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佛的目標何在

入決定勝

學佛的目標何在

宋朝理學家程顥寫了一首詩〈春日偶成〉:

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
時人不識余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

這首詩的前兩句是說,在將近中午時,天空的雲彩是淡淡的、若有若無的,也有些風徐徐地吹來。此時,有位讀書人從房裡出來,到屋前有山有水的地方走一走,那裡有各式各樣的花草樹木,河岸上還有拂面的垂柳。後二句則是說,路上行人不了解這位讀書人內心的快樂,還以為他像小孩子一樣,不用功讀書,跑到外面遊玩了。當然,作者程顥先生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現在我依我們佛教徒坐禪的境界來解釋。

「雲淡風輕近午天」:「雲」譬喻身體,「淡」則是身體若有若無的樣子。「雲淡」者,表示這位佛教徒常常坐禪修止觀,已經得了欲界定九心住最後的等持,此時他感覺身體似有若無,不再是一大塊,有幾百磅重的樣子。有了這種境界,名為「雲淡」。不只如此,若能欲界定進步到未至定乃至初禪以上,那境界是更加殊勝了!此處姑且不詳論。

「風輕」可作兩種解釋。一、譬喻輕微的妄想:這位修行人的心能夠明靜而住,不昏沉也不散亂,偶然有一點妄想,一下子就消滅了,坐幾個鐘頭也不感覺時間很長。二、譬喻觀慧:修行人在奢摩他中修毗缽舍那,觀察諸法實相,已經有了調伏煩惱的能力。

「天」,即是第一義諦天。「近午天」:修行人不斷地努力修行,從外凡到內凡位--從煖、頂逐漸進步到忍位的程度。這時雖然還不是聖人,但是已經接近得無生法忍了,故名「近午天」。

「傍花隨柳過前川」:描述這位修行人從禪定中出來,到色聲香味觸的境界裡去看一看。以前未修止觀時,心是浮動的,不如理作意時,愛煩惱、見煩惱都出來了。但是現在,當他的眼耳鼻舌身意在色聲香味觸上活動時,無論是可愛或不可愛的境界出現,他的心裡不貪著、不憤怒。別人讚歎他怎麼了不起,他不生高慢心;別人輕視毀辱他,他心裡也不會不舒服……,所有的煩惱都不活動了。

「時人不識余心樂」:為了調伏煩惱,經過了若干年月的用功,減少睡眠、減少飲食、不怕腿痛……,忍受一切的辛苦。到今天,內心沒有煩惱賊的擾動,終於有些成就了,所以心裡非常歡喜。

「將謂偷閒學少年」:別人不知道他的境界,看到他出來閒逛,就有了輕視他的想法:「你這個人虛有其表,裝模作樣靜坐,現在坐不住了,不用功而出來偷閒放逸了吧!」這首詩可以形容一位修行人,經過外凡而達到內凡,但還未入見道位時的境界。

還有一首詩(林稹‧〈冷泉亭〉),也可以引來形容出家人用功的境界。

一泓清可沁詩脾,冷暖年來只自知;
流出西湖載歌舞,回頭不似在山時。

「一泓清可沁詩脾」:一渠河水在山裡的源頭處,是很清淨、潔澈的;當河水沿著山澗流下來時,這位詩人或者用器皿去接,或者用手捧起一掬清泉來滋潤他乾枯的脾胃,感覺到無比的清涼、喜悅。

「冷暖年來只自知」:這渠山泉隨著春夏秋冬的變化,有時冷、有時暖,但水卻總是一味清淨無染的。這樣的清淨,別人不知箇中滋味,只有飲水的人自己知道。

「流出西湖載歌舞」:清泉從山中流出後,就注入杭州的西湖裡。西湖的風景特別優美,很多人在湖面上泛舟,船上的人們為了助興,載歌載舞。這樣的境界,就把清淨的山泉給染污,使令它不清淨了。

「回頭不似在山時」:回頭看看這一渠清淨的山泉,在流入西湖後就變成污濁,早已不似它在山裡時的純淨了。有個句子說「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即是此意。

