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住品.三

修所成地

丙二、受念住 丁一、徵

天王!云何諸菩薩摩訶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修受念住?

一般而言,「身」是很顯著、很麤重的一個形相。大家一見面,彼此就是先看見身體,這是很明顯很麤重的一個形相。「受」,就微細了一點,是指內心的世界、內心的感覺。我們這一念心和一切境界接觸,內心的感覺叫做受;有苦受、樂受、不苦不樂受,這三種。

其實,所有的眾生都是在「受」這個地方用心機。誰願意苦受呢!也不是太高興不苦不樂受,都是為了樂受才發動種種的事情。也因此,一切眾生為樂受所迷,有種種顛倒的事情。

現在,修四念住的修行人,應該在這個地方覺悟,不能為受所迷惑。所以,佛提出這個問題,招呼「天王!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他怎麼樣學習受念住呢?

前面講過,念住是由念住心、由慧觀察。「由念住心」:由明記不忘的念,安住自己的心,不要散亂,就是奢摩他。「由慧觀察」:慧,就是如實智。從佛的十二分教聖言量裡面學習智慧,在奢摩他寂靜的境界裡,觀察身、受、心、法,這樣子才能破除顛倒迷惑。

由念住心,破除一切散亂;心裡面寂靜了,然後再由慧觀察,才能破除愛煩惱、見煩惱。雖然,在四念住法門的名稱上,只提到「念」,但是,佛在經裡面說到這個法門時,是包含「慧」的;在名字上,就只是以念住為名。

前面:云何修受念住?是問,這底下回答,也就是解釋怎麼樣學習受念住。

丁二、釋 戊一、觀苦並勸修

謂此菩薩作是思惟:『諸受皆苦;有情顛倒,妄起樂想;異生愚癡,謂苦為樂;聖者但說一切皆苦。

「謂此菩薩作是思惟」:他內心裡面這樣子想——「諸受皆苦」:各式各樣的受都是苦惱的。

十二因緣上說觸緣受。譬如眼觸所生受,眼根和一切色境相對的時候,眼識就活動了。眼根、色境、眼識這三法一和合,名之為觸。觸是心法,如果沒有眼識,只是眼根和一切色境相對,不名為觸;觸,是在心上說的。眼根、色境、眼識,乃至意根、法塵、意識,這就是十八界。

十八界一和合的時候就有受,或者是苦受、或者樂受、或者是不苦不樂受,所以叫做「諸受」。諸受裡邊,不全是苦受,也有樂受的。但是,現在佛說「諸受皆苦」,樂受也是苦。「有情顛倒,妄起樂想」:情者識也,有情識的眾生名為有情,也就是指凡夫眾生;因為他心裡面糊塗、顛倒,錯誤地發起了樂想、感覺到快樂。

「異生愚癡」:異生也還是有情,有情為什麼叫做異生呢?經論裡有很多種解釋,其中有「各乘異業受生故」:每一個眾生,都乘著自己不同的業力而得果報;因為眾生的思想不同,煩惱的輕重也不一樣,所以就引發不同的活動,而招感不同的果報,所以叫做異生。若是聖人,都是無漏業,所以叫做同生。愚癡就是不明白道理,同於前面的顛倒;顛倒也就是錯誤。「謂苦為樂」:苦的境界,而認為是快樂。

《大智度論》上有個「謂苦為樂」的譬喻:有人身上長疥瘡,感覺到癢的時候,用手抓一抓,就舒服一點;凡夫的樂,如此而已!凡夫的樂,就是這樣的樂!沒有疥瘡的人,看那有疥瘡的人,是很可憐愍的境界。

這裡簡單地說出受念住的大意:一切受都是苦。經論上,也有很充分的理由解釋一切受皆是苦。我們能感覺到的苦惱,佛說是苦,凡夫也能承認。唯獨樂受--我餓了感覺到苦,吃飽了感覺樂,這是樂,為什麼說是苦呢?佛說了一個很明白的理由。

什麼理由呢?無常!因為無常的關係,所以樂受也是苦。什麼叫做「無常」呢?由無而有,由有而無,是名為無常也。原來沒有,現在有了,這是無常;有了以後,又沒有了,這也是無常。由無而有叫做生,由有而無就是滅,有生有滅,所以叫做無常,也就是有變化;如果一直地不變化,就不是無常。

