境界的問題,不知他問得對不對?佛回答說問得很好,所以叫做善哉!善哉!

「須菩提」:佛先招呼他,也使令聽法者注意力提高。「如汝所說」:的確如你所讚歎「如來是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言無虛妄名為如來,所以若說得對,佛就承認了。「汝今諦聽,當為汝說」:這是許成,同意說法。你現在要注意聽,不要打妄想,我為你解答這個問題。「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應當以如下所說的方法安住在般若波羅蜜;若心散亂、失掉正念時,如下所說要用般若波羅蜜來調整,才能成功。

乙三、敬諾希聞

「唯然,世尊!願樂欲聞!」

這是第三科。須菩提尊者很恭敬回答:是的,世尊!我歡喜聽佛說法,專心受道。

乙四、隨問別答(略八住處.廣十八住) 丙一、攝住處(一發心住)

佛告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溼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我們所學習的《瑜伽師地論》與無著菩薩有直接的關係,現在學習《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還是依無著菩薩的《金剛般若論》說明。這以下分十八住,令學者容易明白每一段文的中心思想--要以般若波羅蜜作依止,聖道才能成功--所以學習無著菩薩的《金剛般若論》是值得的!

古德用「句偈清潤」讚歎羅什法師翻的《金剛經》,表示很清淨、很清爽,能滋潤而不枯燥。若只是讀:「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的文,可能生歡喜心,也可能沒有特別的感覺。若讀無著菩薩、世親菩薩的《金剛般若論》、讀天台智者大師的注疏,或是嘉祥吉藏大師、窺基大師的《金剛經》注解(窺基大師共造三部,現今藏經只存二部),讀這些注解的確非常有味道,它能分析出很多很多令人歡喜的事情,所以學習佛法是很快樂的事。

第一段「攝住處」:攝,有將好東西拿過來的意思。發了無上菩提心,就是有願望要得無上菩提,但怎麼樣才能成就呢?現在佛告訴須菩提尊者:要安住在般若波羅蜜,才能得無上菩提,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這包括住及降伏,也有發無上菩提心的意思。這一段與下一段的回答,意義不一樣。

「佛告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佛大慈悲大智慧回答須菩提的問題,就如下所說的那樣子住、降伏心。

底下是用四心回答問題:廣大心,第一心、常心(長遠心)、不顛倒心。第一段是廣大心:若但求自度,得涅槃就滿足,那就是心量小;現在是發慈悲心利益所有的眾生,自己得涅槃,也要領導一切眾生都得涅槃,所以叫做廣大心。

「應如是降伏其心」:用廣大的慈悲心降伏狹小自調自度的心,這是以大降小;或者說以有降無,就是以有慈悲心調伏無慈悲心。眾生難度,所以只想自了也是情有可原的,但菩薩無論眾生怎麼難度,他都不計較,這是很可尊敬的!若是為眾生服務,感覺到難,而放棄無上菩提心,那是以無降有。現在是說以有降無、或以大降小,叫做降伏。這樣,住在慈悲心也叫做住,所以住是降伏、降伏也是住。

「所有一切眾生之類」:眾生有貪、瞋、癡煩惱,都還在生死裡流轉;但是也有類別不同。什麼不同呢?

「若卵生、若胎生、若溼生、若化生」:這是約眾生生命開始的相狀而言。卵生是由殼而生,胎生是含藏母胎而生,有的由溼氣而生的,有的是由無而忽有的化生。

「若有色、若無色」:約眾生已經得到生命的相貌而言。欲界和色界天的眾生都有物質、有生理組織,故為有色。無色界天的眾生,則沒有地水火風的組織。

「若有想、若無想」:這以下是約得到生命體之後,內心境界的差別而言。心取一切境界的相貌,有明了銳利、粗顯的思想叫做有想。除了悶絕、入無想定、滅盡定及四禪的無想天屬無想;欲界、色界及無色界第三層無所有處天以下的眾生,都是有想。

