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輯.正釋經文.十一

金剛經講記

癸二、能成聲聞果

須菩提!於意云何?須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須陀洹名為入流,而無所入,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是名須陀洹。」
「須菩提!於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是名斯陀含。」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為不來,而實無不來,是故名阿那含。」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羅漢能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實無有法名阿羅漢。世尊!若阿羅漢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世尊!佛說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是第一離欲阿羅漢。我不作是念:『我是離欲阿羅漢。』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世尊則不說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以須菩提實無所行,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

這下邊也是一樣。佛得到無量無邊的功德,是無所得;初果、二果、三果、四果得成聖道,也是無所得;都是因為般若波羅蜜而成就的智慧境界。

須陀洹,翻成中國話名為「入流」,指入於出世間聖道的法流,即參預八正道的聖道流中。也翻為「逆流」,就是逆生死流,不順於惑業苦流轉生死的境界;而順於戒定慧,到涅槃的清淨無漏世界。佛教徒修四念處,由外凡入內凡,由內凡到見道,到見道就名之為須陀洹。

佛招呼「須菩提!於意云何」:你心裡怎麼想?「須陀洹能作是念」:他在禪定裡,心裡能這樣子想,「我得須陀洹果不」:我得預流了!我成為聖人,現在不是凡夫了!他會這麼想嗎?

在禪定裡修四念處觀、修無我觀,觀察色受想行識無我,也觀察色受想行識是寂滅相──這裡面無我亦無我所!誰得須陀洹?得須陀洹者不可得!所以「須菩提言:不也,世尊」:須菩提回答說,不是的。在禪定修無我觀,所以他不會這麼想:我得須陀洹!觀我空──我不可得,也是般若智慧,但這和《阿含經》的須陀洹有點不同。

「何以故」:什麼原因他不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呢?「須陀洹名為入流」:聖人一入於出世間無我無我所、八正道的法流時,是觀察無我的,所以不會說我得須陀洹。「而無所入」:沒有能入的我,所以也就沒有所入的聖道。聖道也是因緣有的,譬如四念處: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這也是佛所假名安立的法,都是緣起自性空,所以也沒有所入的境界可得。

「不入色聲香味觸法」:前面「而無所入」是指清淨的境界,色聲香味觸法是污染的境界,這是顛倒迷惑,造生死業、受生死果報的地方。現在須陀洹觀察色聲香味觸法,也是緣起自性空、是寂滅相,所以不會以分別心入到六塵裡,而顛倒迷惑;不入色聲香味觸法,就是逆生死流。若沒有生死流可逆,也沒有聖道流可入,就是無分別的境界、就是無為法,所以須陀洹也是學習無為法而成就的。

「須菩提!於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是名斯陀含。」

這是二果斯陀含,他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他不會的。

斯陀含果和初果有什麼不同呢?初果是斷了分別我執,就是在色受想行識裡,不執著有個常恆住不變易的我。在他明明了了的智慧觀察:「我」是不可得的!這樣一觀察,在欲界、色界、無色界廣大的範圍內,沒有分別我執了。但是還有愛煩惱,也還有欲,若入定的時候,欲也能不動,若不入定,有時還有愛的問題。

二果斯陀含是在得初果以後,繼續修四念處,把欲界九品煩惱的前六品滅掉了,還剩三品煩惱;這三品煩惱的力量,還能使令這個聖人一生天上、一來人間受生死苦,所以叫做一往來。或者一往人間、一來天上;或者是一往天上、一來人間。若這三品煩惱也沒有了,就是阿那含。

「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是名斯陀含」:現在說六品煩惱沒有了,還有三品煩惱,名之為一往來。但是這位聖人他入定觀察自己時,雖然是往來天上、人間,然而往來者不可得!因為沒有我可得,天上的色受想行識也沒有我,人間的色受想行識也沒有我。如果有我從人間到天上,從天上到人間,就有往來者了。現在他觀察五蘊裡沒有我、五蘊也不可得;「什麼物恁麼來」的道理也是這樣子,就是往來者不可得,所以不能說有往來的。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為不來,而實無不來,是故名阿那含。」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這三果聖人在禪定裡,會有「我得阿那含果」這個念想嗎?初果、二果還沒成就色界四禪,但是有未到地定或是欲界定九心住最後等持的境界,那也算是定,絕不是散亂心能得聖道的,一定是要在寂靜住裡修四念處,才能得聖道。所以在定中,這無我觀正念現前的時候,就不會有我的執著。現在是說三果會想:我得阿那含果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為不來」:三果阿那含,就是二果聖人繼續修四念處,把欲界剩餘的三品煩惱也消除了;若生到色界天以後,就不會因為煩惱再來人間受生。但是,若有事情也可以從色界天來到欲界,但這是他的意願;譬如佛在人間說法時,他從色界天來到人間,見佛聞法。雖然這個身體有往來,但是他內心不執著有往來者、不執著有個我往來的。