現在說樂受也是苦,就是根據「由有而無」說的。滿意的事情出現了——我想要做總統,成功了,心情快樂,但是這個事情是無常的,等垮台了心裡就苦惱。如果不做總統,也就沒有垮台的這種感覺;沒有這個感覺,就沒有那個苦。所以,樂受是壞苦。

關於眾生的苦,在《瑜伽師地論》說得非常的詳細,我簡單說幾樣。當你想要追求樂,追求的時候所費的辛苦,就是苦;成功以後,還要保護它,這也是苦!

我又提到劉邦。他說:「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只有姓劉的可以做皇帝,別人不可以做,別人做王的時候,大家一齊來打他。這只是主觀上的願望而已,到時候,誰也不打,還是擁護曹操去了。所以,當上了王以後,就擔心被別人打倒,保護就是苦!

我現在說一個相反的話:我們在人天裡面享受富貴榮華,要誠心地多做功德,將來得的果報,就堅固一點,誰也打不倒你。但是,福報經過一個時期,終究是要無常的,到這一天,結束了,沒人打倒你還是要垮。垮台有二種:一、被外來的力量打倒;第二,自己的力量逐漸、逐漸地結束、枯竭,也垮台了。所以,終究是要垮台的。「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切有為法,不可能是常住不變的,一壞了的時候就是苦。

若是修學聖道,得無生法忍、與諸法實相相應的時候,沒有壞苦這個事情;因為在第一義諦上,沒有生滅變化的這些事情。當然,到八地菩薩以上比較好,初地、二地、三、四、五地、六地…,三界內的愛見煩惱,沒有完全清淨,還是有問題。第八地以上的菩薩,把三界內一切愛煩惱、見煩惱完全清除,到無功用行的境界,到天上也好、地獄也好,無差別相,沒有苦的感覺;就只是大悲心廣度眾生,也可以說是無為而化的境界。

我們沒有得聖道的人,心裡面有執著、有取著。取著就是向外攀緣了;向外攀緣,有的時候如意、有的時候不如意,這就是苦惱。

佛以無常而說樂受也是苦。其中,就是因為內心有執著的關係;內心有執著就是苦,所以樂受也是苦。但是,我們凡夫有福報的人,具有優越的條件,當他追求這件事的時候,其他的苦,他不計較,雖然不感覺苦,實在還是苦。所以,「諸受皆苦;有情顛倒,妄起樂想」,這個有情識的、顛倒的眾生,妄起樂想。

我現在又有個妄想。王安石這個人,我倒沒有特別研究,只知道他信佛,也有好心腸、慈悲心。他讀完《三國志》的〈蜀志〉時,寫這麼一首詩:「千載紛爭共一毛,可憐身世兩徒勞;無人語與劉玄德,問舍求田意最高。」

「千載紛爭共一毛」:自古以來,世界上這些有本事的英雄豪傑,彼此爭天下、爭要做皇帝。糾紛的原因有多大呢?為什麼要去同人家爭天下?那個原因只值一毛那麼多。他感覺這些人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爭天下,以私心要做皇帝,不是真實的愛老百姓,所以說共一毛。這句話等於是王安石瞧不起這些人了。

「可憐身世兩徒勞」:這是批評劉玄德。說你劉玄德想要做皇帝,也是私心。「身」就是私人的事情,觀察你這一生,家裡的事情沒做好,兒子沒教導好;「世」是說你同曹操爭天下,也沒成功。「兩徒勞」,都是白辛苦,這就是很可憐了。

「無人語與劉玄德」:沒有人來開導你——「不要同曹操、孫權爭天下」。

「問舍求田意最高」:或者問問誰,在什麼地方買個房子;或者是求幾畝田,耕田、讀書,這還是最高尚的境界。不要去同人家爭天下,勞民傷財,結果是一無所得,還造了很多罪。如果說是真實愛老百姓,為人民服務,那還是可以;為個人的利益,實在是不值得。我推測王安石是這樣意思。這上面說:「諸受皆苦;有情顛倒,妄起樂想」,就是這樣子。