若我們把這首詩會合到出家人修行的境界來解釋,則「一泓清可沁詩脾,冷暖年來只自知」,表示我們在寺院裡住,到大殿上所見是莊嚴的佛像,藏經樓、圖書館裡有經書,課堂上有老師講課,進了禪堂就自己修止觀。這樣的環境沒有染污的因緣,加上我們自己努力用功,所以內心是清淨的。但若是功夫不夠,一旦離開了清淨的寺院,到社會上種種色聲香味觸的境界裡去時,會是什麼樣的情況呢?「流出西湖載歌舞,回頭不似在山時!」心就變成不清淨了。

以上兩首詩,皆可用以形容用功修行的程度:第一首詩形容內凡的境界,第二首則形容外凡的境界。在外凡位時,還只是在積集資糧,學習佛法的正見,學習什麼是止、什麼是觀。在此階段中,因為修習止觀的時間不多,還不能調伏煩惱,故貪、瞋、癡、慢、疑等各式各樣的煩惱仍不斷活動。

到了內凡時,因為止觀的力量強了,內心時時刻刻與法相應,能調伏煩惱。不管別人對或不對,都要求自己深心入法中,故能把煩惱排解出去,令心保持清淨。若入了聖位,當然境界就更高深了。讀這兩首詩,可以理解到修行人修學的次第與不同的境界。

若有人問:「你為什麼要到佛學院學習佛法?」各位可能這樣回答:「我將來要弘揚佛法、做大法師,所以到佛學院來學習佛法。」這個回答也很好,但其中還有問題。譬如說,我們學習《阿含經》、《俱舍論》等,可能明白了小乘佛法中生死的緣起,也明白了涅槃的緣起。若再去學習《摩訶般若波羅蜜經》、《中觀論》、《瑜伽師地論》、《攝大乘論》等,則也可能進一步通達大乘佛法生死與涅槃兩種緣起。

才華高的人,很容易就能明白經論的內容,也很快地就可以為人講說,或撰寫文章宣揚,這都不是難事!若是智慧不高的人,就要多花點時間、精神去學習,但最後的結果也是能講、能寫。然而,這樣就滿足了嗎?我認為不應僅止於此!

經論上說:「由聞思修得無生法忍。」由聞所成慧進一步到思所成慧、修所成慧,這就是學習佛法的次第。修慧通於有漏、無漏,有漏的修慧屬於內凡,而無漏的修慧就是得無生法忍,成為聖人了。

現在我們學習佛法只是少少有了一點聞慧,思慧還不太具足,雖然能講能寫,也能做人家的老師,但應該知道聞慧只是外凡的程度--貪的時候就貪,瞋的時候就瞋,愛見煩惱一點不能調伏!所以胡適為王小徐的《佛法與科學》作序時批評佛教:「早就不是那麼回事了!」面對別人這樣的批評時,我們反省他說的對不對?觀察一下自己的相貌是莊嚴、抑是醜陋?

前幾年,美國一位有名的居士在《菩提樹》雜誌上發表在一篇文章,說:「今天我們中國佛教,沒有一個人有能力主持禪七、領導大眾修禪。」我們想一想,為什麼這位居士說出這種話來?他說的不對嗎?我們要自己反省呀!不要人家的話不如我意,我就說他不對。匹夫崛起而坐擁天下的事,在史冊中雖然也有記載,然而終究是書生掌握政權的多。書生即是特別聰明的人,佛教徒若沒有勝德令人心悅誠服,怎麼能讓正法久住呢?所以,我們出家人要有道德,要以德服人。

但是出家人應具的道德與世間所說不同。我認為世間道德還不及格,一定要有佛法中無漏的戒定慧才行。若內心裡有無漏的戒定慧,此即是清淨、莊嚴的,才是佛法的興盛,才是正法住世!我們要以此為努力的目標,不是拿博士學位。

所以,應該是為了修學聖道而來佛學院學習,這樣的目標才是正確的。若僅憑著過去世帶來的一點福報、智慧,加上現在的一點聞慧,就想去弘揚佛法、廣度眾生,而對於自己內心的煩惱一點也無法解決,這是不及格的!

