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輯.正釋經文.二十九

金剛經講記

己二、現化身相 庚一、相好 辛一、正說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不?」
須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
佛言:「須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觀如來者,轉輪聖王則是如來。」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不應以三十二相觀如來。」
爾時,世尊而說偈言:「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須菩提!汝若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莫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汝若作是念,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說諸法斷滅。莫作是念!何以故?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法不說斷滅相。

前面一段,是說化身佛教化凡夫眾生;有人天善根的凡夫眾,佛就用人天善法教化;有的眾生,佛用小乘佛法教化;有的眾生,佛以大乘佛法教化;這就是用五乘佛法教化凡夫眾生。這一段是現化身相,指能化的佛現出化身的體相,是相好光明的。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不?須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佛問須菩提,看見這個人有三十二相,就可以說這是佛嗎?須菩提回答說:是的!是的!以三十二相觀如來。

前文已經說過了,「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不?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見如來!」這裡須菩提為什麼說可以了呢?因為前面是說以三十二相見如來的法身,法身是無相的,所以不能說三十二相即是法身──無相的如來。現在指佛現三十二相的化身來度眾生,那麼這三十二相就是佛了;所以,須菩提尊者說:「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但那樣意思還是不對的!

「佛言:須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觀如來者,轉輪聖王則是如來」:所以佛招呼須菩提,是凡有三十二相就是佛,那轉輪聖王也有三十二相,他就是佛了嗎?轉輪聖王雖然有三十二相,實在還是生死凡夫,怎麼能說是佛呢!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不應以三十二相觀如來」:若我現在觀察佛所說的道理,還是不應該以三十二相來觀察化身佛,才是對的。

這地方有什麼問題呢?我們凡夫普遍地有一種毛病,就是取相惑──取著一切事物表現於外的相貌,在這上面執著,生貪心、瞋心,或者各式各樣的分別心、煩惱,只要是凡夫都是這樣子。一般的境界也不感覺到取著有什麼不對,所以也就不去考慮這件事。若我們不常靜坐,不學習佛法,心裡有煩惱了,好像很正常似的,不知道這是錯誤。若常常靜坐、閱讀經論才知道:「哎呀!我有煩惱是不對的呀!」現在這裡也有這個意思:在一般的境界上常常起煩惱,感覺不到這裡,不知道是錯誤;若我們也同樣地用執著心來見佛的話,那佛對我們有什麼利益?一點利益也沒有。我們還是放任用執著心見佛的話,這是個錯誤,不應該這樣子!

「爾時,世尊而說偈言: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這時,世尊說,若以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的形色來說,這就是佛;以能發出六十種美好的音聲來說,那就是佛!還是用貪心來執著佛的話;或者被佛喝斥了,也動了瞋心的話;「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這個人遇見佛,等於沒有遇見佛,還是貪瞋癡的活動,沒能看見佛的境界。這樣子是不對的!

所以,不應該以取相的執著心見佛,還是應該──三十二相即非三十二相──心到了無相的境界,遠離一切煩惱,令心清淨,就是見到諸法如。這樣子栽培善根,逐漸地逐漸地轉凡成聖,這才是見佛的道理。

須菩提!汝若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須菩提!莫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須菩提!汝若作是念,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說諸法斷滅。莫作是念!
何以故?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法不說斷滅相。

前面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這是沒看見佛;這樣子,諸法如是佛,見到諸法如就是見到佛,而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的這個不是佛;那麼,佛只是一個法身的空理,名之為佛,而沒有這些大福德莊嚴的境界了嗎?這以下是解釋疑惑。

「須菩提!汝若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佛招呼須菩提,若你心裡這樣想: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時,只是見到諸法如,這樣就是佛;而沒有具足三十二相、八十種好。「須菩提!莫作是念」:須菩提!你不可以這樣想!「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樣想是不對的。