「若非有想非無想」:這唯獨指無色界天最高的非想非非想天。非有想,指思想不明利;非無想,還有微細的明了性,不是無想。這一層天眾生的內心,是非有想非無想的境界。

對這一切十方世界無量無邊的眾生,菩薩都發大悲心,度化他們得成聖道。這是廣大慈悲心。

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

這是第一心。

「我」:菩薩自稱為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用殊勝的佛法利益眾生,令無量無邊的眾生都契入無餘涅槃。入無餘涅槃就是「滅」了一切的煩惱,「度」就是超越,超越一切生死苦,得大安樂、大自在。菩薩廣度眾生是以無餘涅槃饒益一切眾生,所以這是最究竟圓滿,所以名之為第一心。

利益大概可分三品。第一、下品心:以人天善法饒益一切眾生。比如布施人飲食、衣服,或請醫生為人治病,或者造醫院,做這些社會慈善的事情,教導眾生發好心修學十善法。第二、中品心:以二乘人涅槃的境界利益一切眾生。第三、上品心:以佛的大般涅槃利益一切眾生,這是最殊勝的第一功德。

殊勝的原因是:若只用人天善法度化眾生,沒有般若波羅蜜,眾生的貪瞋癡還是存在;在《瑜伽師地論》提到:由好心做五戒十善的功德,若生天了,雖然有貪瞋癡,但善業的果報使令內心和平,不侵略別人,還算造惡輕一點;若到人間得到榮華富貴時,因為人人的貪瞋癡煩惱很厲害,還會造惡,將來還是有災患,並不能夠真實地離苦得樂,所以是下品的善。這種善法雖也應該做,但是要在行五戒十善之中再加上佛法,使令將來得到人天的富貴後,還能有佛法的善根出現,那就不至於有後患。不過,也很難說,眾生不是容易度化的。菩薩有廣大慈悲心教化眾生,究竟以什麼好處教導眾生呢?以無餘涅槃利益眾生,這是最殊勝的。

對不大靜坐,也不學習佛法的人來說,最好的利益是世間的榮華富貴,其它的都是迷信。但是依佛菩薩的看法,無餘涅槃才是最為殊勝安樂之處。從《普門品》、《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看出來:佛菩薩也慈悲救護眾生的生活困難、嚴重病痛等這類老、病、貧苦不如意的事情。但滿足眾生現前的希望,在佛菩薩大智慧上看,並不是最重要的,因為滿足這一次,過不久又會再出現。比如說,請醫生把病治好,不久又病了;沒有飯吃、沒有衣服穿,布施飲食、衣服,這都不是徹底離苦得樂的辦法。

所有不如意的事情,真實原因是眾生思想上的貪瞋癡,這是一切患難的根本。根本原因不除,災難還繼續會有,所以從表面上滿足需求,問題並不能真正解決。即使修了五戒十善,來生能夠在人間得富貴或是生天享樂,滿足了你的希望;但是轉眼無常到來,又恢復到以前的狀態,就由富貴又轉為貧窮了,問題依舊存在。所以,最好的是修行四諦、十二因緣、六波羅蜜般若這些般若法門,雖然辛苦,但能一勞永逸,以後就永久得大自在了!

從這個角度看:佛菩薩也做一般的善法,而以教導眾生學習般若法門得無餘涅槃,為最究竟的常樂我淨、最上品的功德利益。一般善法雖也應該做,但對眾生而言,實際上得到的利益並不多。在佛菩薩以般若波羅蜜用人天善法和出世間法門利益眾生這方面而言,是平等的,並沒有勝劣、高低的差別;但是在眾生那一方面是有差別的。所以,佛教徒也做這件事,但其中有異。

涅槃,小乘佛法的譯釋有多種,約列四種說明:第一、翻為「滅」,指息滅一切煩惱,就是涅槃。第二、翻做「不生」,就是生雜染、業雜染、煩惱雜染這三種畢竟止息了。《攝大乘論》也說:生等雜染究竟的止息,就叫涅槃。第三、翻為「出趣」,永久出離六道諸趣的生死,得大解脫。第四、翻做「無臭」,煩惱和業是臭穢的,永無臭穢諸煩惱業叫涅槃。明白點說:就是在真如理性上沒有惑、業、苦,叫涅槃。

