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釋經題

金剛經講記

二、解釋經題

金剛

第一個意思:金剛是世間上一種非常堅固、不容易破壞的寶物;有人解釋金剛就是鑽石。《大智度論》上說,若把金剛放在烏龜的殼上,用羊角一敲,就碎了。帝釋天王和阿修羅作戰時,就以金剛做為武器,有時候也可能會損壞。所以,金剛寶能破壞一切物、一切物不能破壞它,這也是一個有限度的說法。若是出世間,菩薩寶冠上的金剛寶,就比世間的寶堅固,那應該是不同的。世間寶物以金剛寶為第一,佛法裡面以般若為最第一,所以用金剛比喻般若。

第二個意思:鳩摩羅什法師說,有方寸的金剛寶能照數十里遠,在這範圍內一切物都能分明顯現在金剛寶裡。般若波羅蜜也能分明顯現諸法實相的道理,所以若成就般若就能見第一義諦。又,像帝釋手拿的金剛寶是要有那羅延大力量的人才能拿得動,一般人不能;這表示佛法裡的般若波羅蜜,若樂小法者、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的人是不能信受的。得到金剛寶的人,能解除一切貧窮困苦,得安樂自在;如得到般若波羅蜜的人,能解脫一切老病死苦得大涅槃,所以做為譬喻。

其次,金剛寶能破壞一切物,這比喻般若能破壞一切煩惱,得到清淨無漏的智慧,能見諸法實相,所以用金剛來譬喻般若法門。金剛是世間的寶物,世間人得到金剛寶,心裡歡喜,失掉了就憂愁;若得到般若波羅蜜的法門,則無憂無喜,是超越金剛寶的境界。這樣的譬喻,是使令我們明白般若法門的殊勝。

要達到什麼程度的般若智慧才能稱為金剛般若?入聖位!佛教徒學習般若法門,得無生法忍以後乃至到佛的境界,這樣的般若智慧,才能稱之為金剛般若。非佛教徒不提,沒入聖位的佛教徒,在資糧位、加行位時,也學習般若,而有多少佛法的智慧,但不能名之為金剛般若;因為他心裡還有煩惱,煩惱力量大時,般若的智慧不能顯現。一般人評論別人的利害關係時,能發揮智慧的力量,也許還能公平;要是關乎自己利害關係,如果公平處理對自己有害,這時可能就不講道理了;這看出智慧若不堅固能為貪、瞋動搖而隱沒了,所以這不能稱之為金剛般若。

在《提婆菩薩傳》上提到:龍樹菩薩的弟子提婆菩薩是聖人有大智慧,因為辯論時把所有的外道都駁倒,所以外道恨他。有一天,外道見提婆菩薩在樹下坐禪,就一刀刺進他的肚子,把肚子豁開,腸、胃都拿出來了。這時候,他還對外道說:「太愚蠢了!你認有一個提婆可以殺?完全都是虛妄的,那有一個提婆可得呢?快披上我的袈裟走吧!若不披,你逃不出去,我弟子會殺害你的。」

提婆菩薩生命都沒有了,還有慈悲心愛護殺害他的人,這看出來:他有金剛般若!若是依我們的程度,不要說是殺害,小小的訶斥一句,心裡就憤怒、就忍不住;所以金剛般若是指入聖位的人,無論什麼時候、什麼境界,能站得住,那叫金剛般若。若有可愛、可恨的境界出現,金剛般若就沒有了,那表示還是凡夫。不過,寬容一點講:在加行位的菩薩,煖位、頂位還有可能退,到忍位以後不退了,這時也可稱為金剛般若。更寬一層的說法:只要是佛教徒在佛法裡栽培了無漏的善根,遲早會得無生法忍的,也可稱之為金剛般若。

般若

般若是梵語,中國話或翻為智、或翻為慧。智慧,在初學佛法的人來說,應該有四種:第一、生得慧:不需要學習,生來就有的智慧。第二、聞所成慧。第三、思所成慧。第四、修所成慧。生得的智慧,譬如有的小孩就是聰明,算數學、或者背一篇文章都很快,這是由前世帶來的。聞、思、修三種智慧,則是由現世努力學習成就的。

「聞所成慧」:現在不指世間上的事,就說佛法。在生得智慧的基礎上學習佛法,就叫聞;或者從親教師、阿闍黎或師長處,聽聞佛法得到智慧;或者學習書本所得到的智慧。「思所成慧」:有聞所成慧以後,能夠在寂靜的地方,專精思惟所聽聞到的佛法道理,而有所成就,那叫思所成慧。

