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住品.四

修所成地

丙三、心念住 丁一、徵

天王!云何諸菩薩摩訶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修心念住?

這以下是說修心念住的方法。佛招呼天王後,提出問題:「云何諸菩薩摩訶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修心念住」的法門?也還是「由念住心,由慧觀察」,還是奢摩他和毘缽舍那這樣修。

丁二、釋 戊一、修因 己一、總念住

謂此菩薩作是思惟:『此心無常,愚謂常住,實苦謂樂,無我謂我,不淨謂淨。

「謂此菩薩作是思惟」:這位修行人在奢摩他裡面這樣思惟。怎麼思惟法呢?「此心無常,愚謂常住」:這句話是總說的。我們這一念靈明之心,不是常恆住、不變易的。但是糊塗的人就感覺這一念心是常住不變的。

我以前也提過,若是初開始靜坐的人,散亂心多,不容易寂靜住,不會有特別的感覺。如果得到欲界定了,沒有妄想,不惛沈、也不散亂,心裡明靜而住,一坐二十四小時。那麼,你會有什麼感覺呢?就感覺這一念心是常恆住、不變易的,假設你讀過《楞嚴經》,自然會想:「啊!說得對,這就是常住真心,性淨明體!這個心是常住的!」因為你不是聽人說的,是自己感覺證到這種境界了。

我們沒有那種境界的人,坐坐的心裡忽然就打了妄想,心常常變化。但是,看現在這經文上說:「此心無常,愚謂常住」,這是一個問題,糊塗人認為是常住的。

在《瑜伽師地論》提到,修行人入定,心裡面一念不生,明靜而住。一坐二十四小時乃至七天不動,但是,忽然間想到:「我母親現在在那裡?」「我以前的老師在那裡?」「阿彌陀佛現在做什麼?」是有這些念的!凡夫的心,忽然間念這個、忽然間念那個。怎麼解釋這件事呢?種子!在經論上說,我們凡夫心的動念,要有所緣境,也要有種子;另外還要有作意心所。

「作意」怎麼講呢?「引心趣境」,就是引導應起的心念到所緣境那裡。譬如說,在一個大公司裡,門口設一個詢問處,有外面的人來,到詢問處說:「我要見某某人」,那麼負責詢問處的人,就可以去找某某人來同這個人見面。這個作意心所就類似這個情形。

說忽然間有「我母親在那裡?」這個念,在之前就是有一個作意心所。由作意心所引導「念」的種子發生現行,和所緣境接觸。心念,一定要有這些條件才能活動的。有所緣境、有識的種子、還要有作意心所,才有各式各樣的念、各式各樣的識的活動。

譬如醫生,他知道這是什麼病,知道用什麼藥去治療。我們沒有學,遇見病人的時候,心就沒有辦法這樣的活動、沒有辦法出來這種知識。學法律的、學會計的,也都是在心裡面儲藏了那樣的種子,才能夠有那種心理活動。

佛法說心是無常的,不是常恆住、不變易的,這才能解釋各式各樣的心理活動。如果心是常住的、沒有差別相,為什麼有種種差別的心理作用?所以,從這裡就可以知道「此心無常」。但是,「定」的心所是能夠一念不生、明靜而住;在唯識的經論上看出來,佛的根本智是無分別,後得智也是有分別的。我歡喜《瑜伽師地論》就因為它說出很多微細的事情,說聖人的境界、和凡夫的無量無邊的差別境界,所以我們應該學習。

現前靈明的一念心,是有剎那剎那生滅變化的,不是常恆住,但是因為我們愚癡,就認為這一念心是常住的。心是無常,是因緣所生法,因緣所生法就是無常的;有各式各樣的因緣,就有各式各樣的因緣所生法。

「實苦謂樂」:凡夫的一切境界乃至非非想天的境界,都是苦惱境界,但是凡夫就認為是快樂的。因為愚癡的心錯誤地這樣執著,認為苦惱是快樂;這本來是受念住,但也包括在心念住這裡。

「無我謂我」:法念住觀法無我,也包括在心念住這裡。一切法都是無我的,但卻認為有個我可得。

「不淨謂淨」:身念住觀身不淨,也攝在心念住裡;因為執著這個不清淨、臭穢的東西,認為是清淨的,也是心。

實在是苦惱境界,認為是快樂的;無我而謂是我,不淨而謂是淨;都是顛倒迷惑愚癡的境界。

這一段文我認為很珍貴!我們通常認為修心念住,是觀心無常,但是這裡,「實苦謂樂,無我謂我,不淨謂淨」都包括在心念住裡邊了。四念住,有別念住、有總念住。這裡等於是總念住,每一個念住都通於其他三個念住。

己二、別念住 庚一、持心令淨

此心不住,速疾轉易,隨眠根本,諸惡趣門,煩惱因緣,壞滅善趣,是不可信貪瞋癡主。

「此心不住」:這底下解釋心無常,怎麼叫做無常的相貌。我們這一念心,並不是不變易的。「住」有常住、安住的意思。「不住」就是不安住、不是常住的。怎麼知道心是不常住的呢?