在大乘佛法則將涅槃翻作「圓寂」,即「德無不圓、累無不寂」,就是所有的惑業苦都寂滅了、無量的功德也圓滿了。小乘佛法只強調出離惑業苦名為涅槃,沒有提無量功德圓滿的境界;大乘佛法中的大菩薩,因為有大悲心不入無餘涅槃,不斷地修六波羅蜜利益眾生,所以能圓滿無量的功德,這就和小乘佛法不同。

「無餘涅槃」是相對於「有餘涅槃」而安立,玄奘法師翻譯為有餘依涅槃、無餘依涅槃。依,就是指生命體。生死凡夫修學四念處得阿羅漢果,雖然內心是不生不滅的涅槃清淨無為的境界,但是由以前有漏業所招感的果報體還存在,所以叫有餘依。若是有漏的身體也寂滅了,就叫無餘依涅槃。

若按天台智者大師所解釋《般若經》而言:三乘聖人同以無言說道,體假入真,得涅槃--倒是有「以涅槃為一切聖人的歸趣處」的義。現在《金剛般若經》也是這樣的道理。若按《法華經》的解釋,就是一切眾生皆能成佛道,寂滅所有的惑業苦,究竟圓滿無量無邊的功德,叫無餘涅槃,如果還有所不足那就是有餘涅槃。意義還有點差別。

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
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這段文有二種分科:第一、天親菩薩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論》中說:「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是常心,即長遠心。「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是不顛倒心。第二、如果說:「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是常心;「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以下,是不顛倒心。這兩種分法,都有道理,但其實是一樣。

「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為什麼稱之為常心呢?菩薩最初發無上菩提心時很勇猛,要度盡一切眾生皆令入無餘涅槃。發心後又想:眾生這麼多,從無始劫來一直地流轉生死,幾時才能入無餘涅槃?這樣長久行菩薩道,我能支持得了嗎?心又有點顧慮、厭倦而不想這樣做。若有「實無眾生得滅度者」的不顛倒心,就沒有勞倦的感覺,能一直地度化眾生。這是用「實無眾生得滅度者」解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說明常心和不顛倒心是不能分離的。

《大品般若經》上說:「生死道長,眾生性多。」那云何能遍度一切眾生呢?可能就會有懈怠心了。但菩薩又重複地觀(正憶念)般若波羅蜜,了知「生死邊如虛空,眾生性邊亦如虛空,是中實無生死往來者,亦無解脫者」--沒有生死往來的眾生,也沒有眾生得解脫,行菩薩道即非行菩薩道,那有什麼勞倦呢!所以能長時期地度化眾生而不勞倦,這就名為常心,有長遠的意思。

菩薩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的眾生、無量劫行菩薩道,而不感覺到辛苦勞倦,原因就是能與般若波羅蜜相應,所以叫「攝住處」。發大悲心廣度眾生,還要安住在般若波羅蜜,菩提願才能不退轉。如果不學習般若波羅蜜,只用有所得的執著心行菩薩道,不久就會退失菩提心而不行菩薩道了。

菩薩為什麼經過無量劫的度化眾生,能不厭倦、不退轉呢?因為在他的般若智慧觀察下,沒有眾生可度,所以能發長遠心而不勞倦、不退轉。在《大般若經》上常提到「無眾生可度」這類的話,就是觀察眾生從本以來無所有故,所以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也就是不顛倒心。

《攝大乘論》中以夢做譬喻,表示一切法都只是唯心所現,離開內心的思想,另外沒有法可得。所以約一切法本身看,都是空無所有的。思想,就是一切眾生的虛妄分別心現出的虛妄分別境界,這些境界本身是一無所有的。若以夢為譬喻做觀察,可以體悟到:一切眾生是空無所有。

但是「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這一段文,主要還是說我空的道理;下邊「應無所住行於布施」,則是說法空的道理。約文的大意是這樣,但也不是決定的這樣區分,因為通達我空、也就能通達法空,其中的道理是一樣的。

