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住品.五

修所成地

庚二、法由心造

於一切法,心為前導,若善知心,悉解眾法,種種世法皆由心造。心不自見種種過失,若善若惡皆由心起。

「於一切法,心為前導」:世間上的萬事萬物太多了,這一切法,都不能離開心而獨自存在,一切法都是從心開始的。不管是善法、惡法、世間法、出世間法,心是前導,如果心不動,世間上什麼事也沒有。我們仔細地想想,的確是這麼回事!無論什麼事情,是由心分別才有,所以叫做「於一切法,心為前導」。

「若善知心,悉解眾法」:善者,能也。若是我們能夠了達這一念心的道理,對一切法也都會通達無礙了。心與一切法是常為伴的,有心就有法,有法就有心。若沒有一切法,心是不可得的;沒有心,一切法也是不可得。不管是善法、惡法,都是這樣子。心如是如是生,一切法也如是如是生。心是一切緣起法中,最重要的部分,所以心念住和法念住是不能分開的。

「種種世法皆由心造」:各式各樣的世間法都是由心創造的;地獄、餓鬼、畜生、人、天的世界,一切一切的境界,都是心創造的。這也是解釋前面「於一切法,心為前導,若善知心,悉解眾法」的兩句話。

「世」,我們通常說是世間;也就是過去世、現在世、未來世。這一切有為法,都是有時間性的,無為法則是超越時間的。這一切有為法、種種的世間法,沒有一件事不是心創造的。由心發起,也就是由心創造;心若不造作的時候,就沒有這件事。

論一切法的緣起,也像我們做事,最初是計畫,後來發動這件事,才去執行,到最後會有個結果;這三個階段都是從心開始的。心若是發動以後,不採取行動,也就沒有這件事。一切事都不能離開心,所以說「種種世法皆由心造」。

「心不自見種種過失」:我們未相信佛法的時候,有各式各樣的錯誤,自己不知道。

「若善若惡皆由心起」:這底下分類。不管是善、是惡,都是由心發起的。心是一切法的根本,所以,修心念住可以轉變自己的生命。生命是自己創造的,若轉變自己的思想,生命也就轉變了。

佛法的理論,不承認有上帝,所以一切一切的禍福都是由自己創造的。但,佛法承認無常,我們做善法、做種種的功德,也是無常的,到時候就結束了。做種種惡事,得了很大的果報、很大的苦惱,也是有時間性的,到時候也結束了。雖然結束了,還要輪迴。只有得聖道以後,才能常、樂、我、淨。

在凡夫的時期,應該這樣子去學習——「若善若惡皆由心起」。我們修心念住,若是能夠把握這一念心,一切的問題都解決了。所以,心念住是非常重要的!這以下是說心的無常的境界。

庚三、四喻觀心

心性速轉如旋火輪,飄忽不停如風野馬,如水瀑起,如火能燒。』

「心性速轉」:這一念靈明的心,它的體性是很迅速地轉變的,「如旋火輪」那樣子。「旋火輪」,就是夜間不開燈的時候,我們拿一支點著的香,用手旋轉,別的人看,以為是一個火輪,所以名為旋火輪。實在來說,並沒有火輪,只是小小一點火;因為迅速地轉,就看見是一個火輪。用這個來表示我們這一念心,只是一剎那間的了別性;因為相續不斷地活動,我們就感覺到這一念心是常住的,不知道這是剎那剎那生滅的。

從《般若經》這句話看,和《楞嚴經》完全不一樣。在佛教裡面,很多人都歡喜《楞嚴經》,它一直地說「心是常、不變易的」。但是在這裡:「心性速轉如旋火輪」,就表示它是剎那剎那生滅變化的,不是常;此心無常,愚謂常住。

「飄忽不停如風野馬」:飄忽,也是速轉的意思。心的飄忽不停止,就像風似的,風在虛空裡飄動,心也像那樣飄動不停。飄忽不停如「野馬」,野馬是出在《莊子》上的名詞;別的地方也說是「陽焰」。

在春夏之間,太陽一照,地面上的溼氣蒸發上升,我們遠遠地看這水蒸氣,它的飄動好像水在流動似的,所以叫做「陽焰」。說「野馬」是表示水蒸氣被太陽一照,飄動的時候,就像馬跑似的。這樣譬喻心的境界——飄忽不停如風、飄忽不停如野馬,這心的活動像野馬似的、像陽焰似的。

心性的飄忽不停,「如水瀑起」:瀑布的水,從峭壁上一直不停地流下來,就叫做瀑起;就像心一直在那裡流動。「如火能燒」:像野火在大草原上一直地向前燃燒;心也一直在對一切法做各式各樣的分別。

戊二、修果

作如是觀,令念不動,令心隨已(己)不隨心行,

「作如是觀」:修心念住時,先要觀察內心的善惡,然後轉惡為善,這是第一。第二步,就要觀察心性是速轉、是飄忽不停的。靜坐的時候,要作如是觀。

我們看《阿含經》也好、看《瑜伽師地論》也好,修心念住時,就是觀察這一念心,有時候起貪、有時候起瞋、有時候是散亂、有時候是寂靜,你一直地反觀自己這一念心各式各樣的相貌,等於是用第三者的角度,自己看自己。這樣觀察,也屬於心念住的一種修行方法;「作如是觀」這句話,也包括這樣的意思的。

這樣子觀,心應該是有兩個相貌:一個是散亂、一個是不散亂。自己看自己散亂、或不散亂的境界。能看者,就是自己的智慧,它是一直地在注意;像一個人站在路旁,看很多人在那兒走動,觀察這個雜亂的境界。