「速疾轉易」:這一念心的變化、轉變,是非常迅速的。「易」是變化的意思,這和生住異滅的「異」,是相通的。因為它很急速地轉變,忽然間是貪心、忽然間是瞋心,忽然間疑惑心來了、忽然間高慢心來了,忽然間想到母親、忽然間又想到朋友,這個心的變化是很多很多的。從字面上看,是偏重於我們心的散亂,有各式各樣的變化。同時是不安住,同時也是生滅變化。從這裡可以知道心是無常的。

其次,提到有關於善惡的問題。佛法是使人向上進步而不要退,所以一定要說到善惡的問題;而善惡還是這一念心。

怎麼才是惡呢?「隨眠根本,諸惡趣門」。在這個變化裡邊,特別地提出來隨眠。隨眠是煩惱的根本,是諸惡趣的門。諸惡趣是果,煩惱是因;「因」為「果」的本,所以叫做隨眠根本。

隨眠就是煩惱。煩惱有兩種:一種是種子、一種是現行。種子是譬喻,世間的植物都有種子,由種子生芽而後逐漸地開花結果。我們的煩惱,也有種子,也就是生起煩惱的功能。

當我們心情很平和,貪心沒有起來、瞋心也沒起來,心裡很平靜,說「這個人沒有煩惱。」不是!這個人所有的煩惱都有,只是沒有現行;在平和的心裡面,還有煩惱的功能在。若有因緣刺激它的時候,煩惱就出來了。所以沒有活動的時候,就叫做種子;又名為隨眠。

「隨」是什麼意思呢?是隨逐、不捨離,它同你不分離。譬如說,他昨天有不如意的事情,憤怒了,但是過幾個小時,又恢復正常了;說「他煩惱過去了,沒有煩惱了?」不是!那個煩惱還隨逐著他,沒有和他分離,只是潛藏在心的深處。所以「隨」是對「現行」說的。就像人沒有到Office,在家裡睡覺,外邊看不見他。睡醒了出來工作,「喔,他這個人還在!」煩惱也是,睡在那裡不活動,就是煩惱種子的狀態,所以叫「眠」。

所以,斷煩惱,不是指斷現行的煩惱,而是斷隨眠的煩惱。把隨眠煩惱的種子斷掉,才是究竟沒有煩惱了。表面上沒有煩惱,那是假的,所以,隨眠是煩惱的根本。

「諸惡趣門」:惡趣就是三惡道——地獄、餓鬼、畜生,是罪惡的人得果報的地方。趣者,至也;罪惡的人都到那個地方受苦,所以叫做惡趣。

惡趣是以什麼為門呢?以煩惱為門;就是煩惱來的時候,惡趣的門就開了,也就是能令人入到惡趣。惡趣的門若是關起來,就不會到三惡道去;那就是要降伏煩惱才可以。

現在說,隨眠是煩惱的根本,隨眠是諸惡趣的門。這表示一切的凡夫,都有煩惱的種子,惡趣的門常是開著,隨時可能去。煩惱有這樣的過失,修心念住的時候,要注意消除內心的煩惱。

「煩惱因緣」:煩惱是什麼?就是心!就是我們的一念分別心!貪心、瞋心都是明了性的心,都不清淨。各式各樣的煩惱,有各式各樣的種子,所以,心也是無常的。

「壞滅善趣」:內心裡面有煩惱,就破壞了善趣的功德。由慈悲喜捨、無貪、無瞋、無癡這些善心所,發出來種種的功德,可以往生到善趣,也就是善趣的門開了。一切的善心都是善趣的門、人天的門。

我們多數的人,好心腸雖然是有,但是力量軟弱;惡心的力量大,善心軟弱。所以,強力的惡心起來了,把好心腸壓伏住,就是破壞善趣的因緣。假設你的好心腸、慈悲心、誠實、無貪、無瞋、無癡的這些善心所力量大,就能夠破壞起煩惱的因緣。誰的力量大誰就戰勝,力量小就是戰敗了。現在是說,煩惱的力量大,壞滅善趣。

「是不可信貪瞋癡主」:佛開示我們,要調伏染污心。心念住怎麼修法呢?就是要降伏惡心。「是不可信」,相信就是聽它招呼。貪心、瞋心,各式各樣的煩惱來的時候,你不能相信這些煩惱,要制伏住它,不能聽它招呼。修心念住是要這樣修,要制伏自己內心的煩惱。

「貪瞋癡主」:「主」這個字,也是有道理的;平常不修四念住,或者是不相信佛法的人,都是以煩惱作主,而不是用理智。處理事情時,貪心願意這樣做就這樣做,瞋心願意這樣做就這樣做,以煩惱作我的主人。現在說我們相信了佛法,修四念住的時候,不可以以煩惱為主的,不可以相信它。

「貪瞋癡主」這個「主」字,在《乾隆大藏經》上是「生」。「是不可信貪瞋癡生」:貪心、瞋心、愚癡心現起的時候,你不要相信它,立刻地要調伏它,使令自己心清淨,這樣解釋也是可以。

初開始修習心念住,要這樣修,這合乎我們凡夫的境界。這意思是說,煩惱一動的時候,惡趣的門就開了;所以要調伏煩惱,把惡趣門關上。心念住怎麼修?就是這樣修!就是要用智慧來作自己的主人,或者是用慈悲心作主人;一個般若、一個慈悲,用這兩種善法作自己的主人。

但是,我們不常調心的人,煩惱來的時候,自己還不知道,那麼就隨順煩惱的力量同人說話、同人做事。現在這裡告訴我們,修心念住的時候,不要這樣子,要把「主人」調換一下。

我們要記住:不用瞋心同人講話、不用貪心同人講話。如果我們不能用慈悲心、不能用般若同人講話,最低限度,要把貪、瞋的煩惱驅逐出去,用平靜的心情同人說話!

前面說修行心念住,第一步是轉惡為善!日常生活中,若修心念住,人與人之間有了煩惱,立刻要認識到「喔!我現在有煩惱了」,先把煩惱停下來;不要說「這個人可恨,是他不對!」那是第二個問題。

先解決第一個問題:「我的心要清淨!」修心念住的第一步有這樣的意思,我認為先邁第一步很重要!維持自己有個善良的心,不要有惡心,先這樣子做。

這底下第二步,就是更深一層的解釋心和一切法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