「而實無不來」:但是他若觀察自己的色受想行識,不來者不可得!誰不來?我不可得故,而實無不來,「是故名阿那含」。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羅漢能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實無有法名阿羅漢。世尊!若阿羅漢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

若把色界天、無色界天的煩惱也消滅了,就得四果阿羅漢果。

「阿羅漢能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不」,佛問須菩提,他能不能這樣子想呢?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實無有法名阿羅漢」:須菩提說,他不會作如是念,不會說我得阿羅漢了。阿羅漢觀察色受想行識都是畢竟空,觀察所成就的聖道──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這無漏的五分法身,也是因緣有、畢竟空;在畢竟空裡色受想行識不可得,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不可得,誰是阿羅漢?不可得!找不到有一個真實的法,名之為阿羅漢。

「世尊!若阿羅漢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若阿羅漢心裡想:我得阿羅漢道了!這就是執著有我、人、眾生、壽者的生死凡夫,而不是聖人了。

佛在世的時候,晝三時夜三時,常用法眼觀察世間,看誰的善根成熟,可以度化;而舍利弗尊者也是晝三時夜三時觀察眾生。我們沒得禪定、沒得聖道的人就是睡大覺,夜間睡不夠,白天還要睡。得了四禪八定的大阿羅漢,可以完全不睡覺,但是要入定;因為這個身體是父母所生的,還是有點問題;若一入定,即使不睡覺也可以。

舍利弗尊者這一天入定時,用天眼看見野外有一條狗,腿被打斷了,很久也沒有東西吃,餓得很辛苦。原來是有很多的商人合夥到遠地做生意,帶著一條狗同行。在大家休息的時候,狗把帶來的肉、飲食都吃掉了。這些商人一醒來,發現這狗吃了他們的東西,就火了,於是把狗的腿打斷,丟在曠野裡不管了,這些人都走了。哎呀!人就是這樣子。

舍利弗尊者一觀察,就發慈悲心,化緣了一缽飯,屈伸臂頃到了狗這裡,給牠東西吃。狗餓得很厲害,忽然間有東西吃,心裡很歡喜,然後尊者為牠宣說佛法,狗生了歡喜心後,就死了;死後投生到舍衛國一個婆羅門家。

舍利弗尊者是大阿羅漢,他的天眼和凡夫的天眼是不一樣的,不是凡夫的天眼所能及。他又入定觀察知道牠投胎在一個婆羅門家。等到出胎以後,這一天,舍利弗尊者就到這裡來,這婆羅門站在門外就說:「哎呀!阿闍梨!這麼大年歲了,怎麼沒有一個沙彌啊!」舍利弗說:「是的。你有沒有小孩跟我出家,給我作沙彌呢?」婆羅門說:「我小孩太小,等到七歲再送給你作沙彌!」

我們沒有禪定的人記憶力就差點勁,得禪定的人記憶力好;舍利弗尊者是大阿羅漢,更不用說。到時候,舍利弗又去對婆羅門說:「你七年前對我說,你的小孩七歲的時候,要送給我作沙彌,現在已經七歲了。」這婆羅門說:「是的,我記起這回事。好!送給你作沙彌!」就把小孩送給他了。舍利弗尊者是大阿羅漢,善巧方便的教導他,沒有多久,他就成為六通阿羅漢。得阿羅漢以後,入定一看:「我以前是什麼?哎呀!我前生是條狗,被人打斷了腿,在郊外挨餓;是師父給我送了一缽飯,還慈悲為我說法,我乘此善根又回到人間做人!由師父的教導,得了聖道。哎呀!師父對我的恩德太大了,我不受比丘戒,永久做沙彌侍奉師父!」他名字叫均提沙彌!

我們凡夫前生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天,這回又來到人間。怎麼樣呢?還是苦惱境界。而均提沙彌,前生是狗,今生做了人,很快地得阿羅漢道。這事大家在想:「為什麼會這樣子呢?」就來問佛是怎麼回事。

佛說:「在迦葉佛時代,大眾僧裡,有個年輕的比丘喉嚨好,當維那,唱念的聲音令人歡喜聽。禪堂另外有一個年紀很大的老比丘,聲音鈍濁,但是又偏要唱出聲音。年輕比丘說:「你這聲音還不如狗吠!」這老比丘說:「你認識我嗎?我是阿羅漢啊!你可以這樣說?」「哎呀!」這年輕的維那師,心裡害怕,立刻向他磕頭懺悔。

佛說:「這年輕比丘罵阿羅漢是狗,死了以後,五百世做狗。因為他以前出過家,持戒清淨、聽聞過佛法、栽培過善根;這一生遇見舍利弗尊者,所以很容易就得阿羅漢道了。」

從這件事看出來兩個消息:第一、這個比丘,年紀不是很大肯出家,在佛法裡面栽培善根;偶然地遇見一個因緣,罵阿羅漢是狗,造了口業。這比丘有惡口的罪業,但也有修學戒定慧的善根;善根、業障這兩件事,業障先得果報。這件事要注意!為什麼會這樣呢?就是他聽這個老比丘聲音不好聽,心裡憤怒罵阿羅漢用的心力,比修戒定慧的心力還要大,所以「強者先牽」,先去得果報。第二、他得了五百世做狗的果報,而以前栽培的善根潛伏著沒有消失,所以狗的果報結束後,遇釋迦佛出世,然後由舍利弗尊者的教導,善根就被引發出來作用,得阿羅漢!所以,只要是栽培了善根,就有希望得聖道。這也要注意!所以造罪業就要受果報,即使有善根,它們並不能互相抵消;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但因為他向阿羅漢懺悔,沒有下地獄,但還是要做狗。就是這樣啊!

