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尊者難陀為五百比丘尼說法》講記.五

入決定勝

乙二、抉擇無我法要
丙一、抉擇說
丁一、六內入處無我

爾時,尊者難陀告諸比丘尼:「云何姊妹?於眼內入處觀察,是我,異我,相在不?」答言:「不也,尊者難陀!」

以下尊者正式說法。這一段是觀察六內入處無我的法門。

「云何」:就是問要怎樣用功修行。初開始時,於我們的內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作觀察。首先是眼根,相對於外邊境界的色,眼是「內入處」。我們用眼去觀察外面的境界,內心就會得到種種消息,故名「入」。現在是以眼內入處為所緣境,無我觀的智慧在此所緣境上觀察、思惟。

「於眼內入處觀察」,有兩種情形:一、未成就奢摩他--沒能成就色界四禪,也沒能得欲界定、未到地定(也叫未至定或近分定),只是散亂心的境界。二、成就了奢摩他--未至定,甚至色界四禪以上。這兩種情形的思惟、觀察是不一樣的。《俱舍論》說:要在奢摩他裡修四念處,《瑜伽師地論》更明顯地說要在奢摩他中修無常觀、無我觀才能成就聖道。所以,一方面要修奢摩他的止,一方面也要有如理作意的觀察、思惟才行。

「於眼內入處觀察」:依眼內入處為所緣境觀察無我。怎麼樣觀察呢?「是我,異我,相在不?」這是觀察、思惟的內容。即此眼根就「是我」?還是「異我」:離開了眼根,另外有一個我?「相在不」:另外有一個「我」在眼根裡,或這個眼根在「我」的體性裡?共三個問題。

大乘佛法中,《金剛經》闡揚修無我觀,《楞伽經》也說無我觀,而《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雖然也說無我觀,但法空觀說得多。可見小乘的《阿含經》及大乘修多羅的教義,一致地告訴我們要修無我觀。所以,若問我們應該怎麼修行呢?此無我觀正是一個必要的修行方法!

我們平時說話,習慣上也常會說到「我」,而遇見問題時,內心的思惟亦總以「我」的損益為優先考量,來決定事情怎麼做。雖然普遍有「我」的執著,但對於什麼是「我」?相貌如何?我們似乎不太清楚,也無法予以清晰的說明或解釋。而印度的思想家對於「我」,就有明顯具體的說明。略述如下:

「我」有兩種:一、眼、耳、鼻、舌、身、意就是我。二、眼、耳、鼻、舌、身、意不是我,另外有一個我。如果離開了眼、耳、鼻、舌、身、意另外有一個我,是怎麼情形呢?譬如我們這個身體,活五百歲、活一千歲,不論壽命多長,終究還是得老、病、死,無法自主;而這個「我」卻是常恆住、不變易,有主宰作用,這就是「我」的相貌。

若說「我」在身體裡面,則我小身大;或者身體在「我」的體內,則我大身小。這個有生滅變化、老病死的身體裡,有一個不生滅變化、不老病死的「我」,或是這個老病死的身體在「我」的體性裡面,這就叫作「相在」。

現在釋迦牟尼佛的大智慧告訴我們:「沒有這個我!」佛教徒三學是具足的,其次第先修學戒,以後或學習定而慧,或學習慧而定。定是奢摩他的止,慧是專精思惟無我義。如果先學定,則是在定中修無我觀。初學時,定、慧有先後之異,成功之後是同時的。

為什麼要這樣呢?因為這個「我」是一切煩惱的根本!我們平常人做任何事情,都是站在「我」的立場決定。要保護「我」,用種種辦法使「我」得到利益;而對我無利益、有損害時,乃至傷害別人也沒有關係。所以,貪心從這裡開始,瞋心也從這裡開始,這就是愚癡境界。如果把「我」的執著取消了,因「我」而生起的貪瞋癡種種煩惱也就不存在了,所以應該修無我觀。怎麼修?就是:「於眼內入處觀察,是我,異我,相在不?」這樣思惟!