前面說以三千大千世界七寶布施,還不如受持《金剛經》四句偈的功德多。為什麼呢?學習《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從聞思修得到根本智,見到諸法如,說這個功德殊勝!充滿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布施,只是世間福德而已,不能得無上菩提。所以現在得無上菩提,是要成就了清淨的智慧,見到諸法如,才能夠成佛。這樣說,成佛只是見到一個空理,而不是得三十二相名之為佛。你不可以這樣子作念,這樣的觀想是不對的。什麼理由呢?下面解釋成佛也還是有因果道理的。

「須菩提!汝若作是念,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說諸法斷滅」:你若是做這樣的想法,那麼等於以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的人,說福德的因果都斷滅了。諸法斷滅是什麼呢?佛三大阿僧祇劫修六波羅蜜廣度眾生,不只是得到大智慧,也成就無量無邊的福德;福德的因,在成佛的時候,應該會有福德的果,就是現出來無量的相好光明。如果成佛,只是一個清淨智慧,沒有福德因、福德果,那福德因果就都斷滅了。發無上菩提心的人,相信有世間的善惡果報、有出世間無漏的功德,而不會破壞因果道理的。所以「莫作是念」:你不要這樣想!

「何以故」:什麼原因呢?「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法不說斷滅相」: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的人,不會說做很多福德因而不得福德果報;所以成佛的人還是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的莊嚴。

這還有一個意思:阿羅漢入無餘涅槃時,不具足一切身相,把所有的身相都滅掉,而入無餘涅槃;但是發無上菩提心的人,「於法不說斷滅相」,他不入無餘涅槃,不住涅槃,還要回到生死的世界,用他所修的六波羅蜜、無量的福德智慧得到的果報,現身說法廣度眾生,所以還是有相好光明這件事。如果說得無上菩提的人,只有一個空的智慧,沒有相好光明的這些事情,那就是斷滅了。沒有這個道理!雖然說「得一切種智,名之為佛」,但成佛的人還是有無量的相好光明莊嚴,這樣子才合乎因果的道理。

辛二、校德

須菩提!若菩薩以滿恆河沙等世界七寶持用布施,若復有人知一切法無我得成於忍,此菩薩勝前菩薩所得功德。何以故?須菩提!以諸菩薩不受福德故。」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薩不受福德?」
「須菩提!菩薩所作福德,不應貪著,是故說不受福德。

前面的文分兩大段:第一段圓證法身功德,第二段示現化身事業。現化身事業分二科:第一科化凡夫眾;第二科現化身相,到這裡是校量功德。

「須菩提!若菩薩以滿恆河沙等世界七寶持用布施」:若是菩薩以充滿恆河沙等世界的七寶布施,這樣的功德是很殊勝、是非常的多了。「若復有人知一切法無我得成於忍,此菩薩勝前菩薩所得功德」,這是說修學聖道的功德是更殊勝!

前邊多次的校量功德,這裡又再說。當然可以說一段比一段更為殊勝;但應該有另外一個意義,就是佛陀的慈悲,不斷地告訴我們:世間有漏功德不可信,唯有出世間的聖道功德非常的寶貴,是特別有價值!因為我們沒得聖道的人,對於佛法學習得很模糊,總感覺世間上的榮華富貴能令人心情快樂,出世間的聖道是真的嗎?因為凡夫有這樣的顛倒想,所以佛陀慈悲,一次又一次告訴我們:不要這樣顛倒妄想,出世間的聖道是非常重要的!

而前面的校量功德,都是說受持《金剛經》乃至四句偈;但這裡說「知一切法無我得成於忍,此菩薩勝前菩薩所得功德」,和前面的文句有點不一樣。

有一個地方,我們應該要注意!就是在「爾時須菩提聞說是經,深解義趣,涕淚悲泣」那一段,須菩提尊者說自己信解受持不足為難,後五百歲,若有人信解受持是經,就最為難得了;都用「信解受持」這句話。阿羅漢已經見到諸法無我的真理了,說信解受持《金剛般若經》,那是有證悟第一義諦的含義;其他的人用「信解受持,是人甚為希有」,也應該包含這樣的意思。