世間上的事,福德大的人若想要動起來,就容易成功;福德不夠就不行。但是做皇帝這件事,是容易造罪的事情。如果是發無上菩提心、得成聖道的大菩薩做皇帝,可以!因為他有不可思議的善巧方便,他不會造罪而能做功德,對老百姓是真實有利益,那是有般若波羅蜜、有大悲心的支持。

我們凡夫,大悲心也可能有多少,但是智慧不夠,常會愚癡顛倒,為了個人的利害關係,不管老百姓的死活,造很多的罪,那實在就是製造苦!所以,當上國王、大將軍、大臣的時候,感覺很快樂——「妄起樂想」,實在是苦惱的事情,多數是要到三惡道去的。

「聖者但說一切皆苦」:若是得到無生法忍以上的聖人,他只說:一切受都是苦,並不是快樂。

為斷滅苦,應修精進,亦當勸餘勤修此法。』

「為斷滅苦,應修精進」:為了滅除這個苦,應該精進地修四念住、修受念住。「亦當勸餘勤修此法」:也應該勸導其餘的人,勤修四念住、勤修受念住。

我們凡夫常是希求樂受。希求樂受,也不能說完全不對;若深一層地希求樂受,才能發菩提心、才能夠發道心。但是,一般的情形,苦受來的時候,心裡會瞋恨、怨天尤人;樂受來了就生貪心,貪欲心越來越強;不苦不樂受的境界來,就愚癡、不明白道理。在「受」上,增長貪瞋癡的煩惱。能這樣觀察諸受皆苦的時候,就漸漸清淨自己的心,不在樂受、苦受、不苦不樂受上面起煩惱,而能調伏自己;亦當勸餘勤修此法。

這裡只觀受是苦,令你生厭離心,不要貪求樂受,不要生貪瞋癡;究竟怎麼樣觀,沒有明白地說出來,在下文就透露出來一點。

戊二、具行斷受法

作是觀已,恆住受念,不隨受行,修行斷受,亦令他學。

「作是觀已,恆住受念」:恆住,就是要時時地安住受念住,攝心不亂,這樣觀察樂受也是苦!在有受出現的時候,心裡面不亂,維持正念。

「不隨受行」:就是不隨煩惱活動,我們凡夫的境界,不可能沒有受,但是要時常地調整自己,不隨樂受生貪心,不隨苦受生瞋心,不隨不苦不樂受生愚癡的煩惱。

「修行斷受」:這個地方說出來一點意思--修行斷受的法門,也就是修四念住;一定要用般若波羅蜜,觀察所受的境界不可得、畢竟空寂的。

受的境界出現時,我們不修行的人的習慣,就是在貪瞋癡上活動,計較這件事這樣子、那樣子,而修行人是「修行斷受」的,觀察所受的境界因緣所有、是無常、是變化、是畢竟空寂的;觀察能受的心,也是畢竟空寂的;令心無所住,不受一切法,向於無生法忍,這叫「斷受」。

前面身念住,直接對治貪煩惱,也就是修不淨觀;這地方說「斷受」,應該是要行深般若波羅蜜,無有少法可得,才可以。我們常常讀《金剛經》,「不住色生心,不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就是斷受。「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觀察受者不可得,就是我不可得,這樣觀察,也是斷受。

「亦令他學」:勸導別人也這樣觀察、學習斷受的法門。

修四念住,這句話是容易講!在修之前,要先學習佛法。我們要修不淨觀!聖人都修不淨觀,不要說凡夫了;但是,也應該進一步學習般若法門。學習《金剛經》、或者《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大智度論》,才能夠取得甚深的智慧。當然,這還是屬於「聞、思」的階段;若加上奢摩他的「修」,就具足聞思修的智慧了。一方面修不淨觀,一方面也修甚深般若的無相觀。

這樣看,受念住這一段文,第一,先觀察「諸受皆苦」,其次觀察到眾生是愚癡顛倒,謂苦為樂,是顛倒迷惑。第二個觀法:就是修「斷受」的法門,觀一切法空,無我、無我所,無住生心,這就是斷受法門。這樣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