我們凡夫眾生誰也不用恥笑誰!若說:「你沒有修行,我有修行!」這實在就是我執,很明白地表示:「我是最第一的!你們都不如我!」嫉妒障礙其實也就是我執,如果沒有我執,還有嫉妒嗎?所以,很多的煩惱皆因我執而起。現在本師釋迦牟尼佛告訴我們要修無我觀,若有多少相應,這個令人苦惱的嫉妒障礙就減輕了,慈悲心也容易建立起來,就能做一些利益他人的事情。如果不修無我觀,我執生起時,你說你有大悲心,那是欺騙人的話。連一般小小事情都是我、我所的境界,都是在貪瞋癡上活動,更不必說做大事了。所以,我們想在佛法裡成就真實的義利,非修無我觀不可!無我觀若成就,眼前所有的問題就通通解決了。

「是我,異我,相在不」怎麼修呢?初開始或先修奢摩他,寂靜住三十分鐘或者幾個鐘頭都好,然後在內心裡把這段文念幾遍,再思惟其義,這就是修毗缽舍那(觀)了。

「耳、鼻、舌、身、意內入處觀察,是我,異我,相在不?」

在奢摩他中先以眼為所緣境修無我觀,之後再以「耳、鼻、舌、身、意」為所緣境。前五根都是地水火風清淨的四大組成的,意根則是微細的明了性。由耳內入處乃至意內入處,同樣作如是觀察:「是我,異我,相在不」?

答言:「不也,尊者難陀!所以者何?尊者難陀!我等已曾於此法如實知見,於六內入處觀察無我,我等已曾作如是意解,六內入處無我。」

諸比丘尼答言:您認為我們沒有在耳、鼻、舌、身、意內入處修無我觀嗎?不是的!我們是這樣修行!昔日我們亦曾於內入處「如實知見」(從此語看出,他們對佛的法語有信心,所以說「如實」,後代的佛教徒似乎不曾注意及此)。「於六內入處觀察無我」:我們靜坐時,以六內入處為所緣境作觀察--即六內入處不是我,離眼、耳、鼻、舌、身、意也沒有我,「即我」和「異我」都沒有。於奢摩他中如是「知」,於毘缽舍那中如是「見」--六內入處無我。

我們的眼、耳、鼻、舌、身、意很明顯的都有生滅變化。年輕人的眼睛和老年人的眼睛會一樣嗎?大約年過四十,眼睛就開始花了,需要戴眼鏡。它是無常的,所以有變化!六內入處皆是剎那生滅的,是業感的果報,是因緣生、無常、無我的,最後就是老病死了。它不是常恆住、不變易的,所以不是我!

我們肯定佛所說是對的!眼、耳、鼻、舌、身、意不是我,離開眼、耳、鼻、舌、身、意也沒有我,並非像外道所說,有常住不變、主宰性的我。「我等已曾作如是意解」:不只現在,過去我們就已曾如是如理作意觀察「六內入處無我」。

從此文可以得知:佛在世時,出家人每日都做什麼?他們早晨去乞食,之後回到寺院做什麼?就是在修無我觀!當然,這是佛陀所開示的方法,而這些比丘、比丘尼們能依教奉行,這樣去觀察、思惟,結果他們得阿羅漢道了。而我們今日的出家人,誰得聖道了?誰得須陀洹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阿羅漢果了?又有誰得無生法忍了?若不奉持得聖道的法門,如何成就聖道?