現在這裡說「知一切法無我得成於忍」,就更明顯表示信解受持的意思,就是通達色受想行識無我,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眼識耳識乃至意識,乃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都是無我;通達一切法都是沒有我的。

在前面幾個地方曾經解釋無我義,現在再解釋一下。「我」就是自性,有自性就是有我。佛陀為我們開示諸法空義,什麼叫做諸法空呢?一切因緣所生法無自性,叫做空。什麼叫做我呢?有自性就是我。無自性也就是無我的意思,說人無我、法無我,就是指一切法無我──觀色受想行識無自性,觀眼耳鼻舌身意也是無自性,觀一切法無自性;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觀眼識乃至意識,是無自性!通達一切法無自性、一切法無我,也就是通達了一切法自性空。

「通達」,在凡夫的立場來說,有三種不同。第一、從文字上明白什麼叫做諸法無我。第二、常作如是觀,心裡忍可這件事;就是在內心認為:是的!諸法是無我的!常作如是觀,就能通達諸法無我的智慧,比從文字上得到的智慧進了一步,但還不是聖人。第三、達到聖位了,最低限度小乘佛法是得初果、大乘佛法就是初歡喜地以上。

現在說「得成於忍」,第一種,從文字上明白諸法無我,這是不及格的。若常作如是觀時,心能從現前的虛妄境界移向第一義諦;雖還沒有到第一義諦,但是心不停留在虛妄境界,這時,也就達到內凡位煖、頂的程度,對於貪瞋的境界,有多少忍力,能調伏貪瞋的煩惱了,這叫得成於忍。若是得聖道以後,就不退轉了,當然就是無生法忍。現在這裡說「得成於忍」,應該包括後面兩種在內。

「此菩薩勝前菩薩所得功德」:於無我法得成於忍的這位菩薩,比前邊以滿恆河沙等世界七寶布施的功德更殊勝。這表示雖然有那麼多七寶布施的功德,但是,因為不通達諸法無我的道理,還是執著有我,所以功德不是特別殊勝。「何以故」:為什麼於無我法得成於忍的功德,特別殊勝呢?這下邊解釋。

「須菩提!以諸菩薩不受福德故」:執著叫做受;不受福德,就是不執著;福德雖然來了,但是菩薩心不執著這件事。為什麼會不執著呢?因為常作無我觀,雖然在福德的境界裡,心能不執著,所以功德特別的殊勝。

佛在世的時候,曾經發生一件事。佛是常在舍衛國和摩伽陀國教化眾生,南印度地區,佛不是常常去。在那地區,有一個國家天旱,很久也不下雨,怎麼辦呢?就請婆羅門來祈雨,祈了很久也沒下雨。有人就說:「在舍衛國有佛陀出現世間,可以請佛來祈雨。」所以,國王就派人來請佛慈悲滿他們所願;佛就派摩訶迦旃延尊者帶領六十個比丘到那個國家去。

摩訶迦旃延是十大阿羅漢之一,他帶六十個比丘到那祈雨,一祈就下雨了!這時候,婆羅門說:「這是因為我們祈求才下雨的,不是比丘!」那麼國王、大臣、一般老百姓也弄不清楚究竟是誰祈感應的,怎麼辦呢?這時候,一個有智慧的人說:「我們試驗試驗就知道是誰祈雨而感應的了?」「怎麼試驗法呢?」「如此如此,就可以了。」「好!」

這一天,就通知婆羅門:「你們祈雨有功勞,國王請你們來吃飯。」那麼,等他們來了的時候,就請這些婆羅門在餵馬的地方吃飯,而飯做的不好、菜也不好。這些婆羅門,一邊吃、一邊罵國王;吃完飯,侍奉的人就問:「今天飯菜做的好不好?」婆羅門就說出很粗惡的語言毀罵。

過了幾天,國王派人來說:「今天另外給你們一個好的地方坐,好的東西吃。」「好!」那麼婆羅門又來了。這次,在一個特別豪華的大廳,做了美味飲食給他們吃。吃完飯時,侍奉的人又問:「今天這個飯好不好?」「今天好!」婆羅門就讚歎了一大堆。