我們在佛學院學習佛法,將來畢業時,如果能講經說法,當然也是頗有意義的。然而在此處我有些感慨。譬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說:色不可得,受想行識不可得;眼不可得,耳鼻舌身意不可得;色不可得,聲香味觸法不可得,乃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可得。倘若我們將這些佛法講給別人聽,自己完全用不上,不能在內心如是修止觀,觀色不可得,乃至受想行識不可得。這樣內心的貪瞋癡能調伏嗎?若住持佛教的人皆僅只於這種程度,這樣的佛教莊嚴嗎?

佛、法、僧稱為三寶。而僧以什麼理由稱之為寶呢?就是在你的臭皮囊裡面,有無漏的戒定慧才叫作寶。如果外表是比丘的相貌,心裡雖然明白多少佛法,但沒有無漏的戒定慧,愛見煩惱隨時活動,那叫作寶嗎?所以,我感覺到佛菩薩施設那個字是有分寸的,不是隨便就稱之為寶的。

今天,在美國、香港、台灣、南洋這些大乘佛法流傳的地區中,亦有南傳佛教的法師來弘揚禪。大家學習禪,這原是好事,南傳、北傳都是佛法,都可以說是修學聖道。但是,如果我們能夠認真地學習漢文佛教中的止觀與四念處,還會有今天這種局面嗎?我們學習漢傳佛教的人轉而學習南傳的禪,對於這件事,從南傳佛教學者的立場上說,他們心裡怎麼想?「你們自號大乘,你們沒有禪法嗎?要學習我們的禪,可見你們是虛有其名而已呀!」

「乘」是運載的意思,能從生死地運載到涅槃城,就名為乘。「你們沒有禪,也就是沒有修道。沒有修道怎麼能夠了脫生死、得涅槃解脫呢?」如果他提出來這個問題,你怎麼回答?

從典籍的完備上說,漢傳佛教經論裡的止觀,比南傳更圓滿。如果讀《清淨道論》後,再讀漢傳佛教的止觀書籍,你就會發現,漢傳佛教的禪是非常殊勝的!天臺智者大師著有《小止觀》、《釋禪波羅蜜》、《摩訶止觀》、《六妙門》,如果想修禪,一定要讀這些書。此中且說三件事:第一、從佛法傳到中國到智者大師的時代,修禪者的經驗,在他的書裡都有具體的描述。這不是珍貴的參考資料嗎?第二、智者大師說的禪,容易令學者邁出第一步。何謂第一步?就從我們現前虛妄的分別心開始向前進!這第一步最難,但若讀過這些書,你的第一步就能跨出去。第三、《摩訶止觀‧觀不思議境》文中雖然亦有《攝大乘論》的玄義,但在修觀時,主要還是遵循龍樹《中論》「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知無生」為調心的真軌。

另外,《瑜伽師地論》、《顯揚聖教論》、《辯中邊論》、《阿毗達磨雜集論》等唯識學派的典籍也非常重要,都應該學習。因為這些書裡,對於如何修習奢摩他、毗缽舍那,解釋得非常詳細,於禪修有巨大助力。而《華嚴經》、《法華經》、《摩訶般若波羅蜜經》、《維摩詰所說經》、《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中所說都是禪,都是四念處!其中雖偏以毗缽舍那為主,但也談到奢摩他,那是聖者高深的三昧。

漢傳佛教的經論,對於闡揚止觀方法講解得特別完善,結果我們就隨隨便便將之放在藏經樓上餵蟲子,然後另外去學南傳佛教的禪。這件事你感覺如何?應該努力學習漢傳佛教的禪,並且到南傳佛教國家去傳播、弘揚大乘,禮尚往來才是對的!但現在為什麼不是這麼回事呢?這是我們應該慚愧的地方啊!

我們對漢傳佛教懈怠,沒有深入用功、好好學習,得少為足是不對的!不僅沒有辦法弘揚,自己也完全用不上。若老是停留在「回頭不似在山時」的感傷,何時才能見到「雲淡風輕近午天」的風光明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