「實無眾生得滅度者」:表面上看是菩薩學習佛法,開導眾生信受佛法,轉凡成聖入無餘涅槃,但是從第一義諦上看,實無眾生可度。天台智者大師《金剛般若經疏》上引《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說:如果菩薩先執著有一個眾生,又教化使令他入無餘涅槃,即得殺罪!這明白一點說就是斷滅了。斷見不是佛法,但是和佛法相近。

讀《阿含經》、阿毘達磨論等都能明白小乘佛教的思想。眾生入無餘涅槃就是斷滅了--佛在世時,有比丘這樣想,大家認為這是邪知邪見,勸導他,他還是不改變見地,所以就報告舍利弗尊者。舍利弗尊者托缽乞食以後,經行入定,然後去對這個比丘說法:「你認為入無餘涅槃就是斷滅了嗎?」「是的!我認為是這樣。」舍利弗尊者又問:「色是我否?是我所否?受想行識是我、是我所否?」「不也,尊者舍利弗!色是無我、無我所,受想行識是無我、無我所。」「那怎麼能說是斷滅呢?」「是的,是的,沒有斷滅!」這位比丘從此就覺悟到,眾生入無餘涅槃,不能說是斷滅。

《大般若經》上的意思:若認為前一剎那有、後一剎那沒有,那就是斷滅;眾生從本以來無所有故,那有斷滅呢?舍利弗尊者大智慧,只是說這幾句話,他就明白了,斷見就因此滅除了。所以「實無眾生得滅度者」就是原來以為有,現在知道本來就沒有!我感覺:《阿含經》的意義很深,若佛法學習得不夠就不大容易明白。若先學習《中觀論》、《大智度論》,通達諸法空的道理後,再讀《阿含經》,這樣和《大般若經》的義就可以連繫起來了。

另外還有一個問題:印順老法師認為世親菩薩、無性菩薩的《攝大乘論釋》都引《大般若經》中的「實有菩薩」這句話,是不需要的。怎麼回事呢?在鳩摩羅什法師譯的《大品般若經》中並沒有「實有菩薩故」;實有菩薩就是「我」,有影射圓成實性的意味,這樣和《中觀論》的思想就有一點不符合。

之前引智者大師所說:「眾生意鈍,玄覽則難,眼從色入,假文則易。」這一段話的意思是:學習佛法,若先學習龍樹菩薩的《中觀論》、《大智度論》,乃至彌勒菩薩的《瑜伽師地論》,然後再讀佛開示的修多羅,就容易通達。若不從這個次第去學習,是不容易明白的。所以,我認為小乘佛教學者也應該相信大乘,因為道理並沒有互相矛盾。古代大德說:「為實施權、開權顯實」,意思是大乘的妙法無量甚深,小乘佛法是方便權巧,這樣講當然有道理。而其實小乘佛法也不是容易懂的。

「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什麼原因是實無眾生得滅度者呢?沒有四相,就是實無眾生得滅度者。《大智度論》及智者大師的《金剛經》注解,都有解釋四相,但天親菩薩的《金剛般若論》,似乎容易明白。

四相中,我相是總說;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是別說。雖有總別之異,實質上都指我。「我相」:有我論者執著在生滅變異的色受想行識上,有個不生滅、不變化、真常不壞,或像米粒大小、或如身體般大、或更大的實體的東西,這名之為我。若這樣就有「色受想行識我」六個。但是佛陀大智慧說:五蘊無我--只是色受想行識五種元素組成生命,這裡面沒有我!

比如說:要找父親或是母親,必須預先知道父母親的相貌,如果不認識父母的樣子,即使他們在眼前你也不認識。所以解釋無我的道理,要先說出「我」的相貌,然後才說「無我」,這樣子容易明白。有些人寫注解,就只是說:地水火風、眼耳鼻舌身意沒有我。只這樣能懂什麼是無我嗎?