現在修心念住也有這種意思,我們還沒得定,也不是聖人,心裡面很亂,這時候,自己處於一個超越的境界,反觀自己,一直地注意,那就叫做「作如是觀」。

「令念不動」:就是不散亂。把一切的雜念都停下來,使令它明靜而住。「令心隨已不隨心行」:按文義來說,「已」字應該作「己」。「令心隨己」,就是令這個雜亂的心,隨順自己的智慧,不隨貪、瞋、疑惑、高慢各式各樣雜染心的活動;若動,就把它停下來。這樣說「令念不動,令心隨己不隨心行」,這就是修止了。

前面觀「心性速轉」,各式各樣雜亂的境界,當然也包括好的境界在內。心,有時候清淨、有時候不清淨,有時候這樣子、有時候那樣子,注意心各式各樣活動的相貌,這叫做「觀」。

這裡說到兩個方法:第一,是隨著心。有的時候是妄想、有的時候不妄想,但你只是注意、隨著它,這是一個方法。第二個方法,是把心寂靜下來,不要動。第一個方法也可能容易修,但也不一定;第二個方法,使令心不動,可能會難一點。

但是,我在想:出家人在寺廟裡邊,習慣這種沒有塵勞的生活,雖然還沒斷煩惱,但煩惱輕。這個話是什麼道理呢?就像一個人正常地吃飯、正常地生活,人的身體就健康。若你原來一天吃兩碗飯,只讓你吃半碗,精神就可能會差一點,就不強壯。

煩惱也是這樣子。天天在是非、煩惱,在色聲香味觸五欲的境界裡邊生活,你煩惱的力量就強大。清淡的境界裡面生活,沒有人我是非,不是拜佛、靜坐,就是讀經,到大殿裡看到的都是佛像、修行人。在這樣的境界生活,煩惱得不到力量援助,它就羸弱了。煩惱軟弱下來,靜坐的時候,叫它「不要動」,心就能靜。所以「令念不動,令心隨己不隨心行」,就容易一點!

有人說:「塵勞的煩惱就是佛法、世間法就是出世間法,在那裡的生活就是修行」、「世間法就是諸法實相」、「一切法都是佛法」,是的!但事實上,大多數人辦不到;那樣的生活,你叫他心靜下來盤腿坐,恐怕困難,不容易的。所以,一方面自己要用功調心,一方面大環境還有關係。

這樣說呢,我們在寺廟裡面共住,也要注意「不要觸惱別人」;若大家都有這樣的心情,誰也不觸惱誰,和樂地在一起住,煩惱自然輕微。

若是在這樣境界,還常常起煩惱;常起煩惱,煩惱就剛強,力量就大。常常起瞋心,瞋心就大;常常起貪心,貪心的力量就大;若不常起,煩惱自然就是軟弱的。就像人不吃飯沒有力量,煩惱得不到支持力量的時候,就容易做到「作如是觀,令念不動,令心隨己不隨心行」。

若能伏心則伏眾法。

這是說調伏這一念心,所得的效果。「若能伏心」:不單是止,觀也應該在內。你若能夠調伏妄想心:用止降伏其心,用觀降伏其心,成功了的時候——「則伏眾法」:一切法就都能調伏,就能於一切法得大自在了。

佛在世的時候,王舍城的主人頻婆娑羅王,這一個時期他常帶領輔相到佛那裡聽法,佛就為他說離欲法,說欲的過患。

因為常聽佛說離欲的法門,這個輔相就和他的太太不大往返,結果他的太太生了瞋心。就打了個主意:請佛到她家吃飯。佛默然允許。結果,她弄了很多的毒藥,摻在飲食裡面。

輔相知道了,就和他太太吵,說:「不可以這樣子!」但是這時候佛已經來了。佛坐下以後,輔相對佛說:「這個飯不可以吃。」「為什麼不能吃?」「因為有毒!」佛說:「有毒也是可以吃的,世間上的毒,莫過於內心的三毒!貪瞋癡是最厲害的毒,我都能消滅,那小小的毒藥不要緊!」佛和這些比丘,照樣地吃,什麼事也沒有。

輔相的夫人就感覺到:「哎呀!佛究竟是聖人!」於是乎起了慚愧心,對佛生出信心。佛為他們夫婦兩人說法後,都得須陀洹果!所以說「若能伏心,則伏眾法」,譬如這個毒原來是能傷人的,但是佛吃下後能轉變,不會受傷害!

我以前說過的一件事,現在又想重說。我看見基督教的一篇文章,當中有句話:釋迦佛是食物中毒而死的。基督教的這個人寫這篇文章不是憑空說的,是有點根據的。

看見這話,我又再去讀《阿含經》和《大般涅槃經》。佛在臨入涅槃之前,有個鐵匠純陀請佛吃飯,特別地燒了木耳的湯給佛吃。佛說:「這湯就給我一個人吃,不要給諸比丘吃!」這可見湯是有點問題。又,佛在之前就宣布:「我三個月以後入涅槃。」而且佛是能伏者,能令毒不能毒。所以不能說中毒而死,這句話不對!

有神通的人,入在水裡邊水不能淹死他,入在火裡邊火不能燒,表示具有轉變的自在力。有神通的人一定要有禪定,有禪定的人是沒有欲的,所以也有伏心的意思;不過,唯有佛才圓滿,所以「若能伏心則伏眾法」,在一切法裡面得大自在,隨心所欲。所以,常常調伏自己的心是非常重要的。孔夫子說:「從心所欲不踰矩」。當然,孔夫子的境界也可能很高,但是我看還是不能和佛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