聞所成慧和思所成慧二者的不同是:

聞所成慧,是要根據語言文字才能了達道理,離開語言文字什麼也不懂;所以若是沒有經本子,就不能通達佛法。學習佛法幾十年,如果不修止觀,即使能講經說法、寫文章,都還在聞所成慧的程度。《俱舍論》上,以學習游泳為譬喻,初開始要以一個東西作依止,浮在水面,若離開它就沈下去了;初學佛法是不可以離開語言文字的,離了佛的法語,而自己勉強地思惟分別,那就是邪知邪見。

思所成慧,是能進一步專精思惟,可以不離文句、也可以離文句。依文引義︱︱根據語言文字的佛法,引發出很多的道理;依義引文︱︱依據義理能引出很多的文句;思所成慧有能明白甚深義趣的這種力量。聞所成慧還不能明白這一大段文甚深的義趣,真實義究竟在那裡。所以,思所成慧高過聞所成慧。但是,這兩種智慧都是還沒有成就禪定的散亂境界,身口意還沒能得清淨自在,還會被煩惱困擾;思慧好過聞慧,但還是不及格。

「修所成慧」:是指這個人得到四禪八定,在禪定裡思惟佛法的真義,能知道甚深的義趣,能解脫一切煩惱,身心清淨得大自在,能得聖道了。修所成慧是通於有漏、無漏。

現在說般若是以生得慧為基礎,學習聞思修三種智慧,通達「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的道理,而能發無相願、修無相行、得無相果,這就是般若法門。什麼叫般若?由聞、思、修得無生法忍,就得到金剛般若,這叫做般若、叫做智慧。

《維摩詰經》說:「知一切眾生心念,如應說法,起於智業;不取不捨,入一相門,起於慧業。」這是大菩薩境界。

「知一切眾生心念」:他能知道一切眾生的心在想什麼。這是他心通,也是佛菩薩法眼的境界。「如應說法」:大菩薩能夠契理、契機地為眾生說法。「起於智業」:這是大智的一種作用,也是金剛般若,是教化眾生的一種智慧,應該是後得智了,所以金剛般若也包括教化眾生這一部分的作用。

前面說由聞、思、修得無生法忍、得金剛般若,是自利,在自己由凡而聖的這一方面解釋金剛般若;而發大悲心廣度眾生這一方面的智慧,也是金剛般若。《維摩經》上的「知一切眾生心念,如應說法,起於智業」這句話,正好表示這個意思。佛菩薩說法、凡夫也說法,凡夫怎麼能和聖人比,聖人才能有如應說法這種力量,並且知一切眾生的心念、知道眾生栽培什麼善根、有什麼業障、與什麼法門相應,然後能為他說法,這也是金剛般若。

「不取不捨,入一相門,起於慧業」:佛菩薩為眾生說法,並不像凡夫有所取著,而是無眾生可度、無佛法可說;入一相,就是離一切相,無有法可取、也無有法可捨,觀一切法空,這樣子無分別的智慧,叫做起於慧業;無分別智就是根本智,也就是如理智,這叫金剛般若。

這是入無生法忍以後,到第八地、九地、十地,乃至到佛的境界,都是能知一切眾生心念,如應說法,不取不捨,入一相門。這都是金剛般若。

波羅蜜

波羅蜜,中國話就是到彼岸,或者彼岸到,這也是個譬喻。

第一種解釋:河有兩岸,此岸是譬喻流轉生死凡夫的境界,六道輪迴、生老病死這些事情;中流就是愛煩惱、見煩惱,乃至染污無知、不染污無知,塵沙無明這些煩惱;彼岸就是涅槃,指一切法寂滅相、大般涅槃、無上菩提的境界。由此岸到彼岸︱︱《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的法門,或者八正道、四念處,譬喻是船,由此岸坐船度過中流,到涅槃的彼岸。

發無相願、修無相行,寂滅一切煩惱,能超越一切煩惱流到涅槃的彼岸。此處還有一點分別。比如說阿羅漢也到涅槃彼岸了,但沒有成就無上菩提,還有所不足。現在說波羅蜜的彼岸,是指佛大般涅槃的彼岸,表示度過染污無知、不染污無知的煩惱流,破除了五住煩惱,究竟清淨到無上菩提的彼岸。