中國南北朝時代的人,有可能得聖道!何以故?因為他們學習《楞伽經》、《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金剛經》等經論,他們能如是修止修觀,有可能會得聖道。如佛世時的比丘、比丘尼,能夠聽信佛的教導,如是止、如是觀,所以能得聖道。

我在臺灣主持禪七小參時,一位比丘尼說:「法師提倡修止觀,我也修止、也修觀。」我問:「你如何修止修觀?」他說他靜坐時沒有雜念,心裡寂靜住。我說:「這樣只是止,你修觀了嗎?」他說:「我心裡常是明明了了的!伸手去挾菜,心裡明明了了;把菜放在嘴裡,心裡也沒有其它雜念,這不就是觀嗎?」我說:「這不是觀,還是止!」寂靜住時也有明了性,心不散亂、不昏沉,明靜而住即是止義。譬如睡眠時不做夢、沒有妄想,心裡雖是寂靜住,但沒有明了性,什麼也不知道,所以不算是止;而不睡眠時有明了性,但有妄想,也不能說是止。一定要心裡寂靜住、沒有雜念,同時還有明了性,這樣才是止,不要以為心裡明了就是觀!

怎麼樣才是觀呢?不論修無常觀、苦觀、無我觀、空觀,或者修大乘的唯識觀、自性空觀,都是有一套理論的,和止不同。如是觀和妄想有何不同?妄想是雜染的,如貪、瞋、癡、慢、疑、我、我所的妄想;而現在所說的觀是清淨的智慧,和妄想不同,是名為觀。

禪宗初祖達摩禪師主張學習《楞伽經》、修無我觀、修法空觀。原來達摩禪師是唯識學者,因為《楞伽經》的法空觀有唯識義。後代禪宗大德如何忘掉了祖師禪法?「佛在世時,為何那麼多人成就聖道?而今天誰得聖道呢?」這個問題,在此應能得到解答了!

尊者難陀告諸比丘尼:「善哉!善哉!姊妹!應如是解,六內入處觀察無我。」

這是尊者難陀讚歎諸比丘尼曾經如是意解,觀察六內入處無我,曾經學習和修行無我的止觀。「善哉」:你們這樣意解觀察太好了!「姊妹!應如是解」:出了家,在佛法裡應該有這樣的思想,應該學習這樣的止觀。什麼止觀呢?就是「六內入處觀察無我」,應該這樣學習。

若能把這段文句完全背下來,靜坐時用以修觀最好;不然,能將大意記住後如是修無我觀,再加上修奢摩他也很好。先如理作意思惟觀察,之後再修奢摩他寂靜住:可以修數息觀,或是觀臍輪,注意腹部的起、落,這樣心就會漸漸寂靜住。一定要有所緣境,若沒有所緣境,心就散亂了,止修不來、觀也修不來。或者先修觀、後修止,心裡安住在所緣境不動,這樣修止一會兒,再修觀:思惟六內入處沒有我,沒有我也就沒有我所。久了,就能自知煩惱輕了多少,不論別人罵你、還是讚歎你,無我觀能在心裡現起:「你讚歎我,沒有我嘛!讚歎誰呢?」「你毀辱、輕視我,心裡也不在乎,因為沒有我嘛!你毀辱誰呢?」煩惱逐漸輕微,也不嫉妒障礙了,這時你會感到歡喜:「我沒有白辛苦,我現在修無我觀有成效、有成績了!」

現今很多的大德都提倡念阿彌陀佛,而我提倡修止觀。有人可能會疑惑:「我應該念佛好呢?還是修無我觀好呢?」我同意念阿彌陀佛很好,往生阿彌陀佛國更好!但這樣說,是不是表示不需要修無我觀,也不必學習經論,只念阿彌陀佛就好了?「念佛很容易嘛,也不費眼力;學習經論不但費眼力還勞心力,自己看不懂還要聽人講,多麻煩!一句阿彌陀佛,眾事皆辦,多好!」

我的想法是:我贊成念佛。但修無我觀有不同的作用,能逐漸地減少煩惱,減少嫉妒障礙,心情平靜,大眾和合,佛法也容易興盛。若不修無我觀,貪瞋癡的煩惱能調伏否?煩惱若不能調伏,臨命終時心能不顛倒嗎?若生存時就常修奢摩他令心不散亂,在奢摩他中修無我觀令心不顛倒,時時如是訓練,若此生尚不能成就聖道,至少臨命終時也應是心不散亂、不顛倒。如是復能信願念阿彌陀佛,則往生阿彌陀佛國應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這是兩全其美的最好辦法!