再過幾天,請摩訶迦旃延尊者率領六十個比丘來吃飯。第一次也是這樣,飯菜不好、地點也不好。吃完飯時,侍奉的人問:「今天我們做的飯菜好不好?」比丘說:「吃飽了就好。」別的什麼也沒說,就走了。那麼過幾天,又請迦旃延尊者和六十個比丘來吃飯,地方也好、飯菜也好。吃完飯時,又問:「我們今天預備的飯菜好不好?」「吃飽了就好。」還是這一句話。

這個侍奉的人,就把婆羅門和比丘們吃飯的情況,向國王會報。大家討論了一下:「婆羅門和我們一般人一樣,不好的時候就罵,好就是讚歎;比丘們不是,好、不好,心不動!吃飽了就好,而無分別;這是有道德的人的氣象。從這地方看,祈雨而下雨是比丘的功德,而不是婆羅門!」

「以諸菩薩不受福德故」,就是佛教徒,於無我法得成於忍的人,不管是如意、不如意的事情,無我觀都是無差別的;都能從因緣所生法觀到第一義諦,在第一義諦那裡是無差別相。就是菩薩能夠不受一切法,不受好的境界影響、也不受壞的境界影響,如意、不如意,這些冷暖的境界不動其心,這叫不受福德故。

所以,佛教徒啊!如果是對《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有歡喜心,應如是學習,應作如是觀!這個世界上的事情,要希望完全滿意──沒有這件事!平常的人不可能,就是特別大富貴、有權力的人,也不可能完全如意的。唯有到第一義諦,能令你完全如意。

在《楞伽經》上有一個頌:「涅槃離心意,惟此一法實,觀世悉虛妄,如幻夢芭蕉。」這意思是:唯有涅槃──第一義諦是靠得住,真實的!其餘的一切事情,完全都是靠不住。所以《金剛經》上,一節一節的校量功德,都是在讚歎學習般若波羅蜜最殊勝!世間上的苦惱事不說,就是有特別的大功德,也都是虛妄、不真實的。所以,「以諸菩薩不受福德故」,這個佛教徒的心不受一切法,觀察都是不可得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心在第一義諦安住不動,所以叫做「於無我法得成於忍」。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薩不受福德」:須菩提提出來問,不受福德這句話怎麼講呢?「須菩提!菩薩所作福德不應貪著,是故說不受福德」:佛回答:菩薩所作福德不應貪著。

所作福德這句話呢,是在因上說的。在造福的時候,就要學習無我觀,因為無我觀不是一下子就成功的,要長時期地用功。經上說:利根的聲聞人三生得無生法忍。在初開始學習無我觀,第二生也修習無我觀,第三生得無生法忍了;要三生才成就。但是,在初開始或者是修無我觀之前,也可能做了很殊勝的福德,那麼得聖道的時候,福德的果報來了,這個人能不為福德所迷惑。若不修無我觀的人,富貴來了,就為富貴所迷惑。若造福的時候,就修無我觀;等到福德來的時候,心裡不迷惑。這是一個很明顯的事情!所以我們說富貴學道難,就是指被福德迷惑了;只有少數人富貴不迷惑,還能放得下,修學聖道。

「所作福德」和「不受福德」這兩句話對比,不受福德是在果上說,所作福德是在因上說。佛教徒修無我觀的時候,因果都是不受的;因上能不受,成功了,得果時也就能不受。造因的時候,沒能修無我觀;等得到福德果報時,無我觀是修不來的。這等於是佛陀開示我們:從修福德的時候,就要修無我觀;得果報的時候,因為無我觀成功了,就不為富貴所迷惑。怎麼叫做不受福德呢?就是福德境界來的時候,不要愛著;要觀它是因緣有,是畢竟空!還是能享受福德,但心裡不執著;不受福德是這樣意思。怎麼叫做不執著呢?就是觀察它是因緣有、是自性空;作如是觀的時候,心遠離一切虛妄的境界,安住在第一義諦這裡,所以是不受福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