因此,要有二個警惕:第一、佛出世的時候,我們在哪裡?自己不知道!我們現在來到人間、遇見佛法,佛已經入涅槃了;這是我們的善根不圓滿,但還算不錯,遇見佛法了,還能遇見《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我們要努力地栽培善根哪!若努力地栽培善根,假使現在沒得聖道,將來一定會發生作用;如果不努力栽培,將來還是苦惱人;所以要努力地栽培善根!第二、說話要謹慎,不要罵人!這樣子,我們沒有造罪,就不會到三惡道去;我們栽培了善根,就能在人間、天上往來,或者願生阿彌陀佛國是最好,應該是這樣做,我們能夠比較快樂自在一點!若到三惡道去,就太苦了!

世尊!佛說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是第一離欲阿羅漢。我不作是念:我是離欲阿羅漢。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世尊則不說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以須菩提實無所行,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

前面舉四果解釋學習般若經的功德殊勝。這以下是須菩提尊者引自己也是學習般若波羅蜜──我不可得、法也不可得、不可得也不可得──而成就殊勝功德。

須菩提尊者先稱佛為「世尊」!「佛說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在大阿羅漢裡,有四禪八定、滅盡定、八解脫的大阿羅漢,都是成就了無諍三昧;但是佛說須菩提在成就無諍三昧人中,是最殊勝的。

這件事在《大毘婆沙論》說得很詳細。「諍」是什麼意思呢?有煩惱叫做諍。無諍三昧,就是我表現出來的行為,不引起任何人的煩惱;若是會引起他人的煩惱,就修正我的行為。無諍三昧是怎麼樣呢?阿羅漢也需要乞食、出去辦事;於是乎他先在禪定觀察:我乞食會遇見什麼什麼樣的人、或是到什麼地方辦事,會遇見什麼什麼樣的人;對我的行為言語,是歡喜、或不歡喜。若有人看見,會不歡喜,這位阿羅漢就不走這條路;不想因為自己的行為,引起他的不高興,這就叫做無諍三昧。

佛為什麼稱須菩提尊者在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呢?因為有的阿羅漢,並沒有觀察這件事。唯獨須菩提尊者非常注意這件事,所以他在得無諍三昧人中,是最殊勝的。

「是第一離欲阿羅漢」:欲,就是有執著心;有欲界的欲,有色界、無色界對於禪定功德的欲。所有的阿羅漢,都能離三界欲,但是須菩提尊者有第一的無諍三昧,所以在一切阿羅漢裡面是最殊勝的,所以是第一離欲阿羅漢!這是佛讚歎須菩提尊者的功德殊勝。

「我不作是念:我是離欲阿羅漢」:這是須菩提尊者自己的想法。前面佛讚歎他,但是須菩提尊者說,佛雖然這樣讚歎,但是我不作如是想:「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我是第一離欲阿羅漢。」我不這樣執著,不執著我怎麼怎麼了不起。因為阿羅漢修無我觀成就了,不會執著有我,所以無論有什麼殊勝功德,不因此而有高慢心。我們凡夫若有一種優點,就會引起高慢心。但是在佛法裡,因為修無我觀的關係,沒有這件事。

「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這底下從反方面說,假設我執著「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我是第一離欲阿羅漢,我已成就阿羅漢道、有大智慧境界!」這樣的話,「世尊即不說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佛就不會說我是歡喜修無諍行的修行人、不會說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不會說我是第一離欲阿羅漢了。為什麼呢?若執著有我,生高慢心,那就是凡夫的境界,所以我不作是念。

「以須菩提實無所行」:因為須菩提(自稱)實在於這得阿羅漢道、無諍三昧、離欲阿羅漢的功德境界裡面,都沒有這種修行;這種德行都是不可得、是寂滅相的。無諍三昧是因緣生法,離欲阿羅漢也是因緣生法,因緣生法就是自性空、寂滅相的;所以沒有無諍三昧、第一離欲阿羅漢可得,這是沒有「我所」可得;得此功德的「我」也不可得,心離一切相、一切分別。「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佛才稱呼須菩提是個歡喜修無諍三昧的人。因為這樣子才符合聖道、符合真理,有這樣的功德了,佛才給一個嘉名,名為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是第一離欲阿羅漢。

須菩提尊者引自己的功德作證:是無我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的;是不可取、亦不可說的。這是引聲聞人的功德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