第二種解釋:雖然還沒到彼岸,正向彼岸去,也叫做到彼岸。這是初發無上菩提心、發無相願、修學六波羅蜜的人,也可稱為到彼岸。當然已入聖位是高過未入聖位,但只有佛才真正到彼岸,其它人都還不圓滿。

現在波羅蜜包括這兩個意思:一、向彼岸去。二、已經到彼岸。這樣說,就是發無上菩提心、修無相法門、又有大悲心弘揚佛法度眾生、功德究竟圓滿到達無上菩提,叫做金剛般若波羅蜜。

《楞嚴經》說:「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經,是指語言文字能詮顯佛所說的金剛般若法門。佛在這個世界為眾生說法時,是用語言文字作媒介而表達一切法門;若沒有語言文字,這一切法都沒有辦法說了。語言文字是能詮顯,金剛般若波羅蜜是所詮顯的;能詮與所詮,合起來名為《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從「如是我聞」乃至「信受奉行」的文句叫「經」;在「經」裡面說「金剛般若波羅蜜」;這樣合起來就叫做《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經,從歷代大德的解釋、翻譯上看,有更好的意思在裡邊︱︱中國話叫「契經」。契,是契理、契機。文字所說的和真理相契合,如果和佛法不相契合,違背第一義諦,就不能稱之為經。若合乎佛的心印,或說一實相印、三法印,但不契合眾生的根機,眾生因得不到利益而不能發生信心、歡喜心,不依教奉行,這也不是佛的本意。說法說得契機而不契理,那就是飄流到佛法以外;契理而不契機,就白說了,也不合適。契機又能契理,契理又能契機,合乎佛意,才可以名之為經。

經,在印度梵文的本意是線,但如果翻成「金剛般若波羅蜜線」,好像很難使人信受。因為中國聖人所著的書,稱之為經,如:《詩經》、《書經》、《易經》,我們對這樣的經書生尊重心,所以翻譯大德就用經來代替線。

線的意思是如線貫花:一朵一朵美麗的花,令人生歡喜心,但是不用線貫起來,很容易零落,風一吹就散了,若用線連貫成為瓔珞,不散失,就能有作用。

這有兩個意思:第一、佛滅度以後,弟子結集佛在世時所說的法門,就像線貫花似的使令它繼續住持,留傳在世間;這是線的本意。

第二、古代的大德又解釋為貫攝:貫串所說法門、攝持所化眾生;能貫、能攝,名之為經,就像線能貫攝花。這是附上佛法的本意。前面說「知一切眾生心念,如應說法」,也就是貫。貫是貫串所說法門,佛能隨順眾生根機演說相應的法門,比如四念處: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把四樣貫起來成為一個法門;又比如八正道、七覺支,就是編串八樣或七樣的法門而利益眾生。攝是攝持所化眾生,把眾生從生死海裡救拔出來,叫攝持;就是引導所教化的眾生轉凡成聖。「貫」指經的本體,「攝」指經的作用;約體、用來解釋經的本意。

這樣子,契是契理契機,經是貫攝,又能契理契機、又能貫能攝,是名為經,就是修多羅也。

而天台智者大師,又加上一些意思:鳥鳴、花笑就是修多羅,就是經。若能讀這部經,從「如是我聞」乃至「信受奉行」,通達佛法後,走在外面,聽見鳥在樹上忽然叫一聲,而開悟,或者看到花開花落而開悟;能在色聲香味觸法這一切境界上,覺悟佛法的真理,轉凡成聖,那就是經。也就是一色一香無非中道,都名之為經。

《摩訶止觀》云:「眾生意鈍,玄覽則難,眼依色入,假文則易。」意思很妙,文句也很好。「眾生意鈍」:一般人的意根,多數是智慧不夠,都很愚鈍。「玄覽則難」:說「離一切相」,就明白了嗎?禪宗的祖師談佛法時,他先拿香板打你,把你趕跑以後,再招呼你一聲,你回頭一看,他問:「是什麼?」說不立文字,其實這還是有語言文字、有所施設,還是有形象方便指示︱︱或者一舉手、一豎指頭、或說一句話。什麼都沒有,光說「是什麼?」這很難明白的。

那怎麼樣能明白呢?「眼依色入,假文則易」:眼睛要依形象︱︱青黃赤白長短方圓、人之初性本善、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從這些文字悟入,就容易明白。如果完全離一切相,一點施設也沒有,無說無示,怎麼能懂?所以不能只說離文字相、離一切相,還是從「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從語言文字開始學習,或聽法師一五一十的講解,才容易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