在《阿含經》、阿毘達磨論、《大智度論》、《瑜伽師地論》、《顯揚聖教論》裡,都明白說出外道有我論者所執著的我的相貌是:常恆住、不變易、有主宰性。現在觀察:色受想行識裡沒有我。《莊嚴大乘經論》上舉出理由:這一念分別心遇見可愛的境界,就快樂,但一剎那間就失掉了,自己無法主宰讓它不失掉;若不快樂的事情出現了,也不能主宰令它滅除。所以主宰義不能成立,不能說有我。而觀察色--地水火風、眼耳鼻舌身等生理組織的新陳代謝,就會知道它有很多的變化,因此不能說這是常恆住;受想行識也不斷地變化,所以也沒有常恆住、不變易的意義。

《中觀論.本住品》說「破本住」,本住就是我。《中觀論疏》上問:「以何相而知」--用什麼相貌知道身體裡有個常恆住、不變易的我存在呢?說不出來的。說能看、能聽的是我。其實是眼根眼識能看、耳根耳識能聽。《宗鏡錄》上說:佛性在腳能奔,在手能拿。我讀到這裡,真是感覺佛教裡自由的範圍太寬了。

依據經論上無我的文句思惟、觀察:色受想行識都是無常、敗壞的,沒有常恆住、不變易的我在裡邊,這就是修無我觀。平常說:「我吃飽了、我今天要到飛機場。」這是依據色受想行識和合的臭皮囊,假名為我而言,並不是真實有個實體的我。常常這樣觀,無我的智慧逐漸增長,很容易就沒有煩惱。所以被人輕視時:「沒有我嘛!對方也是無我的,誰輕視誰呢?」立刻就沒有煩惱。如果不修無我觀,還沒有真實的輕視,只是小小有點可疑而已,就煩惱了。

無我觀怎麼修?就是常常按照經論上無我的文句,觀察思惟。思惟是毘缽舍那,還要以奢摩他為依止,就這樣奢摩他、毘缽舍那,毘缽舍那、奢摩他,久了就有破除分別我執的作用;繼續不斷地修,俱生的我執也沒有了。

別說的「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是約過去、現在、未來三世解釋。「人相」:約現在;以我們現在於六道中是人道的果報相而言,叫做人相。「眾生相」:約過去;從久遠以來,處處生、處處死,有很多的生死,叫眾生相。眾生相和數取趣有點相似,眾就是很多,也就是數數的意思。從無始劫到現在,一直不斷流轉生死,數數地死了又生、生了又死,「我」是常恆住、不變易的一直存在。「壽者相」:約未來;現在是人,死了以後,「我」還繼續存在六道流轉生死,沒有斷滅,所以名為壽者相。現在是人相,過去是眾生相,未來是壽者相,合起來還是個我相,所以這四句都是指我。

若觀察色受想行識裡沒有我,過去、現在、未來也都沒有我,斷掉分別我執,就是初果。得初果的聖人還有貪瞋癡,所以還要繼續修四念處,一直到成就阿羅漢果,斷除了俱生我執及愛煩惱,就不再流轉生死。五蘊一解體,入無餘涅槃,所以我空也就是法空。若常常觀心無常、觀法無我,自然就能體會一切法空,因為無常是空的門,由無常能通到一切法空。

我曾說過:修十二緣起觀,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乃至有滅則生老死滅--不必等死了以後,現在就能知道入於諸法畢竟空。聲聞緣覺這樣修,菩薩也一樣要修緣起觀。這緣起觀也是以我空觀為主,我所空就是修法空。

這樣說,菩薩令眾生得解脫了,又通達沒有眾生得解脫可得。所以說: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何以故?若還執著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就不是菩薩。因為沒有我空的智慧,不能度眾生,經不起考驗,有幾回刺激,無上菩提願就沒有了,菩薩是做不成的。

因此,若發了無上菩提心行六波羅蜜,要以我空、般若空慧為依止處,安住在般若波羅蜜,也就是要與第一義相應,無上菩提心才能起作用,才能攝取無上菩提、攝取正法、攝化眾生,所以此段名為「攝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